7
第二天，我托人找到了父亲的旧友。
他给了我一个父母留下的匣子。
里面有一些旧画像，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女蘅芷亲启。」
是父亲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
「蘅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
「爹想对你说，对不起。」
「当年你坚持要嫁给谢云峥，我们反对过，但最后还是依了你。」
「因为我们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可这些年，爹看着你一点点失去自己，心里特别难受。」
「你从一个骄傲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患得患失的怨妇。」
「你为了他放下家业，为了他忍受委屈，为了他失去自我。」
「蘅芷，爹想告诉你，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真正的感情，是让你变得更好，而不是失去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离开吧。」
「回到你自己的天地，做回那个骄傲的沈蘅芷。」
「你有本事，有家业，有所有。」
「你不需要委屈自己去成全任何人。」
「爹永远疼你。」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回炉。
我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爹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活得有多苦。
可我当时大概沉溺在那段婚姻里，根本听不进去。
我擦掉眼泪，把信小心地收起来。
之后我便回到了沈家，重新接管属于我的一切。
傍晚，府上管家来报，说谢府派人送了好几次信。
我让管家退下，没有理会。
第二天，谢云峥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外，憔悴得吓人，胡子拉碴，眼眶红得像兔子。
「蘅芷，我们谈谈。」
我没让他进来，只是站在门前：「有什么好谈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那就跟我去见个大夫，好不好？」
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求你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再说为了你的身体好，也该去看看大夫。」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那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比在您府上轻松多了。」
他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您府上的丫鬟。」我看着窗外，「也不是您的妻子了。」
「所以我现在很自在。」
「自在」他重复这个词，苦笑了一声，「你以前最烦这个词。」
我没说话。
「你说你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他继续说，「你说只要能跟我在一起，自在算什么。」
我转头看他：「那是以前。」
「对，以前。」他声音很轻。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你以前那么爱我」
我平静地看着他：「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段婚姻里，我活得有多苦。」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谢公子，我看过自己之前每日记录的内容了，你知道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他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掉。
「我在想」我说，「那女人怎么这么傻。」
「为了个男人，把自己作成那样。」
「图什么呢？」
谢云峥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那个傻女人是你啊」他哭出声，「是你自己啊」
「对，是我。」我点点头，「所以我现在特别庆幸失忆了。」
「因为那些苦的过往，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需要知道」我顿了顿，「我曾经活得那么卑微就够了。」
他看着我，突然跪了下来。
「蘅芷」他抓着我的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离开我求你」
我抽回手，站起来。
「谢公子。」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你错的不是现在。」
「是当初你默许柳如烟住进我们家的那天。」
「是我为你放下家业，你却说我没事找事只会胡思乱想的那天。」
「是承昭说更喜欢柳姨，你却说我管得太多的那天。」
我一条条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以为我会一直爱你。」我说，「所以你肆无忌惮。」
「你享受两个女人争夺你的优越感。」
「你享受我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成就感。」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顿了顿，「我也会累。」
谢云峥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我我以为你不会离开我」他说，「你那么爱我」
「对，我是爱过你。」我说，「但那个爱你的沈蘅芷，已经没了。」
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问我：「那现在的你爱谁？」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爱我自己。」我说，「谢公子，你知道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爱自己。」
说完我走出了诊室。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但我没回头。
9
我出门，去酒楼吃饭，见父亲的旧时友人。
跟他们计划之后沈家的建设。
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
「娘亲！」
我转头，看见谢承昭冲了进来。
他跑到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
「娘亲，你别走好不好？」他哭着说，「我以后会听话的」
「你别不要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
这个六岁的小男孩，眼圈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承昭。」我说，「娘亲不是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他哭得更凶，「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和爹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承昭，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我轻声说。
他愣住了。
「你说，要是柳姨是你娘亲就好了。」我说，「你还说，更喜欢柳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着解释，「我只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但承昭，你知道娘亲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有多难受吗？」
他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娘亲不能为了你，继续待在一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我说。
「你有爹爹，有柳姨。」
「可娘亲只有自己。」
「所以娘亲要选自己。」
谢承昭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谢云峥也冲进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绝望。
谢承昭哭着跑过去抱住他：「爹爹娘亲不要我们了」
谢云峥抱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他看着我说，「都是爹爹的错」
我站起来，「我们走吧。」
沈世洲点点头。
经过谢云峥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谢公子。」我说，「好好照顾承昭。」
身后传来谢承昭的哭声。
但我没回头。
因为
我已经决定往前看了。
10
第二天，柳如烟找到了我的新宅。
她敲了好久的门，我才开门。
她的样子特别狼狈，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蘅芷姐姐」她的声音都哑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来：「有事？」
「你能不能」她咬着嘴唇，「你能不能回去？」
我愣住了：「回去？」
「云峥现在状态特别不好。」她说，「他每晚都喝酒」
「承昭也天天哭着找你」
「府里乱得像垃圾堆一样」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蘅芷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你看在承昭的分上，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柳姑娘。」我说，「你找我回去，不是为了他们吧？」
她愣了一下。
「是因为」我继续说，「你发现云峥根本不爱你，对吧？」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他把你赶出去了，对吧？」
