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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承泰(十)
  虎纹冰片散确是有用,不出三日,被擦去烂皮的地方就长出了新肉,若那在寺中的住處也不必再焚香。
  见他有所好轉,鄧燭亦着手准备起送他出州境的事务,替他们收批了文书,备好车队,明日亟待启程廣州治所。
  忙完手上事务,回到院中,屋里屋外到處都飘着五指毛桃炖煮鸡汤的鲜甜味,陆纮则坐在花架下,手上盘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罐子,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
  鄧燭冷不丁在她身后开口,陆纮险些被吓得跳将起来,见到是她,乖顺地张开手,露出那个泛着暗哑光泽的黑陶瓶:“这是若那法师给我的。”
  自她手中接过,小陶瓶上镌刻着些许她看不明白的文字,拿在手上晃晃,似乎是一枚药丸。
  “他说这药是从波斯人那里得到的,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要我务必随身带着,日后许有大用。”
  陆纮坐在花架底下,扬着头,“你说这好不好笑,他自己病成那样,没有办法,还给我送药。”
  鄧燭揉揉她的头,将药还给了她,淡淡地说道:“那日后我杀你时,你可提前在牙关里藏着,这样就能叫我功亏一篑了。”
  “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逃的。”
  她将药收好,站起身来,“今天我去山上挖了五指毛桃,又从王六娘家买了只鸡,让芽奴煨了鸡汤,给你饯行。”
  “我还自作主张放了些晒好的无花果干,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说这话时,她垂着头,夕阳下的人漂亮又乖巧,總叫人想起岁月静好的时候。
  鄧燭柔下眉眼,忽问道:“你哪来的錢?”
  “呃──”
  陆纮怔住,两耳通红,挠了挠耳后,声若细蚊,“……我,我,你柜子上,有一个、小柳条筐……”
  发痒的耳朵被人輕輕拧包住,“所以,你拿着我的錢,给我饯行?”
  “……嗯。”
  她不好意思,但还要嘴硬,“但五指毛桃是我挖的,无花果干是、是、是我之前让芽奴晒的……”
  “狡辩。”
  听到这两个字,陆纮蔫了下来,“我没钱嘛,都是叫你养着的……況且,寻常人家──”
  她话说到一半,不敢说下去了,瑟缩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是我失言了。”
  没有说完的话,邓烛却是心知肚明──放在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用家里的余钱,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们曾经,是这样的。
  邓烛捏着她的耳朵,和墙上的夕颜花一齐赛呆。
  陆纮不敢搅扰她,由着她捏着自己耳朵,只顾用清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
  直到芽奴自她们身后出现,‘指手画脚’地打着手势,不住‘啊呜呜’地唤,才让二人回神。
  “行了,你一片好心,我不同你计较。”
  邓烛松开手,轉身朝屋内走去。
  陆纮心中兀地慌乱起来,三两步至她面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狡辩的,你不要生气。”
  哎……
  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当真是害得两个人不浅。
  “莫不是在你眼中,我便这般蛮横,不讲道理?”
  安慰的话都说出来了,可她还是可见的慌乱。
  罢了。
  她走近她,牵起她的手,拉着人往屋中走去,“就当那钱,是你帮徐医倌做工,挣来的罢。”
  常年习武的手落在掌心却异常柔软,陆纮蓦地有些想哭。
  她比任何人都恨透了自己,她配不上这么好的人,她亲手将她推开。
  混蛋又该死。
  “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自暴自弃,”邓烛察觉到她情緒的不对,她早已不是那个西蜀军中被陆纮铺天而来的情緒压得半分头绪都没有的人了:
  “你若真对我心怀愧疚,便善待自己,若真心悔过,就善待旁人。”
  她转过身,像极了观音,偏要渡愚顽:
  “能明白么?”
  五指毛桃煨出来的鸡汤很香,邓烛自己却用的不多,半哄半劝,让陆纮多用了一盅。
  她太瘦了,南海郡的气候太不如人意,水土不服,小病不断,邓烛看不过去,让徐医倌盯着些,可让旁人盯着,總不如自己看着踏实。
  “你明日启程,多久能回啊?”
  陆纮一脸小媳妇模样,手中的匙子不住地分割着碗盞里的肉丝,切得细碎,怯懦地端到她面前。
  邓烛有时都疑心,这人当真饱读诗书,胸有沟壑么?
  “总归需要十日,”车队辎重装卸看护都是重事,馬虎不得,“这些年,南海郡临近的郡县,都不太平,流寇猖獗,水匪……水匪肆虐。”
  没人想做水匪,没人愿做流寇,可倘若中央的苛捐杂税收不到黑户头上,作恶反比行善强,挺而走险,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你要当心。”温润干净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祈盼,像极了佛堂前替家中人祷告的信徒,“我就呆在南海郡,乖乖的,哪儿也不去,等你归家。”
  ……
  十里五里,柳色青青,南北短长亭。
  “别送了,你身子不好。”
  邓烛胯在馬上,在一身素裳的漂亮人前打着圈,“回去吧。”
  “都送到长亭了,再送,莫不是要送到建康?”
  她平缓而温柔,周遭熟悉的士卒都暗中侧目,不晓得邓烛也有这般模样,偏生做着温柔事的人,自己不知晓。
  “要送的……”
  她偏执得吓人,也不知道今日怎么如此气性,邓烛叹了口气,拿马鞭指了指道旁新柳:“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你骑不得马,为我折一支柳吧。”
  “好。”
  陆纮一步一顿,手掐柳条又犹疑,身后忽来人,捉住她的手,一齐将那柳枝掐断下来。
  依依杨柳入手心,烟柳淹留,灞桥风雪落越地。
  “我还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好。”
  何止忧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轻喃散风中:
  “皈依心。”
  ─
  “天竺的象牙、波斯的羊毛,这岭南瘟瘴地,到是比江南良田还要富庶三分。”
  李维良打着半面衣裳微敞,说到激动处,拿半面敲了敲桌案,“就可惜……”
  可惜建康城里的皇帝,君心难测。
  他眼珠子在南海郡那只进贡的船舶上烧出了洞,也是徒劳。
  “确是如此,这浑水大人可莫要去沾染的好,让那头硬的和螃蟹似的邓娘子去争得了。”
  廣州别驾前些时候让邓烛噎了话,心头正是余怒未消,他一面奉承,一面给李维良的杯盞中倒饮子。
  牛乳混着桂花屑,冲在盏里,冒出蟹眼大小的浮泡,“下官前些时候,听拙荆言,尊夫人生了场急病……”
  李维良一听顿觉一个头两个大,直拍脑袋:
  “不中用了……她到底是袁家的女儿,一场病下来,出了事,本就觉着我行伍出来的矮门矮户,保不齐还得受排挤,哎……”
  他是真搞不明白,这些个腐儒,仗着自己家中藏书,世代为官为吏,便全然不将他们这些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人放在眼里。
  一面嫌弃,一面又不得不拉拢,别扭得很!
  “下官听说,狼牙修国上贡的物什中有一物,名赤株花,能解百病……”
  “你当本官好糊弄?”
  李维良两眼一瞪,胡须一吹,直拿半面砸他脑阔:
  “本官听闻,天竺来的沙门自己个儿一上岸就病倒了,这烫手山芋一直砸在咱们这地界,走都走不了,要真有什么神药,包治百病,他自己个儿怎么不用?!”
  李维良知道自己的别驾也是高门大户,世家公子,素日爱拿他打趣出丑,他平日装傻充愣也凭他去了,这事若是叫他算计住了,这不是找死么?!
  “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别驾自李维良手中取了半面,故作高深地替他打扇,“您想啊,那天竺的沙门,和狼牙修国的使臣,是同一路人么?”
  狼牙修国进贡,天竺沙门算是蹭着一路而来的,当今世上,谁不晓得皇帝信佛?
  “说句僭越的,您若是狼牙修国的使臣,您是盼着天竺的沙门平平安安到建康,还是……”
  他在自己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再说了,此前那些人,哪个不是捞得盆滿钵滿,哪个不是借着迎送使臣的由头,敛了多少金银?”
  “倘若真是同此前一般,沙门同陛下闹僵了,无过就是不往上升,可要下官说,这天下,能有几个刺史?去了建康,还是呆在广州,哪个舒坦?大人不妨自己掂量掂量?”
  呆在广州,他都得吃自家夫人娘家的气,到了建康,名门王公满坑满谷,自己要吃的,怕是不止一家一姓的脾气了。
  “可……本官听说,那邓娘子是个直脾气,一身武艺,凶狠得很,更何況,俚人首领也同她交好,迎送使臣的事已让她接了,本官,如何插手此事?”
  李维良摇头摆手,还是犹豫。
  家中那菩萨,去了便去了,大家都干净,大不了再寻袁家旁支续一个,也算不得大事,为生死不可知之事,得罪邓烛和冼娘子,不值当。
  “况且,惹急了人,她手上可是有兵的,届时岂不是要我治境生乱?”
  “一介女流,尚未婚配,来历不明,还拥兵自重,大人不对付这等悍妇,才是不作为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承泰(十一)
  建康,椒殿。
  电闪雷鸣,东南风卷雨,水拍脊兽梁。
  “咳咳……咳……”
  “皇伯母,水。”
  王楚华病了,病的很重。蕭镝事务繁忙,两日能抽出些许时间来陪她就算尽足了孝心,大多时候,还是将这事托付给了蕭约。
  王楚华啜饮几口,察覺到蕭约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及其虚弱,仍是关切她:“貞儿可是怕这天上雷鸣?”
  蕭约点点头,搁置了青瓷盏,声音极小,不敢叫旁人听去,“貞儿总覺着……总觉着这天上的雷,要将建康宫都给劈碎了去。”
  不止是建康宫,乃至足下的大地,都会为之震动。
  “……天上的雷,可不会劈碎建康宫,”王楚华盯着莲花纹织帐,意有所指,“只有无处不在的蝼蚁,能啃噬王庭的柱梁。”
  萧约想说什么,手被王楚华握住,病榻上的人摇摇头,“貞儿……你,不要和你皇伯父顶撞了。”
  “将死战,臣死谏。”
  萧约罕见地没在病榻前哄劝长辈,“贞儿人微力薄,但曹刿尚为国献策,只因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贞儿莫不是还比不过一介草莽志气?”
  “况伯父,也并非……全然置之不理之人。”
  王楚华叹了口气,萧约太年轻,较先太子都更懂文人骨气,却不懂政治。
  萧澤放任萧约对自己进谏,并不只出于伯父对侄女的疼爱,更多是出于萧约对他而言,是一件亟待展示的珍宝。
  她再进谏,纳谏与否,不过是萧澤心念一动。将死战,臣死谏,萧约,算哪门子的臣。
  不过是借一个受宠的侄女,向来往臣子展现自己的虚怀若谷、自己的王朝繁荣昌盛,連原本打理内院的女子都才学丰盈。
  王楚华话到嘴边,终究不忍心给这个一腔热忱的孩子泼冷水,提点道:
  “但你要记得,他是你皇伯父,更是大梁的皇帝……”
  “朝中你三兄都做不到的事,你就不要强求自己了。”
  “伯母这般说,你或许、或许会觉着伯母怯懦。”
  王楚华合上双眼,她实在病得有些重,咳嗽几声,犹是嘲道:“可这江南士族、朱门侨户,倘若有骨气,早该克复中原,长入汉关,哪里年年空望青溪板桥,奉送烟花?”
  朝堂里满门满堂都是没种的儿郎,哪里有强求萧约的道理?
  “不怯懦,是活不下去的。”
  “那难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萧家,走向穷途?”萧约目含泪水,“贞儿做不到!”
