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宋砚舟,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砚舟。”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这秋雨还要冷,“你还记得六年前那个晚上,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微微俯下身,盯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当年他刺向我的刀,原封不动地捅了回去。
“你让我,再忍忍。”
宋砚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现在你觉得日子难过了?你觉得被周素云和那个孩子拖累了?”
我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那你也再忍忍。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
宋砚舟拼命摇头,“我知道我错了!鸢鸢,我真的后悔了!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现在就回去把周素云那个贱人杀了!我把那个小哑巴扔进河里!我只要你!”
听到这句话,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虎毒尚不食子。
他为了挽回我,竟然能说出把亲生儿子扔进河里这种话。
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他不爱我,不爱安安,甚至也不爱周素云和那个他拼死保下的男孩。
他只爱他自己。
“宋砚舟,你真让人恶心。”
我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今天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只会觉得脏了我的眼。你和周素云,天生一对,就在那口破窑洞里,互相折磨到死吧。”
说完,我撑着伞,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宋砚舟!你个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周素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了。
她一手牵着那个五岁的聋哑儿,另一只手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像个女鬼一样冲进了雨幕。
她显然是听到了宋砚舟刚才那番要杀妻灭子的表白。
“你想杀我们娘俩?你想甩了我们跟这个小贱人复婚?!我今天先砍死你!”
周素云彻底疯魔了。
长期的家暴、生活的绝望、儿子的残疾,已经把这个女人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冲到宋砚舟面前,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里的菜刀。
“啊!”
宋砚舟躲闪不及,胳膊上瞬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疼痛彻底激发了宋砚舟的凶性。
他红了眼,一脚将周素云踹倒在泥水里,夺过她手里的菜刀狠狠扔远,然后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死命地扇她的耳光。
“疯婆子!老子早就受够你了!你去死!你去死啊!”
周素云被打得满脸是血,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张嘴死死咬住宋砚舟的大腿肉,双手疯狂地抠挖他的眼睛。
那个五岁的聋哑儿站在雨里,看着父母在泥水里像野兽一样翻滚厮杀。
他听不见雷声,听不见父母恶毒的咒骂。
“喂,公安局吗?”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年代还不算普及的大哥大,冷静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纺织厂门口,有人当街持刀斗殴,已经见血了。对,一男一女。”
挂断电话,我没有再看泥水里那两具纠缠撕咬的躯体一眼。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和污泥。
我撑着黑伞,踩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单身宿舍,走向我光明、干净、再也没有宋砚舟的未来。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皮靴边缘溅上的那点泥点子。
那是宋砚舟下跪时溅上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下腰,将那点泥水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将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