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终南有月他说带我去看繁花 > 第10章 他喊阿月

入庐第七日,深夜。
雪又落了,无声的、绵密的雪,没有章法,只是落。沈舒绾是在这样的雪里听见第一声的——
“阿……”
气音,从榻上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散在寒气里,却让她手中药巾骤然落地。
那是一块浸透雪水的白巾,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她俯身去拾,动作慢得像是在回忆什么,指尖触到湿冷的布料,寒意渗入,从指节蔓延至腕,直抵心尖。
“……月……”
第二声。
更清晰了,更急了,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高热后的沙哑,带着昏迷中的执念,带着十年等待终于找到出口的——
渴望。
她拾起药巾,继续擦拭。动作更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回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回忆他满手紫红的山莓汁,回忆他掰玉佩时割破的手指。
“阿月……”
第三声。
她的手指顿在榻边,药巾悬在半空,水珠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痕迹,从眼角滑向唇角。
“阿月……别走……”
第四声,第五声,连成了句子。他在榻上辗转,竹青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背。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握,方向朝着她的位置,像是在挽留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
找她。
沈舒绾默数。
一声,一痛,如针刺心。两声,两痛,如针入腑。三声,三痛,如针穿骨。四声、五声、六声——她数不下去了,因为第七声来了,带着哽咽,带着呜咽,声音破碎,不成语调——
脆弱。
“阿月……我回来找你了……”
第七声。
沈舒绾的手中药巾又落了。
这一次她没有拾。她僵立在榻边,背脊挺直,却也在微微颤,肩线绷紧,如承重量。七声“阿月”,七针刺心,对应师尊仙逝那夜她未哭的七夜——那时她握着师尊的手,听着遗言“不涉情”,眼眶干涩,没有湿润,没有温度,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原来泪不是没了,是攒着。
攒了十年,攒了七夜,攒了七声“阿月”,在这一刻,在她僵立的背脊上,在她抿紧的唇角里,在她——
不敢回头的眼底。
门外,晴雪以手捂耳。
她听不见,却看得见。透过门帘的缝隙,她看见小姐的背影,看见小姐僵立的姿态,看见小姐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抖得像那夜她独自站在师尊碑前。
晴雪将头抵在门板上,泪落无声。
她不能出声,不能进去,不能替小姐擦去那滴悬在下巴上的、将落未落的——水珠。她只能捂着自已的耳,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七声“阿月”,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自已不懂那七声背后的——
十年。
天亮时,他退热了。
沈舒绾是在晨曦透窗时才察觉的——他的呼吸匀了,眉心舒展了,唇色褪了紫,虽然仍是苍白,却是活人的苍白。她倚着墙,滑坐下去,手中仍握着那块药巾,湿冷的,皱巴巴的,像她握了太久、忘了松开的手。
她睡着了。
不是从容的入睡,是耗尽后的坍塌,是七针刺心后的虚脱。她的头歪向一侧,抵着冰冷的墙面,眉心紧蹙,唇角微颤,似有话欲言未言。
晴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床棉被。她看见小姐的唇角在动,凑近,听见气音,轻得像叹息——
“……不是阿月……”
晴雪的手顿在半空。
她将被子轻轻覆在小姐身上,退后三步,看着小姐惊醒——不是缓慢的醒,是猝然的醒,茫然三息,眼底空得像枯井,没有痕迹,没有记忆,像是从未睡过,像是从未——
哭过。
“换药。”
声音冷得像是从未软过,没有波动,没有回响,像是从未听过那七声“阿月”,像是从未默数过七针刺心。沈舒绾起身,将药巾投入铜盆,动作快于平日,近乎逃开,溅起水花,像是在擦去什么痕迹,转身时袖口拂过案边,露出袖中一角素白——
血帕。
晴雪看见了。三处血渍叠在一起,深褐、暗红、鲜红,最新的一层还在微微发烫。第一处是三年前,师尊仙逝那夜,她咳在帕上,与玉佩同置。第二处是七日前,初度金针渡气,她拭去嘴角的血,收入袖中。第三处是昨日,二度渡气,她倚墙喘息,血涌如泉。
三处血渍,三年等待,三度折寿。
晴雪低下头,无声地退出内室。她在门槛处顿了顿,回头望——小姐已经坐在榻边,正在换药,动作轻得像蝶翼,眉尾的小痣在晨曦里轻轻颤,像是在数什么,像是在忍什么,像是在——
忘记什么。
窗外,雪停了。
沈舒绾望着那一片白,想起昨夜七声“阿月”,想起自已默数时的针刺,想起晴雪抵在门板上的泪。她抬手去触自已的唇角——干的,紧的,没有微颤的痕迹,没有欲言未言的话。
“不是阿月。”
她对自已说,声音散在药香里,散在晨曦里,散在那个永远不会被承认的——
名字里。
榻上的人动了动,眼睫微颤,像是要醒。她的手顿在药碗上方,三息,像昨夜默数七声时的间隔,像十年前目送他离去时的间隔,像所有她用来——
否认的间隔。
“皇子,”她说,声音淡得像雪落,“喝药了。”
他没醒,或者醒了又睡去,唇角却似扬了扬,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沈舒绾望着那弧度,想起昨夜第七声“阿月”后的哽咽,想起他说“我回来找你了”时的——
真诚。
药碗沿抵上他的唇,她喂得很慢,每一口都等他咽尽,再喂下一口。这不是医者本分,这是某种惩罚,某种仪式,某种她用来——
赎罪的方式。
赎什么罪?等他的罪?不认他的罪?还是,爱他——
不敢承认的罪?
窗外,晴雪在晒药。
她看见小姐的侧影,看见小姐腕上的青紫叠着青紫,看见小姐耳后那片未褪的微红。她想起自已藏起的那页纸,那页上写着“阿月”二字的、从小姐焚毁的遗物里抢救出来的——
凭证。
她不会给小姐看,永远不会。这是她的守护,她的沉默,她的——
与小姐相同的,不敢承认。
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绵密的,没有章法,只是落。沈舒绾喂完药,将碗搁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株“念归”,被雪覆盖了,只露出枯黄的梢头,年年如此。
年年生,年年枯,师尊说最是韧性,她却觉得是——
徒劳。
她转身,走向药柜,取出那只雪水罐。标签“景和七年春”被她摩挲得发软,字迹模糊得像是要消失,像是要随那七声一起,沉入某个她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午时,”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罐子说话,“三度。”
三度金针渡气,三度折寿,三度——
否认。
晴雪在门外,以手捂耳,仿佛又能听见那七声“阿月”,仿佛又能看见小姐僵立的背影。她低下头,泪又落了,落在晒药架上,落在那株“念归”上,落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