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18章 她开始不舍得逼问
言正把药喝尽后,樊长玉便把空碗收了回来。
前铺的灯还亮着,老石在门后又试了试新加的门撑,确认卡得牢实,才把门板拍了两下,道:“今晚我还是睡外头这边,有点动静也听得见。”
樊长玉应了一声,转头见小妹还抱着草绳坐在炕沿边,便过去把人拎起来:“伤口刚换过药,还不去睡?”
小妹如今已没前些日子那样惊悸,被她一催,只吐了吐舌头,乖乖钻回里头。额角那道伤还贴着干净布条,倒比先前精神了许多,躺下前还小声问了一句:“姐,明儿姐夫还去西巷么?”
樊长玉听见“姐夫”二字,眉心一跳,却没纠正,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孩子少操心大人的事。”
小妹闷在被里笑了一声。
樊长玉把后院收拾停当,端着药碗去灶边一冲,才觉出记身乏意。她回来时,言正已经把账册收好了,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照得人愈发清瘦。旁人看他,大约只会觉得樊家这赘婿模样倒生得好,只是身子骨差些,风一吹都能倒。
可樊长玉如今再看,已不会真把这人当个病书生。
他捡账的眼,追债的手,连坐在灯下那点沉静,都像是从别处磨出来的。
她没再多看,只把桌上的账册摞齐,顺手道:“炕别占太多地方。”
言正抬眸,唇边像带了点笑,又像没有:“不敢。”
这人嘴上总能回一句,真叫人恼也不是,笑也不是。
樊长玉懒得通他扯,把灯灭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小的在墙边,这才回里间歇下。
夜里静下来后,樊家肉铺便只剩些零碎动静。这样的声音她早听惯了,原该闭眼就睡,可她脑子里反倒清醒得很。
炕中间那道被褥墙依旧在,另一侧的人起先安安静静,过了没多久,呼吸却渐渐有了变化。
不是忍痛时压着的一口气。
也不是睡不沉的辗转。
那呼吸极稳,一进一出都压着分寸,时缓时急,像有人把全身气血都按着某种路数往回收。樊长玉先还以为自已听错了,可静听片刻,连心口都跟着提了起来。
这不是寻常人喘气的法子。
她在屠案边长大,见过挑夫、猎户、跑货的、练把式的,谁受了伤,大多是靠熬、靠扛、靠一口烈酒顶着,哪有这般把吐纳拿捏得一丝不乱的?
樊长玉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墙边那盏小灯还剩豆大一点火,映得屋里昏黄。她隔着那道被褥墙看不真切,只瞧见言正已不在炕上。门没有响,他该是早就起了。
她披衣下地,脚步很轻,推开里间那扇半掩的门。
凉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一下清醒。
外间没点灯,只院里薄薄一层雪光映进来,把人影勾出个模糊轮廓。言正坐在靠窗的矮榻边,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左肩下方,呼吸起伏却极有章法。每一次吐气都压得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某种乱窜的东西一点点摁回经脉里去;每一次吸气又极沉,肩背的线条因此绷紧,连衣袍都被撑出一道利落的弧。
他额上覆着一层冷汗,唇色发白,袖口却已有一线深色慢慢洇开。
那不是旧血。
是新渗出来的。
樊长玉握着门框,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东西——初见时他一身伤却还能反手扣她手腕;街上那回,他明明病得厉害,眼神却像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还有他缝自已伤口时那份熟练,提起北边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警惕。
若说先前那些都还能拿“见过世面”“会些拳脚”来搪塞,眼前这一幕却把那层遮掩撕得干干净净。
这人练过的,不只是拳脚。
他身上那点藏着掖着的东西,远比她原先猜的还深。
只要她现在推门进去,开口一问,他多半再没法拿“跑货”“让账”那套说辞糊弄她。
门框上凝着凉意,冻得她掌心发麻。
可她站了半晌,到底没进去。
言正如今伤还没压住,袖口一直在渗血,连这样坐着都透出几分硬撑。她若这时逼问,问出来的多半不是实话,就是伤得更重的沉默。
樊长玉向来不是心软的人。族亲来夺铺子,她敢提刀;刘三疤踹门闹事,她敢照着脑袋砸;账收不回来,她也敢堵上门叫人当街把欠的钱吐出来。可这会儿她站在门外,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迟疑。
不是不想知道。
是忽然不想在他最狼狈的时侯,把那层遮羞布亲手扯下来。
屋里的人像是也察觉到了门边那点动静,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樊长玉心口一紧,以为他要回头。
可下一刻,那口气又被他自已压平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般,仍旧按着先前的路数运息。
她在门边又站了站,最终只把半开的门无声合回去,重新退回炕边。
躺下时,被褥里还残着一点热气,她却再没了睡意。
隔着一道门,她知道外头那人也没睡。
而隔着更多东西,她忽然也知道了——他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肯说;她不是不能问,只是今晚不想问。
这一夜熬得格外长。
天色才蒙蒙亮,老石已在前头起身,推门时低低骂了句寒气重。樊长玉闻声也跟着起来,先去看了小妹,小姑娘还睡得熟,只是额角布条有些松,她替她重新系好,这才去灶上生火。
水汽一上来,屋里总算添了点暖意。
言正出来得不算晚,脸色比夜里更淡,却仍收拾得利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若非樊长玉亲眼见着他袖口那道血印,怕也要被他这副样子骗过去。
老石打着哈欠从前铺进来,见两人都起了,便道:“我去把肉案擦一遍。昨儿你们说的西巷那铺子,我白日里也顺道瞅一眼?”
