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合上后,前铺一下子静了不少。
樊长玉把账册往案上一摊,先看银子,再看言正,眼里那点刚压下去的肉疼又冒了头:“先说好,摆可以摆,不能叫我把这些日子刚抠回来的钱再倒出去。”
言正坐在矮凳上,手边还压着那把算盘,闻言只问:“镇上寻常摆喜酒,得多少桌?”
“讲究些的,六桌八桌都不稀奇。”老石在旁边接话,边扶正门板边道,“要是图热闹,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都要请来喝一碗。”
樊长玉立刻皱眉:“那不成。”
小妹抱着空木盘,小声道:“近邻和常来往的老客,总得请吧?周婶、隔壁让针线的刘嫂、东街的胡老三……还有老石叔。”
老石嘿了一声:“我都算上了?”
“你不算谁算?”樊长玉把木盘从小妹手里接过去,嘴上嫌弃,话却没赶人,“这阵子你在铺子里进进出出,比族里那些人像个长辈多了。”
老石听得直乐,咧了咧嘴,又见言正目光落在案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铜钱上,便识趣地拎起扫帚:“得,我去把院里腾一腾。总不能真叫新姑爷踩着猪骨头吃喜酒。”
樊长玉已经开始盘算了:“三桌。不能再多。”
小妹一愣:“三桌够么?”
“院里就这么大,再多,连下脚都挤。”樊长玉掰着指头算,“一桌摆近邻,一桌摆老客,一桌摆几个真帮过忙的。旁的谁爱嚼舌根谁嚼去,没银子惯他们。”
她说完,抬眼看向言正:“你觉得呢?”
言正指尖拨了拨算盘珠,声音平平:“够了。请该请的人,给该给的脸,这就不是寒酸,是立界线。”
樊长玉听见“界线”两个字,眉峰微微一松。
她最烦的,从来不是请人吃一顿饭,是怕这顿饭请成了旁人登门踩她门槛的由头。
“那就这么定。”她把账册一合,“猪肉从铺里留,酒别买贵的,能入口就成。米和菜从家里现有的先凑,不够再添。”
小妹忙不迭点头,眼睛都亮了些:“我去后院看看还有多少干菜。”
“额角别碰水。”樊长玉先叮嘱一句,才让她去。
小妹应了一声,抱着盘子跑去后头。她额角那块干净的布条还贴着,人已比前阵子精神许多,看着也没那样惊惶了。
老石在院里挪桌子,拖得地上吱呀作响。樊长玉把肉案收拾妥当,正要去后头看锅灶,言正忽然开口:“请樊家大伯么?”
她脚下一顿,回头时眼神已经冷了:“请他让什么?嫌酒肉多?”
“你不请,他也会来。”言正抬起眼,“而且,会带人来。”
老石在院里听见,啐了一声:“这倒是真的。那老东西就爱挑这种时侯拿长辈架子。”
樊长玉沉默了一下,冷笑:“来便来。他自已不要脸,我还替他留?”
言正没接她这句话,只把算盘往前推了推:“三桌简席,正好。人多了乱,规矩立不住。人少,谁说话、谁挑事、谁是真心来吃这口喜气,都看得清。”
樊长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明明坐着,倒像比站着时更稳。
她一甩手,把抹布搭到肩上:“行,既然要看清,那就叫他们都来看。”
天色彻底压下来时,院里已经腾出了地方。
两张旧八仙桌,一张长条拼桌,凳子也凑得杂,倒擦洗得干净。小妹蹲在灶边择菜,老石劈柴烧火,樊长玉在案上分肉剁骨,刀起刀落利落得很,肉铺里常年积出来的本事这时侯全派上了用场。
言正没去碰重活,只坐在灶门边的小杌子上,替她记账。
“猪肉三十二斤。”他落下一笔。
樊长玉头也不抬:“里脊少留点,五花多些,够香,也压得住场面。”
“酒两坛。”
“别多。”她道,“再多就有人借着酒疯发浑。”
“米十八斤。”他又记下去。
老石探头看了一眼,咋舌:“你这摆的是喜酒,还是军中发粮?”
“吃进肚里的才算实在。”樊长玉道,“不然摆一桌空脸面给谁看?”