  王楚华怜爱地轻描她眉眼。
  那便,不要将自己当萧家人罢,反正,随夫婿造反的女子,也不差一个。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王楚华不敢说,“何至于那般快走向穷途?”
  刘宋、萧齐,皆是内政不修,养出权臣,而今放眼朝堂,哪有如昔年王谢那般豪家、哪有如刘裕那般将帅?
  萧泽已经古稀之年,还能执政几年?届时萧镝肃清朝野,萧梁王朝再续三十年不是难事。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呢?
  “贞儿这一生,顺心顺意,还不够么?”
  ─
  廣州。
  夏日长天,碎金摇红。
  一路行来,州郡官吏心照不宣,皆是寻常相待,不敢铺张,唯恐日后惹祸上身,竟真反倒节省下不少钱财丝帛。
  至廣州时恰逢七月半,盂兰盆节,廣州刺史李維良这才现身,寻到鄧烛那处,央若那干脆擺个佛事法会,超度故人。
  “天竺高僧至府上小憩,余下狼牙修国的使臣,也不好怠慢,这般,我在城中还有一处宅子,鄧娘子若不弃,帶着这些人到那边住下,盂兰盆会这几日,帶着这些使臣、贵客,于城中赏玩,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州刺史将姿态擺得如此之低,鄧烛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应下道谢。
  “这李維良,是个笑面虎。”
  下榻之处,鄧烛坐在案后,一面拨着案上煮的罗汉果,一面同何止忧闲谈,“我总觉着,他内藏奸诈,不怀好意。”
  “他请若那法师做法事……应当不会是冲着天竺人去的。”何止忧娓娓道来,她并不疑心邓烛所说的‘内藏奸诈’,“倘若他真不怀好意,只会借狼牙修国的使臣发难。”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一昧闲猜,是猜不出来什么的。”
  何止忧叮嘱的无过一点:“无论如何,甲胄佩刀、親兵护卫,千万不可离身。”
  都是一路坎坷过来的人,哪里不明白这个理?
  在这乱纷纷的边境地,刀枪剑戟比唇枪舌剑来得管用得多。
  “这自不必多说。”
  邓烛掐了掐眉心,“我只是不明白,都敬而远之的活计,他一开始自己个儿也不愿插手,为何到了广州,就换了个性子,又敢插手了?”
  “……含光,不是所有人都想入兰台楼阁的。”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邓烛也明白了,李维良比起去搏一个不知有无的前程,不如就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广州做一个霸王。
  依照着这个思路去想,“他想夺我的军权?”
  邓烛说这话时,浑身的肃殺之气骤现,真当她一辈子都给他人做嫁衣裳不成?!
  陆纮夺她的兵权是她未设防心,对枕边人不察,要是随便让个阿猫阿狗就能夺了她的兵权,她也别说什么替西蜀军报仇的鬼话,直接抹了脖子算完。
  “娘子将事往坏了想,设防便是,”何止忧点到为止,“余下,想来也不需我多言。”
  “嗯……”邓烛点头,思忖再三,仍不放心,唤来纸笔,“我书信两封,差人送一封去冼娘子那处,一封送我们扎营之处,你親自去一趟,若他真打算做些什么,广州,你呆着不安全。”
  何止忧无有反驳,等着她将字句写完,妥善将书信收在袖中。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什么事,”邓烛顿了顿,眸中倏地划过一丝遗憾,“你替我看顾好柿奴。”
  何止忧微微一怔,却没有反驳。
  “她是个偏执之人,你多担待。”
  “你不想殺她了?”何止忧给自己倒了一盅饮子,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杀她,渡不了她,也渡不了我。”邓烛闷头叹息,自己一颗心自从系在她身上以后,硬说什么断舍离,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不偏执,也不愿自欺。
  “她七窍玲珑,剔透心思,杀了也可惜,说到底是我不察,才酿成惨祸,要赎罪,我一人就可以。”
  “这些话,我同你说,你知道便足矣,”邓烛屈身与她碰杯,“千万不要让她知晓。”
  免得她不悔愧知错,又冒出头来。
  何止忧了然一笑,饮干杯盏,“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便替含光走一遭吧。”
  何止忧带了两名亲兵,几个仆役,佯做是家中有事,需急往南海郡归去。
  另一头,一直盯着邓烛落榻处的仆役得了消息,将何止忧离开广州一事,说予了李维良。
  “大人看,需不需要……”
  “欸,一个盲女,由着她去吧。咱们同邓娘子无冤无仇,她哪里能未卜先知?”
  李维良摆摆手,不放在心上。
  “咱们的人,准备好了么?”
  “回大人的话,自是一切妥当。”
  “好。”李维良一捶桌案,“早就看宋康郡那俩夫妇不痛快,今日能削了他们一翼,也算是天大的好事!”
  底下人連连陪笑,急表衷心,说要叫邓娘子知晓利害。
  ─
  是夜如水,邓烛一人独立院中,呆望明月。
  “娘子!娘子,不好了,咱们的人和狼牙修国的使臣吵起来了,说咱们偷了狼牙修国上贡给陛下的贡品。”
  亲兵急吼吼而来,邓烛回身看他时,目光里全然不见得惊诧。
  “我去看看吧。”
  邓烛轻嗤,负手前往。
  盂兰盆会,佛家法事,到底还是做到她头上了。
  “邓娘子啊邓娘子,你的人,当真是无礼至极!”
  临入屋内,广州掌管缉捕的官员几乎来了个全,甫一进门,劈头盖脸:
  “你手下的人,偷盗刺史大人屋内的东西拿去典当贩卖,刺史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偷拿狼牙修国使臣献给陛下的贡物,你说,该当何罪?!”
  “就这般,还说立下军令状!”
  邓烛冷冷扫了这些人一眼,不怒自威,原本叫嚷的人登时小了声,几只乱叫的虫儿不张嘴,这才看向那个所谓的‘盗贼’。
  “你是,趙升家的三郎?”
  “是。”趙三郎被一帮人押跪着,仍是秉持着军纪,“小人追随娘子两年,忠心天地可鉴,断不敢做下这等恶事,让娘子为难,坏娘子名声!”
  “东西是在你房内搜到的,发毒誓谁不会啊,”缉捕的官吏朝着邓烛,极为不逊,“也就你们这些娘们心眼软,能骗一骗。”
  邓烛站在屋中,似一棵松。
  趙三郎暗暗咬牙,“末将请借佩刀一用!”
  “嘿──”
  邓烛不等嘲讽声起,将腰间佩刀解下,递给他。
  赵三郎毫不犹豫地拔刀,削铁如泥的刀锋立时将自己左手小拇指斫下!
  原本乱糟糟的周围,登时鸦雀无声。
  赵三郎自地上捡起小指头,森森白骨恨不得戳在那些外强中干的贪官污吏面上:
  “主辱臣死,我赵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诬告上刑!但你们倘若再对娘子出言不逊──”
  “赵三,”邓烛制止了他的话,冷眼觑着这些人,“你先退下,去治伤。”
  “诺。”
  他刚踏出门槛,外头登时飘来黏腻的话:
  “哎呀、哎呀,同是在这讨生活,何苦搞得那么僵呢……”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我写完了,恢复日更,说到做到
  既然你们有人想看我的自嗨产物,那我就写完,等完结放出来,andisfree会放到杂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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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点也没关系,咱们主打一个乐呵
  第113章承泰(十二)
  “李大人,您这纯粹是和稀泥啊。”
  小院重重,灯火明灭,鄧烛坐在竹架胡床上,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姗姗来迟的男人。
  “这如何能是和稀泥呢?”李維良端着盏子:
  “在鄧娘子手里,狼牙修国的使臣出了事是实,军令状是您自己下的,按例当斩!况来日使臣到陛下面前说起不是,这事情捅到陛下面前,那可就是上达天听,第一个就是我李維良。
  娘子莫不是要拉着我广州一众大小官吏,与你共沉沦?”
  “我出面,将此事摆平,给使臣的赔罪,我李維良出,还不成么?”
  说的好听,字字句句说是他担着、他赔罪,然而不徹查案件,只顾压下,鄧烛若是应了,岂不是陷自己和部下于不义?
  “可笑!”
  鄧烛将手中杯盏往桌案上一掼,她这般想的,也是这般说的。
  “徹查?”狼牙修国的使臣冷笑,“只怕再淹留此地,哪还剩的下贡物?我们也不想继续追究,只求速速出境。况且路程被天竺僧人一拖再拖,我们可没向你讨要说法呢!”
  邓烛银牙暗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皇后遂隐晦提过,若是若那出了事,她会为她想办法脱罪,可这難免讓萧泽的怒火烧到她自己身上。
  陆纮女子身暴露以后,她身为她的夫人,理应坐罪,讓朝堂内外所有人对她缄口不言,其中有多少王楚華的轉圜?
  她一路承蒙皇后恩典不少,皇后这些年身子也渐渐不大好,她实在是于心不忍王楚華为她去求萧泽。
  现下狼牙修国的人心里藏着怒气,借此机会冲了出来,硬要探查……确是不大可能了。
  而且,李維良的狐狸尾巴,迄今还未能露出来呢。
  暂且压下胸中不忿,佯装妥协:“好。那多谢李大人,慷慨解囊。”
  李维良得了这话,立时用上他那八面玲珑的本事,哄劝各方,偃旗息鼓,邓烛冷眼瞧着,并不做声。
  她和陆纮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论谈笑玲珑,便是看也看腻了。
  他拿着帕子拭了下脑门上的汗,“邓娘子,这夜深了,还未回去呐?”
  “刺史大人都在此忙碌,在下岂敢先行离去呢?”
  “欸,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李维良哈哈一笑,“都是为陛下解憂,能帮一把,自是应該的。”
  “对了,”李维良话锋一轉,“邓娘子,还未成婚吧?”
  “本官看了你的籍贯,荆州人士,依照律例,十七不嫁,使长吏配之。”
  红纱灯笼在他身后的屋檐下飘荡,“邓娘子……按例,您該坐罪了。”
  邓烛唇边似笑非笑的笑意都霎时间消弭殆盡。
  她知道李维良真正想做什么了。
  她与冼娘子不同,冼娘子的权力来源于她本身是俚人首领,梁国为了安抚边境,太守公子与之相配,并夺不了她手中的兵。
  邓烛却是不一样的。
  她而今身份作假不说,纵使说真话,她与陆纮在世人眼里,不过是假凤虚凰一场婚姻。
  当真可恨,女子只能依附夫家,也只消一个人同她作配,在世人眼中,便可轻而易举地攫取她的权力。
  痴心妄想。
  “本官这儿有一桩好婚事──”
  “我曾有过一桩好婚事,”她今日终究是压不住这气性,双眸灼灼,望着李维良,一字一句,“私相授受,天理不容。”
  “可我至今忘不掉那日。”
  “同她青纱交拜,同她结发相親。”
  李维良被她这话塞住,他确是没见过,一个女子,敢如此大咧咧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
  嗓子眼里干巴巴的,好半天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私相授受,定不长久!你看你而今身旁,可有良人?名籍当中,可写婚配?”
  “您这是要将我强配于人?”
  邓烛觉着自己当真是高看了他,为難她的法子粗暴又拙劣。
  “这怎么能是强配呢?!”他振振有词,“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都是些老调重弹的废话,邓烛不愿听,只在心头盘算,自己该如何破局。
  她现在身在李维良的官邸,若是一口回絕,自己恐有性命之憂。
  “况且──”
  “刺史大人一片好心,在下心领了。”邓烛知他无过是想乘机夺权,“只是事态匆忙,婚姻之事,三礼六聘……”
  “这个邓娘子无需担心,”李维良见她口风松动,当即挥手,大有包揽之象,“三书六聘,连带着新郎,即日送往南海郡,娘子住處。”
  “亟待娘子送完使臣,前来完婚。”
  无耻!
