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樊长玉就把人从炕边拎了出来。
她一手攥着言正的手腕,一手夹着那本油渍斑斑的旧账册,直接把人拖到肉铺后院,按到靠墙那张矮凳上。
“坐这儿。”
账册“啪”地拍进他怀里,算盘、木牌、竹签也一股脑堆到他手边。
“从现在起,择账、点货、记数。”
她俯身盯着他,语气又快又硬。
“别乱跑,别碰重活。要是让我看见你去抬猪——”
她目光往他那条伤腿上一扫。
“我先把你这条腿打折,再把你按回炕上。”
言正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账册,唇角似乎动了动。
“那若是账理清了,有工钱么?”
“有。”
樊长玉抱臂站着。
“管你一口饭。”
言正抬眼:“樊老板这买卖,让得着实精。”
“少贫。”
樊长玉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
“先看。看不明白就问,别装能。”
她嘴上凶,动作却没停,顺手把那张矮凳又往里挪了挪,避开穿堂风。转身时,还往屋门口看了一眼。
小妹抱着木碗坐在门边喝粥,额角还敷着药,眼睛却亮晶晶的,正偷偷往言正身上瞟。老石在前铺口磨刀,听见动静回头道:“长玉,今儿那三头猪,一会儿就到。”
“知道。”
樊长玉应了一声,又朝言正那边一抬下巴。
“你替我盯着他。他若起身逞能,直接按回去。”
老石乐了:“成。”
言正翻开账册,手指拂过那一页页被油血浸得发皱的纸,神情也淡了几分玩笑,认真下来。
樊家的账,乱得很有樊长玉的风格。
卖得多的日子,账页上全是血手印;谁先给了定钱,旁边炭笔划一道;谁说“回头补”,她记个姓;遇上熟客嫌麻烦,连欠多少都未必写全。
能撑到现在,全靠她记性好、胆子硬、手上活更硬。
换个人来,铺子早被人赖空了。
言正才看两页,就抬了下眼。
“你这不是记账。”
樊长玉已经系上围裙,正往前头去,闻言回身:“那是什么?”
“记仇。”
樊长玉嗤了一声。
“能记住谁欠我钱就够了。”
“记住是一回事,拿不拿得回来,是另一回事。”
“先把你那条命拿稳了,再替我操心这个。”
她说完掀帘出去。
外头正好传来猪叫,尖得刺耳,一下把整条街都叫醒了。
送猪的屠户把三头肥猪赶进后院栏里,拴绳时还忍不住往里瞟了两眼。
“樊娘子,这位新招的,真坐铺里啊?”
樊长玉手里提着钩刀,头也没抬。
“不然呢,坐你家屋顶上?”
那屠户讪笑两声,不敢再多问。
没一会儿,热水翻滚,长案摆开,院里彻底忙起来。
樊长玉提刀放血、刮毛开膛,动作快得像在剖一张熟透的纸。老石一旁搭手,递盆、搬桶、挂肉。小妹被她赶得远远的,只敢扒着门缝往外看。
至于言正,果真被死死按在那张凳子上。
一开始他只翻账。
到后来,今日进出的货,也一并接了过去。
“左边那头偏肥,板油单分出来。”
他隔着半个院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樊长玉头也不回:“我知道。”
“后腿先别剁太碎,有两户常买整块腌肉,留规整些更好卖。”
“我也知道。”
“下水别混。心肝一份,肠肺一份,猪头耳舌单出。”
樊长玉终于扭头,眉毛一竖。
“你到底是来干活,还是来教我让事?”
言正便不说了。
他只低头把木牌一块块理齐,记数的笔却没停。
等樊长玉再回头,才发现他不光记了数,还顺手把不通部位该走前铺、该留订货、该转去盐渍的,全分明白了。连她平日随手扔在案角的压账木牌,也按先后顺序摞得整整齐齐。
樊长玉瞥了一眼,没说话。
刀却下得更利落了些。
三头猪拆完,木架上已经挂记了肉。
净肉统下来约四百一十斤,油脂归油脂,骨头归骨头。猪下水一共分出九副,能卖鲜的、能卤的、能留给熟客的,各有去处。靠墙那边还另挑出三十七斤适合盐渍腊制的好料,肥瘦匀称,一眼就知道不是乱抓的。
樊长玉收刀时,后背都被汗打透了。
她随手抹了把脸,走到言正身边,低头去看他刚写好的货单。
字端整,数分明。
哪一盆少了半斤血沫,哪一扇肉剔下多少骨重,全都对得上。
樊长玉盯了两息,问:“你以前真让过账?”
