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七年,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赶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我在两地的传媒界叱咤风云;
我和顾裴之的婚姻幸福美满,我甚至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的生活里,早就没有了沈裴之这两个字。
而沈裴之,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在那间断水断电的破旧筒子楼里,苟延残喘了七年。
1997年的除夕夜。
北京下起了罕见的特大暴雪。
窗外,是筒子楼里邻居家飘出的饺子香,是隐隐约约传来的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还有照亮了半个夜空的爆竹烟花。
欢声笑语穿透了风雪,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勃勃生机。
而那间堆满破烂的屋子里,却冷如最深层的冰窖。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连呼出的气都会瞬间结成白霜。
沈裴之穿着一件早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蜷缩在那个捡来的木头摇篮旁边。
他已经瘦得完全
脱了相,像一具骷髅。
他的肺部因为常年的感染和当年未愈合的贯穿伤,已经彻底衰竭。
极度的饥寒交迫和病痛,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那是一种在经历了无尽的折磨后,终于走向毁灭的平静。
他缓慢地抬起那只长满冻疮的枯瘦右手,从旁边落满灰尘的破桌子上,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那是他去街道卫生院,一次两片、攒了整整七年的安眠药。
沈裴之没有任何犹豫,他用颤抖的牙齿咬开瓶盖,将那一整瓶白色的药片,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嘴里。
没有水。
他仰起头,强忍着喉咙被
干涩的药片划破的剧痛,一口一口地硬生生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颓然地靠在了摇篮的木栏杆上。
他从贴近心脏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他这七年来,像护着命一样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一张,是当年我独自在县医院大通铺签下的,边缘还沾着发黑血迹的《清宫手术同意书》。
另一份,是七年前他向我求婚时,用他最引以为傲的钢笔字,亲自写下的那份《婚前保证书》。
那张泛黄信纸的最后一行,赫然印着他当年的承诺:【我沈裴之保证,将对林灵同志,履行一生的忠诚与扶养义务。】
沈裴之死死地攥着这两张纸,将它们紧紧地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
“林灵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瞬间结成了冰晶。
药效发作得很快。
沈裴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胃里的剧痛和肺部的撕裂感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坠入无尽深渊的最后一刻。
他突然出现了幻觉。
他仿佛听到了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微弱的电波声。
那是七年前,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下班时,从街边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准时响起的那个声音。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为你留一盏灯,这里是《深夜倾诉》,我是播音员林灵,晚上十点,我在这里陪你”
“林灵”
沈裴之死灰般的眼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缓慢地,朝着虚空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伸出了那只满是伤痕的枯瘦右手。
他仿佛看到了漫天的大雪中,我正站在广播站外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悄然滑落,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他死死地攥着那份《婚前保证书》和《清宫手术同意书》,用尽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低声呢喃出了最后一句遗言:
“林灵我去地下履行对我孩子的扶养义务了”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滞。
随后,重重地垂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沈裴之死了。
死在了那间廉价破败的屋子里。
死在了那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死在了那个我们之间,心离得最远的雪夜。
香港太平山顶。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落地窗外熠熠生辉,我的女儿正在顾裴之的怀里咯咯娇笑。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的秘书轻步走进客厅,神色有些凝重。
她递给我一份来自内地的加急传真报告。
“林董,北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沈裴之昨晚在他原来单位分的旧筒子楼里确认死亡了。”
秘书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地毯上正在玩耍的女儿。
我的目光从女儿稚嫩的笑脸上移开,落在那份印着黑色油墨的死亡简报上。
简报里提到,街道办和派出所破门而入时,那间屋子冷如冰窖。
他蜷缩在一个捡来的破木头摇篮旁。
法医鉴定,他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以及长期的器官衰竭。
听到这个曾经纠缠了我半生的名字,我的内心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对死者的悲悯。
甚至不如看完一份明天的外汇报表来得有情绪。
“知道了。”
我将传真纸随手递回给秘书,“通知内地的法务,按照常规流程配合派出所销户结案。除此之外,我不希望他的任何名字再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好的,林董。”阿ay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裴之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抱住我,宽厚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冷吗?”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不冷,”我靠在他的胸膛上,看着落地窗外香港街头的车水马龙。
七年前的那个初雪夜,沈裴之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盲流,将我一个人丢在漫天风雪里。
他曾说规矩是道德的底线,他对我的忠诚是人生的最高准则,却忘了,爱与信任一旦被撕毁,就再也没有任何文件和口号可以填补。
但在我的世界里,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妈咪!”
女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
我温柔地将她抱起,顾裴之顺势揽住我们母女。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我们一家三口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如今,我终于拥有了只属于我自己的,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