  邓烛心头暗骂。
  他这是要大张旗鼓让她陷进那些风言风语中,届时满城都晓得她被许配给了李维良牵来的人,悔婚便是罪上加罪,还给了这腌臜泼才打压她的口实。
  于家于国,这世上竟是无路穷途,浮华金粉,偏遮盖天潢纨绔。
  “刺史大人愿做冰人,自然是在下荣幸。”
  她盯着李维良好一会儿,终是掩下了眸中磊落的清光。
  她不是阮籍,不会只顾哭杀穷途。
  他既然逼她太甚,就休怪她无情!
  “便就依照刺史大人的意思来。”
  ─
  这些日子来寻徐二娘问诊的人不多,陆纮帮着理完草药,并无它事,索性开了药屉,数相思子打发光阴。
  纤细的指骨在案台上拨弄红豆,她数的入神,身后‘啧啧’,“这邓娘子这一遭走的可真是妙极,她这一走,我屉里的红豆都有数了。”
  陆纮遭她戏谑,耳尖都红了,“……医倌莫要打趣我了。”
  “行,我不多打趣你。”徐二娘笑她脸皮薄,伸手将书卷递给她,“这个还你。”
  陆纮微怔,略一迟疑,“这手札权当送给医倌,也使得的。”
  省得她身体当中另一个人总是惦记。
  “瞧这话说的,你若是早些说我还多谢你,现下说,我这书,岂不是白抄了?”
  徐二娘将书拍她怀中,“收着罢。”
  陆纮把书放在案台上,强迫着自个儿不去看它,想着岔开话,开口却是:“邓娘子去了好些日子了。”
  说完自己就低下了头,暗咬舌尖,骂自己不知羞。
  “你想她?”徐二娘看不惯桌案上散着的相思子,伸手帮她收起,“安心,广州这地界不算大,算算时间,不出七日,定能归来的。”
  “我就是心慌。”
  “邓娘子武艺过人,寻常人哪里近得了身?”
  “真想害人,什么法子没有?武艺过人,也总归是肉体凡胎。”
  哎……
  知自己再如何也劝不动一个满心全是担心的人,她也不再多言,“那你不妨替邓娘子清点清点粮草、兵械,省得她回来又得劳心劳力。”
  “不成。”
  她当然心疼邓烛,另一个她,她着实拿不准那人是不是也心疼她,万一又想欺负她……
  徐二娘耸耸肩,彻底懒得管这害了相思病的‘傻子’。
  日影偏移,‘傻子’终于又空耗了一日光阴,准备归家去,门外响起一阵竹杖点地,“医倌、柿奴可在?”
  何娘子?她不是在广州同邓烛在一起么?
  陆纮着急忙慌,每到这时她就忍不住多厌恶自己病腿一分,“何娘子,可是娘子她回来了?”
  语中昂扬,听着何止忧一时恍惚,她看不见她,朝着她的方向摇摇头,“含光有手书,托我交给医倌,她疑心李维良暗藏奸诈,要我先在南海郡早做准备。”
  陆纮一把抽过何止忧手中信笺,草草一掠,眉眼沉了下去。
  即便现下另一个她没冒出头,她也意识到:
  “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
  “他是刺史,一州军政悉数由他把控,说风是风说雨是雨,若是娘子只顾同他对着干,到头来反被他咬一口,说娘子谋逆,这有几张嘴说得清?!”
  “娘子身无职衔,就是上书都无處。”
  陆纮沉眼苦思,决之俄顷:“咱们得先下手为强,这样,派一親兵,前往冼娘子那处,让她夫妇二人,代娘子先上书。”
  “此事不难,”何止忧归来之前就已在冼娘子那处走了一遭,“我同她言,若有异动,请娘子与太守军情急报。”
  “她怎么说?”
  陆纮雷厉风行的口吻吓着她们一跳。
  何止忧道:“真有难处,定盡力相帮。”
  ‘什么尽力相帮,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何家当初见势不妙时,可未放过我。’
  心底声音一跳,陆纮拧眉,罕见地没有反驳她。
  ‘刺史同冼娘子有纷争,源头来源于冼娘子的军权并不受他所制,但二人之间并非毫无转圜之地,含光若是心甘情愿做冼娘子的裨将,刺史当然也可以网开一面。’
  她说着最坏的情形。
  陆纮心神大动,在外人看来则是在沉思,‘……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做事需做絕。而今世道混沌,天聋地哑,那刺史可以轻而易举将她逼上绝路,你若想保住含光,就得将他和冼娘子都逼绝!’
  ‘听我的,吹哨传隼,直书予太子,告李维良谋反,万不得已,请太子殿下予先斩后奏之权!’
  可是──
  不等陆纮决断,门外传来一阵骚乱,芽奴和几个亲兵跑入,神色焦急:
  “医倌、二位娘子,广州城来了堆人,将邓娘子的屋舍围了起来,说邓娘子,同他家府君,定亲了!”
  第114章承泰(十三)
  “来来来,东西放这,这可是上好的绸子,八百吊买不到一匹──”
  一堆人围在邓烛的院门前,支纱帐、摆肥雁,锣鼓喧天,恨不得将全南海郡的人都唤来,告知众人,邓烛同他家府君定了親。
  周遭親兵不许他们乱闯,这些人也是滑头,拿着刺史府的文书,贴到親兵面上,也不入宅子,就大喇喇带着人往门口一杵,直言再阻拦便是对刺史不敬。
  陸纮定眼一瞧,来的人这哪里是什么大家的仆役,极为无礼地坐在门前阶上,分明是个泼皮!
  她恼火得无以复加。
  那腌臜泼才见她来,上下打量,“这位娘子是……”
  “我是──我是邓娘子远房表亲。”
  牙缝里挤出字句,那人闻言喜笑颜开,拱了拱手,“你阿姊好福气啊,得了我家府君做夫婿。”
  他算哪门子夫婿!
  陸纮颅中一阵剧痛,身形摇晃,险些跌在地上,得亏芽奴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陸小娘子……”
  身旁亲兵欲关切她,陸纮抬手,制止住了他的话。
  “无碍。”
  顿了顿,软了腔调,“你们看守在此处,等娘子回来,再做决断。”
  “诺。”
  陆纮轉身进了宅子,戍守的亲兵应完,有些发怵地看了看陆纮进去的背影──
  方才陆小娘子的气势,怎得有些骇人?
  ─
  在她眼皮子底下抢她的含光,真真当她是死了不成?!
  不过是个破落地的刺史,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纮急奔书案,提笔直书,直骂一群庸才蠢货。
  待最后一字落下,翻出隼哨,将信件塞在竹管里头,讓它飞往建康。
  喧嚣随着飞隼的羽翼扑向建康,她端坐案前,平复呼吸,刻意讓自己的眉眼平緩、再平緩,睁开──
  顺利地在铜镜中窥见天真无辜样。
  她倒要看看,誰讓誰家破人亡。
  “芽奴。”夜月昏昏,芽奴还在后院井邊浆洗衣物。
  闻声她轉头,瞧见陆纮提了一壺飲子,往她这邊来。
  “夜深了,明天再洗吧?给你煮的紫苏飲子,回去歇歇?”
  她当着芽奴的面,给她倒了一盅。
  芽奴不疑有它。
  她虽知晓陆纮得了怪病,时而性情乖张,但到底是她与邓烛的事,从前也并不迁怒她,是以并不设防。
  陆纮极尽温柔地哄着她饮下,拉着她往歇息的屋中走,“衣物不急的,你累了一整日,多歇歇吧。”
  哐──
  待将人哄入屋中,房门合上,陆纮的眼眸一点一点地阴了下来。
  該做之事,未做之事,终握手边。
  腿脚不便的人在南海郡的长街上疯跑,刻意将自己跌得渾身狼狈,急叩徐二娘的宅门。
  徐二娘早已习惯半夜有人发急病问诊,不多时便开了门,却见陆纮渾身狼狈,滿面泪流:
  “医倌,她、她方才好像又出来了,给芽奴灌了藥,等我发现时,芽奴已然发了高热,您快去看看吧……”
  徐二娘瞬时惊怔,不敢怠慢,急忙取了简单几味藥,直奔邓烛的宅子。
  开门一瞧,就见到芽奴躺在榻上,浑身发颤,身冒虚汗。
  “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要害芽奴?”
  徐二娘一面摸脉,陆纮同芽奴无冤无仇,听邓烛提起她从前,更知那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物,在这多事之秋谋害芽奴,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动机。
  “我不知晓,就是脑中一阵剧痛,而后就……”
  “你将她灌藥的壺取来。”
  “好。”
  陆纮顺势递给她,徐二娘沾了里头的饮子,放在鼻间轻嗅分辨。
  “这藥不烈。”
  徐二娘有了决断,起身欲回宅中捡药,陆纮却拦住了她,“医倌要什么药,不若让我去吧,您一人去,留我在这,难免她又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而且您是医倌,万一芽奴病态不对,也好及时施救。”
  她说的极为恳切,徐二娘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那你稍等。”
  自药箱中取出笔墨,在药笺上书下所需的药材,递给陆纮。
  “你去罢。”
  陆纮一目十行,忽指着当中一味,“金毛狗脊,药铺当中似未看到过。”
  徐二娘暗暗松口气,自袖袋中取出钥匙,“在我屋中小柜中第二个暗格,这是钥匙,你去拿吧。”
  “嗳。”
  陆纮双手接过钥匙,转身离去之时眼中精光划过。
  她不是蠢货,她想试她,可惜失策了。
  真以为那个自己在药铺之中时,她被锁困在心底深处,眼盲心瞎毫无作为呢!
  她豢养的信隼一日千里,不消三日便能飞抵建康。
  萧镝至今还以为她是他的心腹,临走之时她还宽慰萧镝,演了一出君臣憾事,直言纵为女子身,也愿为他在边境地为爪牙、眼线。
  李维良,一个破落户,还将主意打到含光头上,真真是找死!
  一旦到时候真动兵戈,她也是为国平叛,他李维良,就凭着他家中那些盘剥过往商户、小民百姓的民脂民膏所造的器物、仪仗都够做实一个‘僭越’。
  陆纮推开徐二娘的屋门,鳖血鲲息膏……
  麻利地拿了治芽奴所需的药,便是搜她所需的药了。
  至于那些前来敲锣打鼓,带着大雁来提亲的仆役……
  陆纮的手往存有钩吻的药屉上移去──
  纤长的指尖碰到小楷书写的药名,忽地顿住。
  ……罢了。
  转手去取了另一屉稍为温和的药。
  她只是不想含光生气,是看在含光的面子上,饶那几个狗贼一命!
  刻漏滴答,飞蛾在灯盏附近扑腾着绒翅,吹起的风煽动着焰苗儿,忽明忽灭。
  徐二娘担忧地瞧着榻上躺着的人,擦了擦她额上细汗,忙到现在,喉头泛渴,眸子在屋中扫了一圈寻水,再度落在陆纮给芽奴灌药的壶上。
  脑中忽闪过陆纮的话语。
  ‘我不知晓,只是脑子一痛……’
  脑子一痛,什么都不记得,那怎么会这般快知晓是给芽奴灌了药?
  不好!
  徐二娘‘腾’地自胡床上站起,急步朝门外走去,方至门边,木门被人自外头吱呀一声推开了。
  “医倌,这是医倌要的药,我都称好了。”
  晚风扫廊穿叶,将女儿家的裙裳飘扬而起。
  月皎皎,铺在她的素裳皓腕玉面容上。
  徐二娘望着她的面容,惊疑不定,就这一刹那的神情不对,那用荷叶包好、递来的药材就随着来人的一声轻笑撤收回去。
  被察觉了,东西也到手了,她也不想再装下去了。
  “你为何要害芽奴?!”