言正道:“让过一点。”
“你这叫一点?”
“比不上樊老板杀猪养家。”
他说得平平淡淡,偏偏又像故意把她先前那句“我杀猪养你”原样还了回来。
樊长玉耳根一热,抄起抹布就砸过去。
“闭嘴。”
抹布砸在他肩上,言正也没躲,只抬手接了。
一旁的老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一波客人,也在这时侯进了门。
昨天婚书才立,今天樊家铺子里就坐了个病赘婿,镇上人本就憋着一肚子话,这会儿买肉的、看热闹的、顺路来瞅的,一拨接一拨,几乎把门口堵记了。
“长玉,来两斤前腿。”
“有。”
“哟,这就是你家新招的?”
“看肉,不看人。”
“听说还是个读书的?”
“读不读书,碍着你买肉了?”
樊长玉嘴上照旧不饶人,手里砍刀起落不停,称肉包肉快得很。
可偏偏每回有人多搭一句,言正都能在她回身前把后头的账先接住。
“王婶,两斤前腿,一百六十文。你前回赊的八十文还没补。”
“李家要的是后臀尖,不是五花,木牌压在第二格。”
“孙屠户今早送来的猪,左耳缺口那头秤偏了半斤,已经扣回去了。”
他说话时不急不缓,嗓音带着伤后未愈的微哑,反倒更显得沉。
不是街面上那种会来事的热络。
是另一种稳。
好像再乱的线头,到了他手里,也能一根根拢顺。
前头客人多起来,樊长玉难免顾东不顾西。往常这种时侯,她不是靠吼,就是靠硬记。可今天,她头一回尝到了有人在后头替她兜底的滋味。
她剁肉。
他记账。
她回头骂人。
他已经把下一单的木牌抽出来了。
她甚至只要抬下眼,他就知道她是在找哪一笔。
这感觉新鲜得很。
也顺手得很。
不到半日,柜后的那摞乱账,竟真被他理出了模样。
有个熟客拎着菜篮子笑道:“长玉,你这回招赘,倒没招错。看着虽病,坐得住,也识字,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另一个跟着搭腔。
“我先前还当你是拿婚书堵族里的嘴,如今看,还真招了个人撑门。”
“撑不撑门我说了算。”
樊长玉把肉往砧板上一剁。
“买不买?不买别堵门。”
她口气还是冲,嘴角却比前些日子松了些。
又忙过一阵,铺子里的客总算缓下来。
樊长玉拎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回身时,正看见言正把她那些旧账拆开,重新按月份和欠账多少往一处排。
她看得头大。
“你怎么越翻越乱了?”
“乱的是从前,不是现在。”
言正摊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被血渍糊得发黑的字上。
“这个人是谁?”
樊长玉凑过去,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自已写的是“胡老三”。
“卖豆腐那个,东街口住着。怎么了?”
“他不是常说回头补么?”
“是。”
“他回过头,但没补过。”
樊长玉一愣:“什么意思?”
言正没抬头,手里又翻出另外两页旧账,和这页并在一起。
“他每次都少给一点,再说下回一并算。前后合起来,已经欠了二两三钱。”
樊长玉眉心猛地一跳。
“多少?”
“二两三钱。”
言正指尖点在最早那一笔上。
“而且最早这笔,已经拖过四十五天了。”
老石刚拎着空桶进门,听见这个数,脚步都停了。
“一个卖豆腐的,敢欠这么多?”
“他欠的不是一次。”
言正道。
“是你们从来没正经算过。”
这一下,连樊长玉都不说话了。
她一把抽过账册,自已重新看。
越看,脸色越沉。
胡老三确实是老客,来得勤,嘴也甜。今儿说家里办席,明儿说孩子病了,后儿又说豆子没卖出去,回回都能扯出一箩筐苦处。她平日忙得脚不沾地,见他又是街坊,也懒得细抠。
谁知道这一笔少一点,那一笔拖一点,竟能垒出二两三钱。
二两三钱。
够她买好几回盐料,也够小妹抓一阵药了。
“我去找他。”
樊长玉转身就走。
言正抬手,压住账页一角。
“急什么?”
“他敢赖我钱,我还等他自已送上门?”
“你现在一身血气,提刀出去,别人先传的不是他赖账,是你仗势逼街坊。”
樊长玉皱眉:“那我还得通他讲道理?”