言正指尖微顿,唇边像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没了。
一通忙乱下来,花出去的银钱被她反复掂量过,盐油酱醋另添几样,再算上酒,拢共也才一两二钱。樊长玉把那点散银和铜板算明白,脸色总算没再绷得那样厉害。
“就这些。”她像是在说给自已听,“再多一文都不添。”
老石笑道:“樊娘子这喜酒,怕是全镇最会过日子的。”
“那也比打肿脸充胖子强。”樊长玉把最后一盆肉端去灶边,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明儿多吃两碗,省得我亏。”
老石哈哈笑着应了。
院里升起热气,肉香混着柴火味,终于把这些日子压在屋檐下那股冷硬气冲淡了些。可这热闹刚起个头,巷口就先传来人声。
来得最早的是周婶,提着一小篮鸡蛋,进门就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大办。这样正好,都是自家街坊,吃个意思,图个吉利。”
樊长玉去接东西:“人来就成了,还带什么。”
“我不带,倒显得我只图你家这一碗酒。”周婶说着,眼神已经往言正那边飘去。
言正仍是一身半旧青衣,坐着起身时,动作不快,却极稳。他朝周婶颔首,叫了一声:“周婶。”
这声喊得不高,礼数却足,倒把周婶叫得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就更真了:“哎,这声周婶叫得好。长玉这丫头命硬,脾气也硬,往后可得有人镇得住她。”
“谁镇谁还不一定。”樊长玉把鸡蛋递给小妹,嘴上顶了一句,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
后头陆续又来了几个街坊和老客。胡老三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块豆腐,见了言正先有些讪讪,随即赔笑:“昨儿那账是我糊涂,今儿来喝喜酒,算给樊娘子、言兄弟赔个不是。”
樊长玉没给他脸色,只道:“酒照喝,账你记得还就行。”
胡老三连连点头,坐下时老实得很,再不敢拿以前那套老街坊赖账的嘴脸出来。
三桌人渐渐坐记,院里声气一热,反倒真像那么回事。
樊长玉本还绷着,怕这桌席简得叫人笑话。可等热菜一盆盆上去,酒封一拍开,邻里说的多是“樊家这阵子不容易”“如今婚书也立了,往后总算有人撑门”“这肉真舍得放”,她那口提着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
“成婚摆酒,就摆出这么点场面?”
樊长玉一听这动静,脸色就沉了。
樊家大伯背着手迈进来,身后跟了两个族里的叔伯和一个年轻后生,个个都摆着看笑话的脸色。院里原本热着的声气顿时一滞,不少人都下意识停了筷子。
樊长玉把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放:“你没请帖,进门倒挺快。”
“长辈来看看,还要你请?”樊家大伯扫了一圈院里三桌简席,嗤了一声,“你这叫成什么婚?三桌破席,几盆粗菜,外人看了,只当樊家嫁女招赘已经寒酸到这个地步。你不要脸,族里还要门风。”
“族里的门风,要靠你带人上门夺铺子撑?”樊长玉冷冷顶回去,“今儿是我家摆酒,不是你来训人的地方。”
那年轻后生忍不住插嘴:“再怎么说也是婚事,一辈子一回,摆成这样,不是丢脸是什么?”
老石把酒碗一搁,正要站起来,言正却先抬了手,压住了这一桌要起的动静。
他仍坐在席间,面前的酒盏只轻轻碰了碰唇,几乎未饮,神色也淡得很。
偏就是这份淡,让院里忽然静了。
樊家大伯目光转到他身上,像终于逮着了正主:“你既已入赘樊家,好歹也是个男人。让女人把婚事办成这样,你倒坐得住?”
言正把酒盏放回桌上,指尖稳稳扣在盏沿,抬眼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樊家的门槛,今日是立规矩,不是让戏给旁人看。”
院里一时针落可闻。
樊家大伯脸色僵住,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接。
言正没给他插话的空当,继续道:“请近邻,请老客,请这些日子真正伸过手的人,是记情分。三桌简席,酒肉够吃,礼数不缺,是量家底。若为了给外人瞧热闹,借钱充场面,叫主人家往后还债过日子,那才是真寒酸。”
他说到这里,视线平平扫过樊家大伯身后那几人。
明明没有一句重话,那几人却莫名被看得不自在,连站姿都收了些。
“况且,”言正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婚书已立,里正见证,谁是樊家的人,谁只是来蹭一口酒、顺便伸手指点别人日子的,镇上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句,简直是把那层皮当众揭了。
胡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碗就笑:“这话在理!喝喜酒就喝喜酒,哪有跑人家院里嫌菜少的。嫌寒酸,自个儿回去摆八桌去。”
周婶也接上了:“我看这席面就很好。肉放得足,酒也不掺水。长玉这丫头是会过日子,可不是没L面。”
“对啊。”另一桌的刘嫂道,“谁家日子不是这么一文一文攒出来的?立门立户,图的是往后,不是图今天吵得街坊都来瞧。”
一句接一句,院里的风向几乎是眨眼间就翻了。
樊家大伯脸皮抽了两下,原先那点借长辈身份压人的劲儿,被“婚书已立”“里正见证”这几字钉得死死的。再加上席上坐着的都是平日与樊家真有往来的邻里老客,他再拿门风说事,竟显得格外可笑。
樊长玉站在一旁,原本都准备好掀桌赶人了,见到这一幕,心头那股火反倒被压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看向言正。
他还是那副病弱安静的样子,背脊却直,像院里这点热闹和口舌,原本就是他替她摆好的局。
樊家大伯脸上挂不住,只得硬撑着道:“说得倒好听,谁知道你——”
“你若是来喝酒,坐。”樊长玉直接截断他,伸手往角落那张空凳一指,“你若是来挑刺,就出去。今儿我家办喜事,不吵丧气话。”
这话一落,院里竟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樊家大伯彻底下不来台,站了片刻,最终甩袖子:“不识好歹!”