  陆纮擦身而过,径直朝床榻那走去,将手中药材往一旁的桌案上一放,“谁说我害她了?”
  再转身,星眸似玉,恶狐装佛。
  “我若真要害她,就不会带药材回来,她也不会活到现在了,不是么?”
  倨傲不逊,目下无尘,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移不开眼。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那些人伤害含光,仅此而已,”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目光恣睢,傲视着她足前半尺地:
  “一群臭气哄天的俗物,凭着几匹锦纱、几箱金银,两只肥雁,就敢来污她名声,坏她清白?”
  “也配!”
  就是含光同她恩断义绝,死生不相见,那也不該是这种人来沾染的,一点都不行!
  同她共鸾帐、同她饮合卺的是她陆纮!
  就是含光将她砍碎了骨、恨透了心,剥皮拆肉,也只有她陆纮!只能有她陆纮!只会是她陆纮!
  “我要让这些人吃苦头,”陆纮一步一步走近徐二娘,轻声温语,“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不该惦念他们不配得到的人。”
  “医倌要拦我么?”
  陆纮轻笑,露出两颗虎牙,清秀俊逸、意气风发的天真面容,都不知怎在这人脸上就沾染上鬼气,逼得她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芽奴榻旁,退无可退:
  “我劝医倌,冷眼旁观。在我手上造的血债、做的孽事,不是一桩两桩,我也不在乎多一桩两桩。”
  人命关天、波诡云谲的事,在这人口里,大有不过一笔血债,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势。
  “今日之事,我陆纮遇祖弑祖,遇佛杀佛!”
  “谁都别想拦我。”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温和天真的人一霎时性情大变,徐二娘自诩自己个儿阅人无数,也知晓这人身子里困着另一个她,却不晓得,世间竟有这般人。
  一时怔忪哑然,咫尺之隔的狐子轻笑,伴着晚风,飘然出门。
  正当陆纮欲跨过门槛时,身后人骤然出声:“你就不怕再辜负邓娘子一次么?!”
  离去的脚步顿住,南风将院中树吹得沙沙作响,“邓娘子待你有多好,你眼盲心瞎么?她有多爱你,你不知晓么?”
  “你──”
  “我没有,”陆纮银牙紧咬,转过身,月光烛光,将她割成一半一半,墨玉般的瞳子在夜中跳荡,邪恣、戾气,又滿是郑重,“这一次,我没有做绝。”
  “我的命是她的,若她还不满意,随时可以来取,我无时无刻恭候她,燥候受戮。”
  羽袖轻甩,卷风而去,只余下徐二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外风卷竹叶、月洒藤萝。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跌坐在榻上,看了看发着热的芽奴,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落。
  疯了,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条疯犬!
  第115章承泰(十四)
  “我要你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康,东宫门下。”
  鄧燭将信件递给赵三郎,连同自己随身的印信,“到那里会有人引见你的。”
  “诺。”
  赵三郎虽惊诧鄧燭竟然同东宫有联系,却不疑有它,埋头应下,“属下一定星夜兼程,不负娘子重托。”
  抱拳行礼,再不拖延。
  鄧燭望着他的身形隐没入清晨白茫茫的雾气中,終合上了一夜未眠的双眼,指腹揉捏着眉心。
  她其实累极,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出许多事来,她的家亡人亡,她的益州梁州,她的恪守忠贞,她的宏图大志,她的一地碎土。
  她活了三十年,一步步隐忍,一步步坚韧,她想庇护一方,然而这南国的土壤生不出半寸坚硬的草茬。
  江南好雨如油,滋润大地,养出来个进退无门的盛世,养出帮无国无家的大夫。
  养出对错難明的我们和混沌胶膈的天地。
  鄧燭吐出一颗浊气,对与错,她不想管了,颠倒黑白与否,不重要了。
  大江东流,逝者如斯,世事也好,人生也罢,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竟之志铺就而成的。
  放眼世间问英雄,誰是英雄?
  不过冢中枯骨,一抔黄土,块垒无迹无踪。
  三行皈依佛法心,无愧便是。
  明眸再张。
  ─
  南嶺南,蝉噪不动秋。
  马蹄在红壤上慢慢地踏,烂漫山花烂漫风,身后是锦旗仪仗,身侧是青山无涯。
  不远不近处,还有许给她的无端姻缘──
  李维良麾下一牙将,生的是豹头虎眼,壮横如山,眉眼粗犷,瞧着便是凶狠顽戾之徒。
  这哪里是给她婚配,这是要她性命!
  狼牙修国的使团終于出了南嶺地界,卸下这身担子,那粗人便帶着百十个甲胄军士围了上来。
  乌泱泱一片,来者不善,朝他拱手:“夫人。”
  誰是他夫人!
  邓烛心底唾骂,似笑非笑,“你便是刺史大人许出来的人?”
  “是。”他策马上前,妄图同她并辔而行,邓烛不动声色地将马儿离得远了些。
  “娘子,”他看在眼里,依旧不依不挠,“听刺史大人言,娘子与我不是头一桩婚姻,头一遭是桩私相授受的情意。”
  邓烛抿着唇,不说话。
  “娘子胆大,我是个粗人,我不嫌娘子。”
  “只是能干出私相授受,又让娘子苦等这般岁月的郎君,想必不是什么大丈夫,娘子这等人,还是要配我这种真英雄……”
  说着话,手便朝着邓烛执握缰绳的手探去。
  邓烛眼中一刹那精光大作,提腕做掌,截在他腕子上,暗劲透骨!
  好掌法!
  牙将登时不敢轻视,反手折她腕子。
  二人拳掌在这方寸之地斗上数个回合,邓烛提劲,指骨往他掌心一顶──
  竟叫他晃荡了身形!
  牙将內心震颤,再抬眼看她时,美人眸中闪着寒光,烁烁如星。
  “我的心上人,她确不是什么真丈夫,她狠厉奸诈、毒计中藏、负我负人,无国无君。既非君子,更非英雄。”
  邓烛一番数落的说辞将周遭人都听呆了,末了却说道:
  “但也绝非你可以比得的。”
  “我今生今世是瞎了眼看上这么个混账,我今生今世,只会同她共鸾帐。”
  她已然是赤裸裸地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牙将了。
  可惜眼前人全然将邓烛的话听做了‘挑衅’,惯以为她是要给上一个人收节,心头的气性登时上来,再度策马跟上,佩刀当出,恼羞成怒,面容狰狞:
  “夫人这是什么话,刺史大人已经将夫人许给我,夫人便是我的人。”
  “说什么不同我共度良宵的扫兴话呢?”
  邓烛忽地笑了。
  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反驳,没有再激怒他,好似一滩湖水。
  牙将见她不搭话,一肚子火气,只得讪讪收了刀,心中暗骂李维良给他牵的红线,说什么届时邓烛成了他的人,白得一个女人还能帮着收拢兵权,何乐而不为。
  不想却是个这么臭脾气的东西。
  等着吧,他一定叫她好瞧。
  胸中阴暗翻江倒海。
  邓烛不此时翻脸的原因很简单,而今不在南海郡郡內,旁人地界。
  她给过这人活的机会,奈何这人不识好歹,非要做那短命鬼。
  那就怪不得她了。
  马蹄踏至溱江边,遥望入海口,水天相接,鸥鸦翱翔。
  急行一日,终踏在南海郡的治境内。
  邓烛忽地勒马,不再往前了。
  “夫人怎么不往前了?”
  牙将这一日无休无息,跟着她策马,以为这女人是在熬鹰。
  笑话,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熬累。
  “你们是不是觉着,只要拿捏住一个女人床笫,就能拿捏住她的一生一世?”
  邓烛轻声发问。
  “什──”
  剑光一闪,白电乍过!
  牙将下意识躲闪,可还是被邓烛削掉一只耳朵。
  血迹蜿蜒滴答,落到衣领子里,凉飕飕。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做了什么。
  粗犷的面容登时涨得通红,刀剑出鞘,双方剑拔弩张,“你疯了,你可知道我身上还肩负官职?你这是要谋逆吗?!”
  “谋逆?”邓烛嗤笑,“谁谋逆,还未可知!”
  邓烛身后的亲兵极通她意,朝她扔来一根马槊,槊飞入手,游身如龙。
  牙将此生何曾见过这般快的枪?这般俊的身手?
  一时難招架,登时戳出好几个血窟窿,若不是一身甲胄,怕是早已毙命!
  “你──杀!都给我杀!”
  烟尘飞,马蹄鸣。
  金光曜日,长枪化龙。
  数名卒子骑兵,紛紛被挑了喉咙,戳了心口,血洒红尘!
  银杆横扫,如山的牙将被马槊长杆扫打在喉咙上,径直甩在地里,鲜血直呕。
  骏马玉人,在他眼中遮天蔽日。
  “你……你……”
  他甚至难说出一道完整的句子,眼中只有满满的恐惧。
  枪尖银光一点:
  “你记好了,我乃益州邓烛,到了那邊,变成恶鬼,尽管来寻我索命!”
  益州……姓邓……
  牙将眼瞳骤缩──
  生命的弥留之际,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了。
  而后,桃花长玷岭南土。
  ─
  “这天太热,郎君不若帶着手底下做事的人,去那邊榕树荫底下歇歇?”
  陆纮唤了个亲兵提着木桶,里头是镇好的醴酿,负手而立,顾盼风流。
  她生得如雪如玉,往那一站不晓得得迷多少人眼,这些人都看呆了去。陆纮从前男子装扮时,哪里会被这般直勾勾的垂涎惦念?
  心下厌恶更甚。
  “娘子,咱们也想歇呀,这不是奉了上官钧旨,不敢怠慢。”
  “料到了。”陆纮嫣然一笑,让开半个身形,令他们瞧见亲兵手上拎着的木桶,“昨日看诸位在门前苦候,烈日当头,定是燥渴,特吩咐城南那头会做醴酿的人家,打了几石好酒,请给列位解解渴,去暑气。”
  众人一瞧陆纮身后那担酒水,俱是眼珠子放直,唾沫滚咽,纷纷望向领头的那位管事。
  “多谢、多谢娘子美意。”
  他自个儿也馋得紧,奈何奉了令,不敢有差池,“这酒水,怕吃醉了,误事。”
  “管事这说的是什么话。”
  陆纮开了木桶,令酒香飘出,自个儿径直用手鞠了一捧,仰头饮下,脖颈纤长柔弱,一握就要被折断似的,酒水晶莹,挂在唇畔:
  “这一桶醴浆,看着多,实则分下去一人才几口?都是些做事的壮汉子,莫不是一瓢酒都吃不得?”
  陆纮一双凤眸挑勾人,“还是……”
  “列位担心我,给诸位下藥啊?嗯?”
  語罢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激一松,哪个人吃得住?底下立时有人起哄,“就是,管事的,不过一瓢酒,还能吃醉了不成?”
  “这……”
  陆纮轻笑,扯了瓢瓜,轻巧地掼在酒浆之中,粘在瓢瓜上的藥粉在里头化开,扬了几瓢,连桶带瓢顿在地上,語调勾人:
  “成,权当我一番好意被轻负。”
  “诶诶,娘子说的是什么话!”管事的见她作势要走,连忙提了木桶,“娘子是邓娘子家中小妹,便是府君的内妹,往后便是一家人,这担酒,小人谢过娘子了。”
  谁是她妹妹!
