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日,萧玉恒找到我。
「皇家秋狝,名单上有你。你且谨记,无论如何离嘉怡郡主远些。」
我疑惑抬眼:「为何?」
「前世在猎场上,你见她向王凌川讨了一首诗,便不管不顾,和她起了争执。」
「后来,你骑马时,突然惊了马,虽侥幸被人救下,但受了不少惊吓。有人说,曾见过嘉怡郡主身边的心腹,在出事前靠近过马厩。」
「妹呀,她父亲是靖北王,手握重兵,圣眷正浓,我们动不得她。」
「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无论如何,忍一时之气。」
我平静道:「知道了,哥,我不惹她。」
更何况,我正跟王凌川闹和离。
他做什么,和别的女子有什么勾连,我才懒得管。
围猎那日,猎场旌旗招展。
我刻意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目光掠过全场,看见了王凌川。
他没穿往日那种淡雅长衫,而是换上了一套合身的玄色窄袖衣裳。
腰束革带,足蹬皮靴。
墨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眉间红痣仍在,却并不显妖艳。
没有宽袍大袖的遮掩,那副挺拔而蕴含力量的身形,便再也无从隐藏。
宽肩窄腰,十分利落。
他正低头整理弓弦,侧影沉静。
似乎不再伪装那副清冷柔弱的书生模样了。
围猎伊始,众人散入围场。
我跟着哥哥,纵马向西边去。
行至半途,却总觉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
不经意回头,只见王凌川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见我回头,他立刻垂下眼,专注地看着地面,仿佛只是同路。
他不靠近,也不搭话,只是沉默地跟着。
我装作不知。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喧哗。
嘉怡郡主,一身火红骑装,明艳夺目。
她带着几个贵女,拦在了王凌川马前。
声音娇脆。
「王学士,早闻你诗才惊世,今日秋猎盛事,岂可无诗?不如就此情景,赋诗一首?」
我勒住马,停在几步开外,冷眼旁观。
只见王凌川于马上微微欠身。
态度恭敬却疏离:「郡主谬赞。臣今日随驾,职责在身,不敢怠慢。且山林旷野,实非吟风弄月之所,还请郡主见谅。」
嘉怡郡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轻哼一声,带着人悻悻离去。
王凌川这才重新抬眸,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我所在的方向。
我避开他的目光。
猛地一夹马腹,向外疾冲。
林间光线斑驳。
就在我冲出一片灌木的刹那,侧前方枯草丛中猛然窜出一道黑影。
一头野猪,獠牙森白,直冲马前。
马儿凄厉长嘶,受惊而起,随即调头狂奔,完全脱离了控制。
我死死攥住缰绳。
耳边风声呼啸。
前方不远,便是断崖。
「环环!松手——!」
王凌川的嘶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炸在耳边。
我惊恐地回头,只见那道玄色身影从马背上凌空跃起,竟不顾一切地扑向我这边。
一股巨力猛地撞在我腰侧。
他强行将我从惊马的背上扑离,两人一同滚落。
王凌川紧紧将我护在怀里。
不知滚了多久,我们重重跌落在厚厚的落叶上。
晕眩中,只觉身上重量一轻。
王凌川翻身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他扶住我的肩,焦急地唤道:「环环?环环!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我勉强摇头。
他手忙脚乱地检查我全身:「别怕,没事了,没事了,我们掉在厚叶子上,崖也不很高是我不好」
四周寂静,听不见人声。
天很快就黑了。
我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王凌川让我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休息,自己则出去打了些猎物。
火光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处理猎物的手法娴熟。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这样的王凌川,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察觉我的视线,开口解释。
「我幼时跟着猎户学过,打个野味不在话下。」
烤熟后,他撕下外焦里嫩的一条兔腿,仔细吹凉了些,递到我面前。
做完这些,他不再打扰我,安静地坐在一边。
仿佛变回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寒门少年。
我捏着兔腿,忍不住问。
「你小时既然爱读书,怎么又想着去学武?」
他目光黯了黯。
「我从小没有父亲,只有寡母相依为命。村里总有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再加上」
「我长成这样,母亲总是不放心。没奈何,我只能去学拳脚防身。」
「我比别人练得狠,到后来,他们都打不过我。」
王凌川说得无奈又心酸,说得我嘴里的兔肉都没了滋味。
也是。
如此漂亮的孩子,若没功夫傍身,如何自保?
夜里,山谷气温骤降。
我靠着山壁,身上裹着他的外袍。
外袍上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气息,还有一丝血腥气和汗味儿。
我讨厌汗臭,此刻裹在这汗味里,却觉得格外安心。
火堆对面,王凌川微阖着眼,似在养神。
「今天谢谢。」我低声说。
他没睁眼。
喉头滚动:「环环,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