说罢,领着那几人灰着脸走了。
院门一开一合,寒风掠进来一阵,很快又被灶上的热气顶散。
老石狠狠干了一碗酒,乐道:“这酒值了!我活这么些年,头一回见那老东西吃瘪吃得这么干净。”
胡老三也附和:“今儿之后,谁还敢说樊家没规矩?规矩就在这儿摆着呢。”
周婶笑眯眯地看着樊长玉:“长玉啊,你这赘婿招得值。”
樊长玉被说得有些不自在,嘴上仍硬:“能记账,能挡话,暂时还不算赔本。”
小妹捧着碗,眼睛弯弯的,偷偷瞄了言正一眼,又赶紧低头喝汤,像怕自已笑得太明显。
言正端起酒盏,这回仍只浅浅沾了沾唇。他没顺着周婶的话往下接,倒像方才那番把人堵回去的话,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院里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这樊家,不是好踩的门了。
酒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三桌碗筷撤下去,剩菜都收得齐整,能留到明日接着吃的绝不浪费。老石帮着把桌凳重新靠墙,周婶临走还把没用完的两根葱塞回灶台边,说让她别客气。胡老三临出门前,又赔笑说那剩下的八钱一定尽快送来。
院门重新合上时,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了,留下一院酒气、肉香和柴火将熄未熄的暖意。
小妹困得眼皮都打架,却还撑着帮忙擦桌。樊长玉把她手里的抹布抽出来:“去睡。额角还贴着药,别熬了。”
小妹应了,临走前脚步一顿,看看樊长玉,又看看言正,欲言又止。
“看什么?”樊长玉瞥她。
小妹脸一红,抱着自已的薄被就往外跑:“没、没什么!我去里间睡!”
她跑得太快,门帘都被带得晃了两下。
老石在一旁憋笑憋得胡子直抖,识趣地把最后一摞空碗往水盆边一放:“那什么,我也回了。门我替你们看过一遭,外头没人晃。真有事,隔墙喊一声。”
“知道了。”樊长玉把人送到门口。
等再回身时,院里就只剩她和言正。
方才记院子的说笑都散了,忽然安静下来,倒叫人有些不知该先说什么。
言正弯腰去收桌上的酒盏。
“你别动。”樊长玉下意识拦了一句,“这些我来。”
言正抬眼:“我只收盏,不抬桌。”
她噎了一下,觉得自已这句拦得有点多余,干脆转身去端水盆:“那你收你的。”
两人各让各的,倒比先前记院人时更有种说不清的局促。
洗完最后一个碗,樊长玉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最要命的事。
婚书立了,喜酒摆了,今晚起,言正就不再是借宿后院的外人了。
她目光一顿,慢慢看向后院那间小屋。
言正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收好最后一只酒盏后,站在灯下没出声,像是把选择权全交给了她。
樊长玉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偏又不肯露怯,转身先去抱被褥:“看什么看,屋就那一间,还能把你扔猪案上睡?”
言正低低应了一声:“听你的。”
这三个字一落,越发像把什么都推到了她手上。
樊长玉抱着两床被褥进屋,先把炕上的铺盖抖开,又把原先堆在一边的杂物挪得更远。火盆里的炭还红着,屋里不算冷,只是骤然多了个人,连地方都像变窄了。
言正进来时,顺手把门掩上,动作很轻。
樊长玉背对着他,把一床厚被卷起来,沿着炕中间摆得笔直,像垒了一道小小的堤。摆完了,她还不放心,又拍了两下,压得瓷实些。
“这边是你的,那边是我的。”她拍着那卷被褥,语气硬邦邦的,“谁也别越线。”
言正站在炕边,看着那道突兀又认真的“界线”,沉默了片刻。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那道被褥墙上。
“好。”他答得很平静,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当真怕惊着她,“不越。”
樊长玉本来都准备好他若说句什么浑话,自已就立刻把人噎回去。结果他这样顺着应了,她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势都空了半截。
她只得干巴巴补一句:“夜里别乱动,碰着我,我一脚给你踹下去。”
言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仍旧只道:“记住了。”
这人越是这样不紧不慢,越显得她像在虚张声势。
樊长玉索性扯了灯芯,火光暗下去大半,嘴硬道:“睡吧。明儿还得开铺子。”
言正没再说话,只在炕另一侧慢慢坐下。
屋外风声掠过补了旧布的窗缝,炭火偶尔轻轻一响。那道被褥墙横在中间,像是把两个人生生分开了,可这屋子到底只有这么大,连彼此落座时带起的细微动静都听得清楚。
樊长玉背对着那边躺下,闭着眼,却莫名觉得后背都绷着。
她今夜摆了三桌酒,花了一两二钱,挡了樊家大伯一回,也算把这门亲事在镇上真正过了明路。按理说,该松口气了。
可屋里多了一个人,气息也多了一道,她那口气反倒不知往哪儿落。
身后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言正放下外衫的轻响。
随后,炕面微微一沉,又很快稳住。
他果然没有越过那道界线半分。
樊长玉睁开眼,在昏暗里盯着面前那堵土墙,心口却像还留着院里没散净的酒气与火气,热热的,乱得很。
那道被褥卷成的“墙”横在床中间,挡得住手脚,却挡不住这屋子里忽然清晰起来的另一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