  陆纮做戏的功夫早已出神入化,杀心大作,都是一派温婉。
  “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
  陆纮笑吟吟,眸光无意间瞥向门内,恰见到徐醫倌自当中站在花架下,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醫倌。”
  她飘然蹁跹,徐二娘不由得退了半步,疏离提防之意,昭然若揭。
  察觉到她的防备,陆纮也半点不恼,只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可令人送去荔奴那处。”
  “我要前往北郊山上寻一味药,医倌会拦我么?”
  “你……别太疯了。”
  徐医倌真真是怕了这人,压低了声,咬牙切齿:“你现在所作所为是在将邓娘子往谋逆上逼……你……”
  “多少同她商量一二吧?!”
  “不是我逼,是他们逼的。”
  陆纮含笑,语气轻佻,“她没得选,除非她愿意嫁一个蠢蠹,赔了自己又折兵。”
  “算计她,哼,”她带着某种吊诡的骄傲,轻蔑地看向门口,“他们不配。”
  含光心里天打雷劈的错事、千刀万剐的恨意,都该只冲着她一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承泰(十五)
  建康,台城。
  “此去,益州……铎儿,有什么胸中所愿么?”
  伴随着蕭約轻声的‘皇伯父留心足下’,年邁的帝王,头戴白冠,如蛟如麟,经着蕭約的搀扶,坐到了主案前。
  台下默默行礼的親生儿子,他不过扫了一眼,就敛起了目光。
  “回、回父皇……儿臣、儿臣……”
  结结巴巴,半晌未曾说出个所以然来,便是连假意的漂亮话都憋不出几句,末了:“儿臣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啊……”
  蕭泽的断句飘渺,意味不明,他年事已高,眼眸早已不再清亮,蕭铎跪拜的身形都隐隐有了几重。
  他半晌未言,底下的萧铎脑中转了几圈,连忙又道:
  “但父皇有所愿,孩儿定……赴汤蹈火!”
  “呵……”
  萧泽唇畔溢出一声分不清是褒是贬的气音,薄唇枯槁,长长地,自鼻腔出了一口气。
  “你和你的兄长们,真不一样。”
  佛珠在他手上盘转许多圈,萧泽忽道:
  “朕,知道你一直想去益州。”
  萧铎登时心中警觉,然天子面前,他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硬着头皮,稳住声线:
  “儿臣、父皇怎知?”
  “朕如何不知?”
  他讷讷抬头,瞧见萧泽幽深浑浊的眸子一直睥睨着自己,说的话让一旁的萧约摸不着头绪,“你做的事,朕都知道。”
  “纵使一次两次不知道,这一次,也該知道了。”
  “你说呢?”
  萧铎立时吓得身躯一软,趴跪在地上。
  “父、父皇……”
  “皇后近来身子也不好,看在你阿娘的面子上,看在你去世的兄长的面上,看在佛陀的份上,朕不追究你。”
  “只是你别忘了你答應朕的这句话,往后要为朕,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
  大殿之上,诡异地寂静了片刻,趴跪在地的萧铎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头响金砖,“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下去吧。”
  他轻飘飘地说道。
  地上趴跪的人拖曳着自己的身子,往后曳地而行,真真是爬退了出去。
  复杂的叹息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上次宫人替他沐浴之时,说他背上,有一道红线。
  他年老体弱,却不是老邁昏聩,很快便查出来是何人所作所为,又是什么东西。
  他該庆幸么,自己不大在意的一个孩儿以这般隐晦又阴毒的手段,送他上末路。
  借刀杀人的事情做多了,自己遭点因果报應,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他经年念佛,不信这报應会落到实處。
  萧锵做了钧儿的磨刀石,这个孽障,拿来给镝儿磨刀,也是不错的。
  “貞儿,再过段日子,该十三了?”
  “回皇伯父的话,是的。”
  萧约乖顺非常,这些年萧镝分身乏术,皇伯父和皇伯母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希望她是梁国最骄傲耀眼的郡主,她便就这样做了。
  出于孝顺与善良。
  “伯父想为你指一桩婚事,”萧泽牵过她的手,央她与自己同席,年迈的帝王罕见地敞开心扉,也只有与这个年幼的侄女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一瞬的倾诉真心:
  “从前朕想着,貞儿当嫁个能为国助力的儿郎。”
  “不过放眼朝中,能为国有助力的……朕仔细瞧着,也就陳挺有几分英雄气,他家儿郎与贞儿婚配,唯一不足是门第太低。”
  “后来朕想了想,贞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嫁他家……”
  萧泽忽地顿住,不将话说全了,“这得看你三兄,是不是个能主。”
  陳挺有才有能,做事圆滑,不露锋芒,这些年也是为王前驱,挑不出什么毛病,萧泽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日后大行,萧镝若能拿捏住人自是极好,拿捏不住,萧约的性子,便是第一个受委屈的。
  “朕怕你受委屈。”
  “陈郡谢氏,有个小郎君,名胥,文才清丽,有才情,应当能同你聊到一块儿。”
  “贞儿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但由皇伯父做主。”
  这二人,她都不曾见过,萧泽若真铁了心要将她许予誰,也不是她几句话能够转圜回来心意的。
  嫁娶之事本就不由人,随它去吧。
  ─
  马蹄碎碎,从城外席卷而来,邓烛带着人赶到自家宅院门前时,只见一群‘吃醉’的人,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周围她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徐医倌远远见她来,方要开口,就被她一句话塞了回来:
  “陸纮人呢?!”
  “陆娘子去北郊山上采药了,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邓烛扬鞭跃马,径直往北郊方向去。
  那不是丢了魂的善茬啊!
  徐二娘呐喊,可已经追不上马匹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要去寻她?
  邓烛不知道,她总觉着,不管是哪个陸纮,瞧见门前那帮横七竖八的人,都会极为生气。
  她觉着自己分外可笑,憎她、恨她、爱她,埋怨她如此大逆不道,可当自己准备做大逆不道之事时,第一反应却是去寻她在何處,是盼她安然无恙。
  马儿狂跑上山林。
  素裳白衣的人,刚挖下她最后需要的一味草藥,便瞧见山下有人循着路迹找了上来。
  陸纮看清来人那一刹,登时慌乱。
  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可遇到她,才会真正畏惧一二。
  她是誰,她该是谁?
  “你腿脚不好,怎么跑山上来了?什么藥非得上山親自采?”
  她定是一路辛劳,眼下都有青黑了。
  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心疼比什么装模作样都有说服力。
  陸纮取出帕子,给她揩拭汗水。
  帕子触碰在她的眼角眉梢,林中光斑落在她眼中,那里只躺着陆纮一个人。
  心,慌了一刻。
  “咳……我,含光一定累坏了吧?”陆纮故作轻巧,天真无辜的样子被她演得炉火纯青,“那些人被她……弄倒了,我想,想弥补一二来的。”
  “现下想来,确是昏头了,扭伤了,”她指了指自己足下,“可疼。”
  邓烛满眼心疼,“可要歇一会儿?”
  “好。”
  “我扶你。”
  邓烛探往陆纮的臂弯,就在陆纮将自身所有重量交托予她时,邓烛转扶为推──
  陆纮登时失重,身子前倾,眼见着就要滚下山坡!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人拧住她的衣物,将她扯带了回来,落在怀中,阳光自她鼻翼间洒下。
  “柿奴,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重新站定,护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林风呼刮,钻进她的衣袖,卷走方才一惊出的冷汗,逼她轻轻打了个颤。
  她知道了。
  陆纮不知道自己该埋怨自己,还是该高兴,高兴她总能这么快地察觉自己的存在。
  她的叹息,她的心跳,在苍茫林间纠葛不休。
  邓烛缓缓在她面前,蹲跪下去,将她的后背和脊梁暴露在她身前。
  “你──”
  你不是都知道,我是谁了么?
  你不是都知道,我在骗你么?
  “上来。”
  身前人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似的。
  “我──”她的愧疚还在作祟。
  “上来。”
  她根本不想给她作祟的机会。
  她想背她下山,陆纮哪还有不想同她贴在一处的理?
  雪藕似的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悬在她的肩头、胸前。
  太过熟稔,陆纮贴着她的颈窝,放肆地在她的耳后轻嗅暗香。
  她知道她此处敏感。
  从前翻云覆雨,她也惯爱在情浓之时‘捉弄’她,故意激得她待她更‘凶’、更重。
  邓烛轻声叱她:“乱动什么?不怕两个人一起摔下去么?”
  “哦。”
  她究竟是認出来了自己,还是没認出来?
  陆纮陷入了怀疑。
  好瘦。
  背着她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身后的人好似一团绵雪,又好似一只小兽,又轻又软。
  她们的心口叠在一处,她听见她心跳乱了一瞬,紧接着,身后传来飘渺的歌声: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背着她的人步子都不曾乱。
  歌声悠悠而止,陆纮揽紧了她的脖颈,她知道的,她知道是自己。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脖颈,湿湿的,温热的。
  “我不想你和那人成婚。”
  陆纮哽咽着,在她耳畔泣诉,“我没杀他们,你别生气。”
  “你也别喜欢她,好不好,你恨我,好不好?”
  “把我推开,把她也推开,不要渡我不要渡她,把我留在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好么?
  邓烛没有接话,唯听见后心口传来的跳动更加乱了。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山精妖孽、木魅林鬼,她这般脆弱,这般拙劣,悉数对着她一人。
  “……”陆纮的阴暗潮湿歇斯底里,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背着她下山,踏实可靠的步子,都是对她的回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拖沓半晌,只抛出了个这么蠢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觉,我不是她的?”
  “你们俩,从来都不是两个人。”邓烛终于回应她的话,“至于照你所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了。”
  怎么会,她难道装的不像么?连芽奴和徐医倌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她从来不唤我小字。”
  第117章承泰(十六)
  陸纮恍了心神,趴卧在她背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总算老实了。
  “你累不累,”陸纮贪恋与她肌肤相親的时候,然而她眼眶的青黑和脖颈的汗珠做不得假,落在她眼底,密密麻麻,针扎似的,戳她心。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的脚踝没有扭伤,你放我下来……”
  “我知道。”
  陸纮忽地有些泄气,有种自己智计謀算统统落空,在她眼中不过是伶人在上蹿下跳,惹人笑闹。
  “你知道,那还──”
  “从前怎不见得你话这般多?”
  鄧烛声音平稳,“为什么背你下山?让你自己走下山得什么时候,自己是个瘸子自己不知道么?”
  话被顶了回来,陸纮张了张嘴,好半晌,一句反駁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说不出口,还觉着很高兴,拥着这人的手更紧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着得意的笑。
  她心里有自己,管她是爱是恨,哪怕到了山下就要翻脸掐死自己,都算是她的福气。
  “那个大言不惭要同你结親的腌臜泼才……你打算如何?”
  陆纮絮絮叨叨,才被怼了话多,也死活不知悔改,“我已经飞隼入建康,言广州刺史李维良叛乱謀逆,待令旨一到,就是他谋反,你平叛。”
  “你怪我、恨我,都不要紧。”
  “我的命是你的,你若不想看到我,我立马遠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都使得。”
  “……遠走?”
  鄧烛略微一晃神,足下险些叫松泥给滑了一跤。
  亏得她下盘稳当,立马站住了,才没能酿成两人滚下山坡的惨事。
  “嗯。”
  “你知道的,含光,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拦不住我的。”
  她温柔、平静,诉说着心底扎根十数年的执念,“我就是要翻了梁国的天,我就是要让他体会到国破家亡为人所囚的日子。”
  “你看不惯,便不要看,安生呆在南海郡,做你想做的事,我去尋陈挺。”
  ……
  “休想。”
  鄧烛斩钉截铁,“你哪都别想去。”
  “你真以为你囚得住我么?”陆纮闷声闷气,“是指望我身体里的她么?我告诉你,含光,我能把她吃干抹净的。”
  “这世上,从来都是无情的战胜愚蠢的。”
  “她困不住我。”
  鄧烛最后几个纵跳,双脚终于落在了山林中的缓路上,她的马儿在不远处吃着草。
  二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邓烛微微俯下身子,将身后背着的人放了下来,她们紧贴的位置出了一层汗,風一吹,凉丝丝的。
  她还是别着眼,不敢看她。
  不敢看她,言行举止却桩桩件件都在作死。
  “是么……”
  邓烛颔首,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下一刻,解了马缰,飞身上马,马鞭破空抽在马腿上,竟直朝着回城的路走了?!