「他说你只是他用来折磨我的工具。」
「现在我走了，你也没用了。」
柳如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的」她摇着头，「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会明白我才是最爱他的」
我冷笑了一声。
「柳姑娘，你喜欢他十年了。」我说，「可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年轻的时候他选过你。」
「可没多久他就和我在一起了。」
「你和离后来找他，他收留你。」
「但那只是因为你能刺激我，让我痛苦。」
「他享受的是两个女人争夺他的感觉。」
「而不是爱你。」
柳如烟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骗人！」她喊出来，「他爱我！他一直都爱我！」
「是你抢走了他！」
「他是迫不得已才娶你的！」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悲。
「那为什么」我说，「在我提和离的时候，他不肯放手？」
「为什么我走了以后，他天天哭着求我回去？」
「如果他爱的是你，他为什么不珍惜眼前人？」
柳如烟被我说得说不出话来。
「柳姑娘，我告诉你实情吧。」我说。
「谢云峥不爱你。」
「他也不爱我。」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他享受被爱的感觉。」
「享受掌控的感觉。」
「享受看着别人为他痛苦的感觉。」
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你和我，都只是他的玩物。」
「区别是，我醒了。」
「而你还在做梦。」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他会爱我的会的」
我转身要关门。
隔着门，我还能听到她的哭声。
但我一点都不同情。
因为她在我家的那几年，我也是这样哭的。
11
这天是休沐日，丫鬟来报说谢府派人送了拜帖。
我开门，看见谢承昭站在门外。
他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嬷嬷，应该是府里的下人。
「娘亲」他小声叫我。
我蹲下来：「承昭，怎么来了？」
「我我想你了」他说，眼圈红红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进来吧。」
嬷嬷把他送进来就走了。
谢承昭站在厅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饿不饿？」我问，「娘亲给你做点吃的？」
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加了他喜欢的荷包蛋。
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我。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说，「比比柳姨做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
「柳姨还在你们府上？」
他摇摇头：「爹爹让她走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和爹爹，还有伺候的嬷嬷。」
他放下筷子，小声说：「娘亲，爹爹每天都哭。」
「他夜里一个人坐在厅里，看着你们的画像哭。」
「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眼睛肿得特别大。」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是他的选择。」我说。
谢承昭愣住了。
「娘亲」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爹爹了吗？」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在意了。」
谢承昭哭得更凶：「可是娘亲，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想要爹爹和娘亲在一起」
我把他抱在怀里。
「承昭，娘亲问你。」我说，「你是想要一个表面完整，但实际上每天都在吵架的家？」
「还是想要爹爹和娘亲分开，但都过得开心的日子？」
他愣住了。
「以前你们每天都吵架吗？」他小声问。
我点点头：「每天。」
「因为柳姨的事？」
「嗯。」
谢承昭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娘亲，对不起。」他说，「我以前说想要柳姨当娘亲」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她对我特别好，从来不骂我」
「可我现在知道了」他哭着说，「她对我好，是因为想气你」
我摸着他的头，没说话。
「爹爹告诉我的。」他继续说，「他说柳姨根本不爱我，她只是想赢过你。」
「他还说」谢承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是一样」
「他让柳姨住我们家，不是因为可怜她」
「是想让你难受」
我愣住了。
谢云峥居然会对儿子说这些？
「娘亲。」谢承昭抱着我，「对不起」
「我以前不懂事」
「我以为你凶我，是因为你不疼我」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爹爹难受，才会那样」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承昭，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只是个孩子。」
「错的是大人。」
「是爹爹，是柳姨，也是从前的娘亲。」
谢承昭抬头看我：「娘亲也有错吗？」
我点点头：「娘亲不该为了留住爹爹，在你面前说柳姨坏话。」
「不该把情绪发在你身上。」
「不该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承昭，娘亲向你道歉。」
谢承昭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
「不不是娘亲的错」他说，「是我不好」
「娘亲，你能原谅我吗？」
我抱紧他：「当然。」
傍晚，嬷嬷来接谢承昭。
他恋恋不舍地抱着我。
「娘亲，我下次还能来吗？」
我说，「你随时都可以来。」
我抱住他，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了谢云峥。
是为了这个孩子。
他才六岁，却要承受父母和离的痛苦。
13
一年后。
谢承昭七岁生日。
我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宴会在谢家宅子举办。
我已经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推开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厅堂里装饰得很漂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温暖。
谢承昭看到我，立刻跑过来。
「娘亲！」他抱住我，「你来了！」
我递给他礼物。
他开心地接过去。
这时候，谢云峥从楼上下来。
我看到他的瞬间，愣住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
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
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点点头：「嗯。」
「蘅芷。」他叫我。
我转身看他。
「你」他欲言又止，「你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很好。」
谢云峥低下头。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怕怕你不幸福」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软。
这一年里，他真的变了很多。
不再傲慢，不再自私。
他学会了尊重，学会了放手。
可是
晚了。
「云峥。」我说，「你也要好好过日子。」
「别总是活在过去了。」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怎么忘记你」
「你不用忘记。」我说，「但你要学会放下。」
「我们都要往前看。」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能最后抱你一次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恳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轻轻抱住我。
不像以前那样紧，只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像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真的吗？」
「嗯。」我说，「我原谅你了。」
「但这不代表我还爱你。」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知道。」他笑了，眼泪还在掉，「我知道」
「你好好照顾承昭。」我说，「也好好照顾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真正合适你的人。」
他摇摇头：「不会了。」
「我这辈子」他看着我，「只会爱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的选择。
我也放下了。
不是放下谢云峥。
是放下那个为爱痴狂、失去自我的自己。
马车驶出院落，我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帘子，我看到谢云峥站在门前。
他的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谢承昭在他身边蹦蹦跳跳，拉着他的手。
父子俩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收回目光。
这一年里，我重新掌管了家业。
在父亲的基础上，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爱自己。
我不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