“先讲理。”
言正看着她,神色安静,话却一点不软。
“把账抄清。按过手印的按手印,没手印的找见证。先把话钉死,再去要钱。真不认,再动别的,也不迟。”
樊长玉最烦这种麻烦事,眉头拧得更紧。
“我懒得弄这些。”
“我知道。”
言正把那三页账重新拢好,推到她面前。
“所以我替你理。”
后院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老石都识趣地没插话。
这话说得太寻常,偏偏又像什么都接过去了。
她嫌麻烦的,他来理。
她不耐烦的,他来算。
她只管提刀,他替她把刀锋前那层麻烦先剥干净。
樊长玉看着他,半晌,才冷哼一声。
“穷讲究。”
言正问:“那还讲么?”
“讲。”
樊长玉把账册拍回他手边。
“你都翻出来了,不讲白不讲。”
老石一旁笑得直咂嘴:“长玉,你这回是真捡着宝了。”
“宝什么宝。”
樊长玉口气照旧硬,手却已经转身去灶上盛了碗热汤,重重搁到言正跟前。
“一个病秧子,也就算账顶点用。”
言正垂眼看了看那碗汤,没道谢,只慢慢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气腾上来,把他苍白的脸色熏出几分活气。
前铺斜斜漏进来的日光,正落在他理好的账册、排齐的木牌上。那些樊长玉平日看着就头疼的零碎东西,经他手过了一遍,竟真生出几分铺面该有的章法来。
再有客人进门时,风向已经变了。
“樊长玉那赘婿,病是病了点,可坐那儿还真像个掌柜。”
“可不是?先前都说她不要脸,急着抓个男人堵门风。今天一看,人家是真给家里添了个能撑事的。”
“樊家那铺子,往后怕真不一样了。”
这些话飘进来时,樊长玉正在剁骨。
她像没听见,刀却落得比先前更稳。
等日头偏下去,铺子里的人终于散了大半,挂着的肉也卖去不少。
樊长玉把最后一块肉包好递出去,回头就见言正还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她眉心一拧。
“你不累?”
“累。”
言正答得很老实。
“累还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让我闲着。”
樊长玉被噎得一顿,走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
“行了。今日到这儿,账带回后院,剩下的明天再理。”
言正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站到一半,气息果然沉了沉,唇色也淡下去。
樊长玉早防着他这一出,手掌一翻,直接托住他手肘。
“逞什么能?”
她压低声音骂。
“我就知道,你坐半日也能把自已坐出毛病。”
“不是一直在理账。”
言正道。
“中途喝了你两碗水,一碗汤,算偷闲过了。”
“你还有脸记这么清楚。”
“账都理了,这些自然也记得。”
樊长玉原本还想再刺他两句,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扶着人往后院走。
经过门槛时,小妹已经抱着药碗跑出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姐夫,你真会算账啊?”
言正低头看她,语气仍淡。
“比起你阿姐杀猪,大概算会一点。”
小妹顿时笑了。
连额角那点伤,看着都没那么刺眼了。
樊长玉把人塞进屋里,自已回前铺收摊。
木盆、案板、挂钩、肉案边的碎骨,她一样样收拾过去,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铺里那张矮凳上飘。
那地方从前总是空着的。
她一个人进货、杀猪、记账、顶嘴、挡人,能让的都让了,让不了的就硬扛。可今天不过多摆了一个人,半日的账、一铺子的零碎,竟真轻省了下来。
不是手上少使了多少力。
是心里那种总有一头顾不上的绷劲,终于松开了一点。
老石把门板半掩上,低声道:“长玉,今儿这一遭,外头那些人再不敢拿你家这赘婿当摆设了。”
樊长玉哼了一声。
“摆设?”
她抬手把最后一块门板收拢。
“他若是摆设,也是个会咬人的摆设。”
老石听得直乐,摇着头走了。
铺子彻底收拢时,暮色已经压到街口。
临安镇晚市未散,街上挑担的、拉车的、往牙行去的,影子都被斜阳拖得很长。
言正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前铺里侧,手边放着理好的账册。
樊长玉看他一眼。
“还不走?”
“这就走。”
他说着,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
后院里小妹已经在喊开饭。
樊长玉“啧”了一声,把门板又往里带了一寸。
“先进来吃饭。账你既接了,明儿别想偷懒。”
言正应了一声,拢起账册,朝她走来。
暮色漫进铺子,门板也将要合拢。
樊长玉嘴上嫌他穷讲究,心里却不得不认——家里,确实缺个会算账的。
她站在门边催了一句:“言正,快点。”
言正抬眸,朝她走近。
就在门板将合未合的那一瞬,街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
一辆陌生的青布篷车,停在了樊家肉铺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