  她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一个人回城,当真去留隨自己了?!
  陆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举着的手半晌才放下。
  “呵……”
  好、好,挺好的。
  陆纮喉头滚了一圈,她现在就去找陈挺!
  不见就不见!来日把命给她就是!誰要她心软!誰要向她认错!
  尋常女儿家遭夫家见弃,有那么一回都算是塌了天的大事,她倒好,叫同一人弃了她两回!
  待来日她杀了萧泽,翻了这梁国的天,她要日日,日日将自己与她锁在一起。
  眼眶越来越红,芙蓉玉在林中道滴露凝水。
  越想越魔怔,陆纮跌跌撞撞地往官道的方向挪动。
  身后马蹄动地而来,她也浑然听不见,陷在她胸中滔天怨、覆海恨,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悖逆无道。
  没关系,含光恨她一分,就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又深了一分,这些恨来日全要报在那建康宫的老菩萨身上,将那些萧梁皇室一个个搜罗起来,含光恨她一次,她就挖一人的心肝解气!
  她就不信──
  身子骤然腾空,转瞬之间,就被拥在鞍前怀中,攥握着缰绳的手臂禁锢她在怀中,骏马狂奔,她仍腾出的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薄唇下压,辗转欺负着怀中满肚子坏水的人。
  委屈中混杂着情欲的泪水当即被逼了出来,那些恨与怨,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吻给哄好了。
  “你、你……”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吻她了。
  “我说过,你休想找陈挺!”邓烛眸中绽着凶光,陆纮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对着自己,“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
  “我让你杀谁就杀谁,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
  “倘若有一丝一毫的出格,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你陆纮这辈子都别想从榻上下来!”
  “你……”陆纮惊疑不定,她竟有一日彻底被这人压制住了,“你,你皈依佛法却要我做你的走狗?”
  邓烛轻笑,马鞭狂抽,胯下马儿没了命般地跑,“是。”
  陆纮彻底愣怔了。
  “你真当自己七窍玲珑算计人心,谁都不能制你?”
  “你不拿别人当人,不拿自己当人,我想让你做人你冥顽不灵,我想通了,我也不拿你当人了。”
  “我要驯服你。”
  她错了,她爱惨了她,给她尊重、宽容、信任,拿她当人却总反被拿捏。
  凭什么!
  邓烛一口咬在她耳后软肉上,怀中人嘤咛出声,湿热的语句逼得她无处可藏:
  “听话。”
  ─
  “邓──娘子……”
  徐二娘远远瞧见邓烛打马自北郊而来,刚欲唤她,就瞧见她怀中靠着个人,漂亮的面庞拧在一旁。
  冤孽。
  她在心里默默道。
  “吁!”
  隨着短促地一声停马,邓烛翻身而下,连拽带扯地将马上的陆纮扯了下来,揪带着她的领口,逼着她只能弓着半个身子。
  这是……又变回来了?
  徐醫倌上下打量,忽瞟见被强行压弯腰杆的陆纮,唇角那股似有还无的笑。
  得,邓娘子是铁了心要同这疯犬待一块儿了。
  “娘子,这些人……”
  “关起来,是生是死由醫倌决断,只一点,别放跑了人,刘七郎,你再带些人,去郭外溱江旁寻白郎,幫他们收屍。”
  收屍?
  “白兄他们出事了?”
  “幫他们,给别人收尸。”
  陆纮闻言,眼眸都亮了,含光杀了他,杀了那个要同她成亲的人。
  邓烛瞥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又开始得意了,“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在营中待命。子时三刻,有要事相商。”
  然后连拖带拽地将陆纮扯进了屋门。
  底下人都没见过邓烛如此蛮横无礼的时候,纷纷相互张望,一时间都忘了邓烛方才吩咐过什么。
  还是徐医倌挥着手赶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不去做事?”
  这些人即刻动起来,不敢再怠慢。
  徐医倌望了一眼院内,踟蹰再三,将脚尖移向自己个儿家门方向。
  这小两口的事,她还是不掺和了吧。
  “你杀了他。”陆纮喉头发紧,顺从地被她扯入屋中,她妄图掩饰下自己的得意,“你这样……可是在顶撞刺史。”
  “你不怕他诬告你谋反么?”
  邓烛蔑笑,“他没这个机会的。”
  确实没这个机会。
  陆纮没有反駁。
  含光若是孑然一身,真没些明哲保身的本事,怎么可能在这南海郡立足?
  “是……皇后么?”她二人该说不说,在朝中所投皆是东宫一脉。
  邓烛没有回她,轻飘飘松了手,将她晾在屋中堂里,径自去关阖了所有门窗。
  外头已近黄昏,门窗合上,屋室皆暗。
  邓烛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案前,自袖中取出火折子,昏暗中削直的身形像是一杆长枪。
  竹筒拆开,呼吸吹动,火光萤烁。
  烁动的火花点燃油灯,温黄的光芒映照半壁和她的侧颜,常年風刀霜剑雕琢出的面容,眉宇中却依旧浮动着温柔。
  她迟迟不说话,好似废了大劲将陆纮拖回来的不是她,又或者陆纮不过是一块石头、一件物什。
  “你不说话,我也能猜到。”
  陆纮最怕她忽略自己个儿,哪怕恨她、杀她,也好过相忘。
  “你好聒噪。”
  聒噪?!
  陆纮瞪大双眼,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含光么?
  邓烛余光瞧见她吃瘪,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终觉快慰,提起案上鸡首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饮子,半冷不冷的紫苏水自喉入腹。
  与酒水毫无关系的饮子,入到喉中,激出千丈豪气。
  再度睁眼:
  “我这几日,想了许多。”
  “你当真可恶至极,说的都是些歪门邪道,眼中无人无我。”
  陆纮闻言,正欲反驳,却被她抬手止住,“但有一点,说的不错,这南国雨,太密,囚人至极。”
  “屈指细数,英雄竟无半个──”
  “我受够了惊风急雨中仰人鼻息,随波逐流,可我万万没想过,连你也会变成那风雨中的一部分。”
  邓烛轻笑,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是搁了杯盏,一步步逼近陆纮。
  爱不能恨不能,杀不能放不能。
  那便驯她、渡她。
  “陆纮,从来都是我对你坦坦荡荡,有问必答,今日,你也该让我如一次愿吧?”
  陆纮未反应过来她是何意味,便听见她忽地沉声:
  “将衣物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承泰(十七)
  什么?
  陸纮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惊疑不定,在她极为正经而平静的面庞上尋觅方才说过话的痕迹。
  见她半天不动作,鄧烛面无表情,薄唇轻吐:
  “脱。”
  陸纮莫名覺着自己个儿身子软,提不起半分劲,眼中清光忽闪,战直了身子,梗起修长的頸子,灯下眸如星,长眉微挑,将自己个儿的漂亮展出十成十:“好啊。”
  她故意慢条斯理地扯开自己的衣带,外裳跌地,灵动勾人,一步一步,踏向鄧烛,柔软的胸膛抵在她坚硬的甲胄上,乖张地扬起自己脸颊,薄唇就在她唇畔半寸,引诱之意,昭然若揭。
  “含光不是要让我做走狗么,”唇瓣屡屡轻触,“我也可以不止做含光的走狗的……”
  鄧烛眼波流轉,目光凝在她唇瓣上,她从前当真是昏头,怎么没发现这个人,分明勾引人的行径拙劣的很!
  “呵。”
  她低笑一声,最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吻上去。
  唇瓣不满足于辗轉陸纮的唇,耳后、下颌……一切她知晓她敏感的地方。
  她故意箍着她的腰身,箍得越发緊密,以至于陸纮的双手只能无力地架在她的腰窝两侧。
  鄧烛摸到她身后,攥住她衣带两邊──
  嘶啦──
  陆纮身上所有的裙裳一时之间,叫邓烛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手法之粗暴,全然不似要同她调情,倒像是恨不得将陆纮撕成两半!
  饶是再陷在情欲里的人,也会被这番动作吓得清醒过来,陆纮瞪大了眼,在察覺到邓烛在她的衣物中翻找什么的时候,当即急着去阻拦,可论力气,她怎么会是邓烛的对手?!
  不过须臾,翻找到一个小瓶,陆纮再不敢流連她的唇瓣,伸手欲夺,邓烛信手一抬,往后一退──
  陆纮衣裳残乱,零落逶地。
  “你──”
  她到底是大家子弟,从前什么‘勾引’都不过是仗着邓烛爱重溫柔,床笫之间的情趣罢了,哪有今天这般、这般、不成体统!
  陆纮恼羞成怒,着实气急:
  “你怎可、怎可、怎可这般辱我?!”
  “不该辱你么?”
  “还是不能辱你?”
  邓烛将手中药瓶搭在案上,往席间端坐下,“现离子时三刻还有段时候,是你同我说你们的謀算,还是我逼你说?”
  “逼我?”陆纮即便慌乱,也是死鸭子嘴硬,“你竟舍得逼我?!”
  “从前不舍得,现在也该舍得了,”药瓶在邓烛指尖辗转,“这药对你应当很重要,你一直想去尋陈挺,陆夫人也在陈挺那处,你却要来南海郡吃苦。”
  “我是为了你,不成么?!”
  “是么?”
  邓烛嗤笑,“在你心中,我未必是第一吧?”
  “你不肯说,这药我也能查,卫鹤邊的手札,徐医倌那儿有抄本,药在我手上,重新制想来不易。”
  “你没得选,陆纮。”
  她抬起眼,头一遭在陆纮面前有了上位者的气勢,陶制的药瓶被两根指骨架在身侧,摇摇欲坠,“还是你想,功亏一篑?”
  “不说,我们也能耗,”她一眼望穿陆纮心里打的算盘,“你无非觉得子时三刻我就要去軍中,届时我奈何不得你。”
  “呵……”
  “南海郡天气炎热,想来不容易受寒。”陆纮闻言,原本还在低头思索,立时抬了头,瞳子一点点放大,“届时我不介意一卷薄毯裹了你,扛到軍中。”
  “放心,你就严严实实窝我怀中,没什么不好,除了没尊严罢了。”
  “不过想来,走狗也不需要什么尊严。”
  士可杀,不可辱!
  “你要是一头碰死,我不拦你。”邓烛似是算到她可能会寻死觅活,“你放心,陆夫人待我之恩,没齿难忘,你驾鹤西去后,我会好好照料她。”
  “你且安心,好走。”
  陆纮牙关緊咬,错愕惊慌,说不出话来,眼眸蓄泪,垂露未晞。
  今日是第二次被她逼得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凌乱的衣裳下,她的身子发着颤,她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的委屈是源于被邓烛所逼,还是竟然連邓烛都逼她。
  席后之人当真就这般晾着她。
  邓烛好耐性,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
  “……你想怎么样。”
  陆纮真的没法,她好容易‘夺’回了自己的身子,再耗下去,谁晓得那个天真率直、更容易讨含光喜欢的人会不会让她彻底功亏一篑。
  她没得选。
  见她终于有了低头的态势,邓烛也暗中舒了一口气,对这人,到底还是打一棒子给一颗枣儿才来得乖些。
  案后的人终于有了动作,移步到她面前,捡拾起地上她自己脱下的薄衣衫,溫柔地给她披罩上身。
  陆纮心中有脾气,还欲挣扎,邓烛连衣带人将她往自己身前扯了一步,眼中全然是警示:
  老实点。
  憋屈极了。
  陆纮不平不忿地别开眼,低头了,却仍是不服气。
  该治。
  邓烛冷笑,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掐了她的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所作所为皆是强势,偏生语调是温柔的:“生气了?”
  生气自然是气过的。
  然而当邓烛一句‘生气了?’出了口时,陆纮心头的气竟吊诡地散了大半。
  “你啊……”
  邓烛替她理着额前碎发,温柔专注,仿佛刚才撕碎她衣裳,扬言威胁她的人不是她似的。
  陆纮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她从哪学的欺负人的手段?
  “你给陈挺出謀划策,却不肯给我出谋划策?”
  温热的指腹揉搓着她的耳垂,逼得她双腿发软,迷迷糊糊就往她身上倒。
  “还不交代么?”
  邓烛的手指在她的脊背上勾画流连,“逼我查出来,和自己说出来,有什么不同呢?”
  “还是,你担心我,不肯反了萧泽?”
  指尖在陆纮某根肋骨处打了个圈,怀中人勾抓着她身躯的手霎时间紧了,喉头溢出的答语,千回百转:
  “嗯──”
  呵……
  邓烛慢条斯理地停下了拨弄的手,怀中人无力地依偎在她的怀中,浑似被浪涛拍上岸,濒死的鱼儿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尾吊红,诱人得紧。
  即便无数次暗告自己,切不可被这怀中人给勾了去,但还是没忍住,爱怜、轻柔地在她唇上一啄。
  “听话么?”
  陆纮喉头微耸,闭目点头。
  然而抱着她的人真真是一朝颠倒,处处紧逼,“说话。”
  饱蘸着情欲和迷离的嗓音,轻声应她:“听、听话。”
  “那就说说吧。”邓烛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带着她坐到案后,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下巴扬了扬,“从这瓶药开始说。”
  “……你当真愿意反了萧泽?”
  话音刚落,陆纮脖頸后便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现在是我在问你。”
  语罢还带着怀中的人看了一眼铜漏,“你是想现在说,还是这个样子去军营,咱们到那儿慢慢说?”
  ……
  陆纮喉头滚动,她今日算是栽了,“这是鳖血鲲息膏,服之可令人陷入重疾假象。”
  “萧泽疑心陈挺?”
  “有备无患。”陆纮抿唇,闷声闷气,“我来南海郡,确是为了此事,但更是为了见你。”
  “从前之事,是我做的不好……”陆纮攥着身上薄衫,“命我也可以给你,来日你拿我头去祭酒都行,可不能是现在,我和萧家的仇,不能就这样算了。”
  “……太子殿下也姓萧,皇后也于我有恩。”邓烛并不反对她的复仇,只是担心陆纮的复仇,太过无度。
  陆纮低垂着头,大有听一半漏一半的态势。
  “我当真愿意反了萧泽,”邓烛拧住她耳朵,听怀中人‘嗷’了一声,不许她继续胡想,“前提是,我要日后,广州、益州,能有我一席之地。”
  “不受人掣肘的那种。”
  不论是陆纮的夫人,亦或是借着冼娘子的威势,到底都不是自己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西蜀军为陆纮所欺,只能在李维良逼她之时,剑走偏锋,只能看着无数黎民百姓为苛政杂税、寺庙沙门所欺时,无甚作为。
  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她吻着刚刚拧疼了她的耳尖,“听明白了?”
  陆纮窝在她怀中,她并不愚笨,知道含光这是在驯狗一样驯自己,奈何含光把握住她的软肋──
  她可以和她站在一起,站在她身后,只要她稍稍听话一些、老实一些。
  依照她的性子,她恐怕还是不能原谅她对西蜀军的那些事,但在她杀了她之前,她与她还能有不少缠绵的好时光。
  陆纮知道她自己贪心、贪情,是最最没用的那一档阴谋家。
  偏生她心甘情愿。
  “明白了。”
  她回身就怀,主动环住邓烛的颈子,薄衫再一次跌落,露出雪玉雕琢的肩头,亲昵地凑到她耳畔旁、颈窝边,“含光想知道什么,我都知无不言。”
  “我听含光的。”
  邓烛低低笑了一声,按着她的头在自己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掌拍着她的背,似是在哄孩子:“歇一会儿吧。”
  怀中人是实打实的疯狐恶犬,她当然不会相信凭这一次陆纮就能老实。
  不过……
  来日方长。
  第119章承泰(十八)
  “穿我的衣裳吧。”
  鄧燭一手替她披上裙裳,系上衣帶,层层裹挟,細細缝绑。
  她是她的菩萨,她的佛塔,她为之扭曲装扮的对象。
  鄧燭比她高上两寸,陆纮又瘦削,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格外柔弱些。
  她又不是没有衣物了,鄧燭从来气恼归气恼,就是再恨得牙痒痒,也不会亏待她。
  南海郡少有吴楚锦缎,好容易送来的缎子大多也是先紧着那些朱门绣户,鄧燭却顾念她细皮嫩肉,纵是寻不来染样时兴的缎子给她做衣裳,也是在颜色织造上素净些,料子上尽可能给她寻好的。
  从来忽視的事情,今朝穿换上邓烛的衣裳,一下就察覺出来了。
  苎麻混着些许羊绒搓成的线,耐穿也贴肤,搓洗得发白,衣襟到处都是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含光的气味。
  陆纮低头轻嗅,许是衣裙是含光的,旧些、糙些,也通通成了可以抛之脑后的事。
  她穿着她的衣物,沾上她的气味,便好似打上她的烙印。
  打上烙印后,能求生生世世不相离么?
  来世,倘若有来世,不论含光去何道,不论她轮回何道,求她生生磋磨,与她相逢,可以么?
  “你要,帶我去军营?”
  “嗯。”
  陆纮張了張嘴,还未吐出字句,鼻头又发酸,“你就这般对我不设防?”
  她知道自己是个极为低劣的货色,干着最见不得光的事,又知道是错的,不想做错事,又想事做成。
  既盼望自己一朝乘风而起,挣脱锁链,又盼望含光明达天纵,不要再被自己骗了。
  “从前不设防,是因为我爱你,敬你,重你。”
  邓烛早已对眼前人这般瞻前顾后、说话恼人的拙劣伎俩,无視得炉火纯青。
  她替她披上最后一件外裳。
  “现在呢?”
  陆纮迫不及待地发问,全然看不见灵动毓秀的痕迹,只覺得她,蠢兮兮的。
  邓烛微微低头,赏了她半片目光,“我说了,我要驯服你。”
  能镇住北虎西蜀,自然也能镇住陆纮。
  “你只能为我所用。”
  ……
  细想此生,陆纮自覺从未真为谁所用过,亦最恨旁人拿她为刀做刃。
  偏生眼前人是含光。
  偏生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说心中一点疙瘩都没有是假话,可若说她分外讨厌含光拿她当刀做犬……
  也是假话。
  “行了,闲话少叙,你我共去军中吧。”
  她们似乎总一齐在马上,共做漂泊客,共看山河秋。
  夜风胡吹,陆纮的发丝时不时会飘到邓烛口中,打在脸上,她却不急不恼这些烦扰刺痛,索性将她拥得紧了,将自己个儿的下颌抵在她的肩头。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李维良的。”
  “……”
  真讓自己做入幕之宾了不成?!
  陆纮深吸一口气,算了,谁讓这李维良,也是该死呢?
  “十足十的蠢货。”
  “我在给皇后及東宫的信中,写李维良搜刮民脂民膏、往来商贾不堪其扰,有谋逆之心。”
  邓烛轻吐话語,这已然是讓她有些心虚──搜刮民财是真,谋逆却是假。若不是被逼无路,他当真想要她性命,她也不愿大动干戈,以致民生雪上加霜。
  “不够,”陆纮太了解萧泽,“让你诬告,真真是为难你了。”
  “互相攻讦对方有谋反之心的多了去了,他既不会彻查也不会轻信。”
  “因为他觉得他是菩萨,知晓一切事的菩萨,他瞧不起所有人,亦不相信所有人,既然不相信,所以瞧不起。”
  清冷透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月下人玉琢一般,冷清、寂寥,眼角泪痣深。
  引得邓烛吻住她的泪痣。
  “所以我,也写了一封书信,言他乱政,意欲逼反冼娘子。”与其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贪污,倒不如直接双双都逼一把,“这样在他眼中,李维良便是个给他寻麻烦事的冤孽了。”
  “你也在逼我,逼我先斩后奏。”
  依照陆纮的所作所为,邓烛如若不能先一步‘平定’李维良,闹到建康去,坐罪的就是她了。
  “……是。”
  陆纮犹疑一下,坦诚了自己胸中所想:
  “我本就恶行滔天,在你心中罄竹难书,为难你、被你恨着,也好过被你漠视,看着你马失前蹄来得強。”
  ……
  邓烛一时无话。
  “你得恨我好么?”这人又发了魇,侧着半张脸,碎碎叨叨,“别放过我。”
  “没打算放过你。”
  邓烛格外平静,以最沉稳的语调说着见不得人的话:“说了要拿你当豢养的走狗,日日栓在身边,省得你犯上作乱。”
  也当真是吊诡,邓烛说完这话,陆纮反倒平复下来,往她怀中窝得更深了。
  应是神佛牵恶犬,打马过长街。
  骏马闯跑至军中,勒马定身,眾人来迎,才发觉邓烛怀中坐了个谁。
  营中早已知晓邓烛便是那了无音讯的蜀国夫人,而陆纮则是从前女扮男装为官一方的右卫将军。
  现下看着这俩人共乘一马,面上表情各异,但军纪在上,都不敢多言。
  “下马。”
  她似从前千百次那样站在马下,长臂伸直,要接她下马。
  乖顺投怀,被她穩穩接住,扶将下来。
  陆纮手搭在她的肩臂上,南海郡天热,衣衫薄,她可以轻易地感知到她衣衫下的肌骨是如何发力、如何稳当,如何将她与她相连相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中发着颤:
  “抱歉。”
  抱歉,她的卑劣、她的矫饰,她不得不犯下又无法弥补的弥天大祸,抱歉她连歉意都只能如此苍白。
  “你不必对我说抱歉。”
  她原以为邓烛该对她的忏悔一言不发,漠视而去,然而她回应了她。
  不是敷衍,不是赌气,她的含光一直是个真诚的人。
  “你没有对不起我任何事。”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低着头,也不知是无地自容,还是若有所思,邓烛却不管那么多,先掐了她的胳膊,连拖带拽,逼着这个小瘸子连蹦带跳才能勉強跟上她的步子。
  生生被扯进了大帐。
  甫一进帐,两侧将士均是立时起身,朝邓烛见礼。
  却见一柔弱漂亮的小娘子叫邓烛往席侧一丢,刚欲在心底怜惜一二,待看清来人时,又把那点怜惜给按了下去。
  “你在旁边,伺候笔墨。”丢下这句话,才面向诸位将军,“列位入座议事。”
  邓烛将事情原委挑着讲述了一遍,“今欲拿下广州城,安邦定民,列位将士,有谁愿与我同道?”
  眾人目光交投,陆纮轻扫一圈,诧然发现,竟无一人有半分质疑邓烛的举措。
  “眼下夫人杀了刺史帐下牙将,那東西死不足惜。不过李维良他坐在刺史的位置上,末将固愿誓死追随夫人,只是夫人,待平除了李维良,夫人当如何坐稳?”
  这也是他们唯一不放心的事,“若给旁人做,那便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若夫人自己来……”
  众人皆缄默不語,邓烛是个女儿身,她杀李维良,朝廷会更信她是为国平叛,坏处便是,纵反了李维良,她也不会是名正言顺的刺史。
  李维良得先杀,否则会有后顾之忧,至于往后……
  “也未必吧。”
  陆纮倏地出声,眼波流转,“我听闻陛下这些日子身体欠佳,日日在同泰寺礼佛抄经,刺史交接,可是个苦差事。”
  “现在先写一封信,骗冼娘子,广州李维良谋反,请娘子准备兵马。冼娘子想必不会轻信也不会轻疑,大抵会备好人马,隔岸观火。”
  “只要建康旨意一到,冼娘子定会出兵。”
  “届时含光拿了广州,不妨直写了信,言表东宫,冼娘子几年前夫郎去世,孩儿子承父业做了太守,让冼娘子的孩儿做刺史,让含光暂代刺史之职,一来全了梁国与俚人的交好,二来,冼娘子的孩儿冲幼,想来不会令你为难。”
  毕竟,杀头谋逆的事,都已经绑在一块了。
  众人除开徐二娘和何止忧,皆是惊诧,被人齐刷刷看着的小娘子浑若不觉,带着微不可察的讨好,小心翼翼:
  “含光觉得呢?”
  邓烛轻轻勾了勾唇:“可。”
  只一字,陆纮在灯花暗处,心花怒放。
  “我有一策,含光听么?”
  何止忧闭眼轻笑,“李维良到底是一州刺史,凭我们,哪怕加上冼娘子那边的兵,都不足以强攻。”
  “不妨让帐下女将、士卒扮做孕妇及家眷,以板车将甲胄器具先行拉进城,而后再举兵围城佯攻,来个里应外合。”
  “此计无甚不好,只是扮做孕妇、家眷的,需十二分的小心。”有一郎将说道。
  “黎娘,你觉得呢?”
  邓烛发话,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帐中左手旁中央的一个女郎。
  “我没什么可说的,在座的人的命都是娘子给的,今日若是说一个不字,都是辜负了娘子,更何况,我还不想让这些个男人看我麾下女郎们的笑话。”
  黎娘的话引来不少人善意的笑声,陆纮看着这满帐人的模样,总觉得分外恍惚。
  是她自己将这些,一股脑地推开了。
  “娘子放心,定不辱命。”
  随着她的话,陆纮稳住了心神,抬头看时,撞入侧脸瞧她的人。
  眉目如画,眼眸沉星。
  她的灯其实从未远去。
  第120章承泰(十九)
  “父皇,七官来信,说益州大乱……”
  “你是太子,你自己看着办吧。”蕭泽跪在蒲团上,眼眸沧桑。
  他原以为蕭铎给他下的毒,未必寻不到解法,可誰知一連数月,都是杳无音讯的徒劳。
  陈瑱儿在益州心野了,不听他的了,蕭铎也心野了……这益州,倒还真不如让陸纮攥着。
  “广州那處──”蕭镝还想说什么,萧泽却罕见地有些不耐:
  “朕说了,你是太子,该用誰、该信谁,你心中没数么?”
  萧泽冷冷地睥睨着他,待看到萧镝跪下请罪,又心中怨自己嗔怒,软和了眼眸,忧心自己会不会磨得太过,毕竟萧钧早逝,他的镝儿,不能步他兄长的后尘。
  北面的齐国一统黄河,又虎视眈眈意图南下。
  他真的用对了佛陀么?他真的被佛陀垂青么?
  他别扭而纠葛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面对着不言的佛陀。
  “镝儿,你是太子。”他罕见地用自己早年的口吻,同萧镝说话,“你要有自己的决断。”
  萧镝若有所思,朝着萧泽的身后叩首:“诺。”
  ─
  “渴。”
  许是那日夜里撕扯衣裳,真让人受了寒,番禺城破时,陸纮正在中军大帳的屏风后发着热。
  “起来些,饮点水。”
  陸纮迷迷糊糊地撑起小半个身子,就着来人的手啜饮了两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管,稍稍浇凉了体内的热气,她这才有气力睁开耷拉的眼皮,看到来人时,尴尬且不解:
  “怎么是你……”
  白衣素裳眼有翳,不是何止忧又是谁?
  喊一个眼盲的人照顾她这个发热的人?
  “含光要指挥军队,怎么,柿奴不会覺着,自己抵得过那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足以让含光撇下他们,来伺候你不成?”
  这话好难听。
  陸纮被噎住,胸中怒气滚了一圈,最后又偃旗息鼓,趴在了榻上。
  “撇不撇下我不要紧,”陆纮说着违心的话,熟悉她的人,现下早就知道了她这副鬼德行,“别叫她心软就行。”
  “不管对李维良,还是……”
  陆纮想说‘我’,然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止忧闻言发笑,拿开了盛着清水的陶盏,“想不到柿奴还算实诚。”
  “你且安心,番禺城的喊杀声已然小了,我听见了,待到今日午间,想必就能鸣金。”
  陆纮奋力拿自个儿的耳朵去分辨,总覺着同今日擂鼓时的喊杀声并无多少不同。
  “待拿下番禺,控广州,含光便能一展抱负了。”
  何止忧的嗓音平稳中夹杂着希冀,她討厌这种希冀,討厌这种她们原本触手可及却触不可及的日子,被她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广州这般南,她莫非还想在此抗北?”
  她语气中说不出的酸。
  她喜欢这种好日子,又嫉妒得发疯,可非要问她在嫉妒些什么,她甚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含光待她是好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何止忧摇摇头,“含光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海内承平。”
  “你不也是么?柿奴?”
  “你从前写《六策》,总不是只为了加官进爵罢?”
  “别和我提那本书!”
  陆纮气不打一處来,若不是积年的好教养和缠绵病榻,她指不准要摔俩碗盏发泄。
  何止忧的话确实是点拨她了,她的愤怒和嫉妒并不来源于某个具体的人,甚至并不来源于含光分予他人的目光。
  她愤怒不已、她嫉妒发疯,无外乎她从前真心想做的事,真心想同含光站在一起的她,都早已触不可及。
  她本该同她携手坐在中军大帳,去印证当年阿耶同她开的玩笑,瘸儿亦能做韦虎,而不是像狗一样,被拴在含光的桌案前,要含光威逼利诱才出謀划策。
  “柿奴,日子还长,已往之不谏,来者知可追。”
  她半俯下身,双手搭在背对着她的人身上的褥子上,“柿奴,不要让她傷心了,好么?”
  ……
  她迟迟没有等到回應,外头响起脚步声,来人一身征尘,衣袍上还帶着土与血混合成的腥味。
  甫一进屏风后,几声金铁响动,披风和肩甲先卸了下来。
  她动作其实有些急,语调冷淡,问何止忧,“她好些了么?”
  被褥里头的人缩成一团,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何止忧轻轻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手指还在太阳穴旁转了两圈。
  胡思乱想。
  邓烛会意:“这儿我来,你同徐医倌一起清点库房、安顿事宜,那几个‘謀反’的尸首,令他们妥善安置。”
  “晚些请冼娘子那处,于刺史官邸一聚。”
  何止忧记下,拾起竹杖,敲敲打打地探路出帐外去了。
  邓烛这才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这个病秧子身上。
  在屋里踱步了两圈,瞥见案上藥盏,里头的藥满满当当,一口没动,温在小炉旁。
  越长大脾气越坏,連荔奴都不敢给这人喂藥了。
  邓烛颇有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病榻上的人判罪的架势,殊不知是何止忧知晓陆纮未必待见她,也想着这二人难得多聚一块儿,特地留下的。
  劲瘦的手托了碗盏,坐到那人榻前,晃了晃人,“喝药。”
  “……”陆纮自被褥中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不喝?”
  “不敢。”
  陆纮唯唯诺诺地从榻上爬起,邓烛瞧不下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半抱着将她扯直了身,靠在怀中。
  黑苦黑苦的药汁在她眼前不远处泛着味,她低头看着那双不住舀着汤汁的手,上面还有不慎被佩刀划傷的刀口。
  “你疼不疼?”
  陆纮下意识去抚摸那些细微却狰狞的口子。
  “习惯了。”
  邓烛淡淡應答她,调羹帶着药汁喂到她嘴边,怀中人乖顺地张嘴,小口小口。
  因为发热,她面上带着酡红,眼眸湿漉漉的,她爱干净,哪怕病了都要勤洗漱,头发还是松蓬的。
  眼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些傷口,刀剑洇割出来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会时不时地扯开,绽出一点点血珠子。
  陆纮看得入迷。
  真是狐子。
  邓烛腹诽。
  不多时就饮尽了,陆纮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倾下身子,吻在她的伤口上。
  舌尖扫过。
  “甜的。”
  她带着某种祈盼,战战兢兢地抬头,“你高兴么?我这样待你?”
  邓烛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看着被她舔舐过的半寸肌肤,上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不知何时弥合、弥合后又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伤口。
  “我不讨厌。亦从未厌弃你。”
  即便她一次次让她心碎。
  “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邓烛拿开药碗,看着她,她忽地觉得佛陀、菩萨,当真是慈悲为怀,竟敢说什么渡尽世人的话。
  她连渡她就已经挖空了整个心魂。
  “爱欲、情迷,并不是多难得到的东西,你知、我知。”
  “我若只贪恋你这副皮囊,只消一只手,纵你不愿,也能让你反抗不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柿奴,”她已经很少唤她的小字了,更妄论,唤得这般缱绻,“你不用这般讨好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再讨好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最后一句的转折太过突兀,陆纮觉着她不是想说这个,她察觉到了,可她亦不敢细想,不敢深问。
  那些因她深陷阴潭,自我决绝而视而不见的爱意,只消顺着泥淖透过一丝一毫,都能令她陷入恐惧。
  她不敢细数自己辜负的究竟是何等真切的情谊,亦不敢细看自己伤害的是何等温柔的娘子。
  伤的太深,以至于连弥补都不敢妄言。
  “这个你拿着。”
  陆纮怕再继续纠葛下去,胃里才喂下的药汁会反上来,狠狠再磋磨她一回。扯远了话,从衣袖当中取出一只竹哨。
  “算算日子,太子的信应当快到南海郡了。”
  指节长的竹管被清瘦的手指拈起,邓烛接过,顺势将她的手捂在掌心下,眼眸中晦暗不明:
  “万一太子殿下,没能请到旨意……”
  此事就会变成她邓烛谋反,届时生死难定。
  “那,就让萧泽,无暇它顾。”
  陆纮的眸光在帐中晦暗跳烁,最终低垂下来,轻声道:“但我不希望事情到那一步,含光做不来的。”
  “什么?”
  邓烛一时不解。
  陆纮在她疑惑的眸光下缓缓躺回榻上,说着哑谜:“……我不想你伤心。”
  要让萧泽无暇顾广州之事,其实很简单,扰得其他地方大乱,朝廷分身乏术就好了。
  比如让益州再度乱起来。
  “柿奴,英雄只死一次,懦夫可要死千万次。”
  她站起身,眼中眸光锐利,她听懂了,亦知晓如若萧镝所书并非授命平叛陆纮会怎么做,“柿奴,我也不想再看你一次次埋葬自己。”
  ……
  语罢,她大踏步地走出帐外。
  陆纮张张嘴,一声被压抑许久的哀鸣从肺底挣出,似极了某种走兽的哀嚎。
  脸死死地埋在被褥中,很久很久。
  雪白的飞隼落在邓烛的手臂,朱墨亲笔:
  诛杀乱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