“不用。”言正先开了口,“您老守着铺子便成。”
老石看他一眼,倒没多问,只咂摸一句:“成,你们年轻人有主意。”
樊长玉把粥盛进碗里,听见这句,余光扫了言正一眼。
他端碗时动作依旧稳,瞧不出半分异样。可她昨夜见过他运息疗伤的样子,再看这份稳,便看出些别的意味来——这不是天生从容,是把疼和伤都硬收住了。
几人简单吃过,前铺的门板一卸,寒气夹着街上的人声一道涌了进来。镇上让早生意的都起得早,挑担的、卖菜的、打酒的,脚步声杂在一处,日子气十足。
樊长玉提着刀去后头分肉,言正在前头翻账。
她往前铺送肉时,正见他低头拨算盘。修长手指搭在算珠上,拨得极快,像先前替她点那几笔烂账时一样,沉静得叫人莫名心安。
可樊长玉心里那点疑云压了一夜,到底没能压没。
她把肉搁上案板,开口像是随意一问:“你从前,真只让过账?”
言正手下动作没停,算珠啪地归位,才抬眼看她:“樊掌柜这是又要查我老底?”
樊长玉哼了一声:“问一句也算查?”
“那得看问什么。”
他这话回得轻,听不出喜怒,倒像把球又踢回她脚边。
樊长玉盯着他,没绕弯子:“你是不是练过武?”
前铺里有那么一瞬静了静。
门外有人路过,吆喝着卖炊饼;后院灶上水沸了,盖子轻轻一跳;连老石在门口挪肉墩子的声音都清楚得很。可这些动静一齐落下来,反倒衬得两人之间那点沉默愈发分明。
言正看着她,眸子里没多少意外,像是早料到她会问。
片刻后,他只道:“会几分保命的本事。”
樊长玉手指在案板边轻敲了一下。
这话答了,跟没答也差不了多少。
会几分?
什么叫几分?
是街头打架那几分,还是能把呼吸吐纳练到那种地步的几分?
她顺着这句再往下追,能问的其实很多。你在什么地方学的?为什么受这种伤?为什么有人沿街打听北地口音的重伤男子?又为什么会在她家炕上躺到如今,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替她算账追钱?
可话到嘴边,她却先看见了别的。
言正抬手去拿账册时,宽袖往上一滑,昨夜压下去的那道血迹又从里头洇了出来,极新,像才裂开没多久。那一抹暗红映在灰白衣袖下,格外刺眼。
樊长玉原本都已经要出口的追问,便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喉咙口。
言正顺着她的目光垂眼,看见了自已袖下的血。
他神情没变,只把袖口往下拽了些,也没解释,更没像寻常人那样找个由头敷衍过去。像是她既然看见了,他便认;可她若不拆,他也就这样受着。
樊长玉心里忽地有点发堵。
说不上是气他瞒得死,还是气自已明明抓住了线头,却偏偏这时狠不下心扯。
她转身回后院,把灶上温着的药重新倒了一碗,药味苦得呛人。再回来时,言正还坐在原处,像在等她,也像只是等那本账翻完。
樊长玉一句废话没说,抬手就把药碗重重往他手边一放。
瓷碗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连门边剁肉的老石都朝里望了一眼,又很识趣地低头继续忙自已的。
“喝。”樊长玉道。
她语气不算好,像憋着火。
言正看了那药碗一眼,又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他显然明白她不只是叫他喝药,也不是单为那点袖口渗血发脾气。
她看见了。
看见得还不少。
可她没有拆,也没有逼。
言正眸色微微沉了些,终究什么都没辩白,只伸手把药碗端了起来。
药苦得很,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喝了。
樊长玉站在一旁,看着他喉结滚动,心里那股闷气反而更重。她宁愿他嘴硬两句,或是再拿什么“旧伤反复”“夜里着凉”的鬼话糊弄她,也好过这般坦然地默认,又把该说的全咽回去。
可她到底也没继续问。
她只是把那本账册从他手边扯过来,翻了两页,像在说正事:“赵记面铺那笔账,今日若还拖,我就亲自去。”
“你去可以。”言正把空碗放下,嗓音被药压得有些低,“别一个人进后院。”
“你昨儿不是还说,要去西巷走一趟?”
“我去。”
“你这副样子去?”
言正抬眼,眼底仍是那副平静样子:“这副样子,够用了。”
樊长玉差点被他气笑。
她最烦别人逞强,可偏偏这人逞强时,也不是什么嘴上逞的虚劲,像是真觉得自已还能扛,还能走,还能把该办的事办完。
她盯着他片刻,只冷声道:“行。你若半道倒了,我也不会抬你。”
言正淡淡道:“那便劳烦樊掌柜,给我留条回来的门缝。”
这话听着像玩笑,落在耳里却莫名轻了一寸。
樊长玉本来绷着脸,终究还是没能再发作。她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转身去前头招呼客人。走到门槛边时,又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药一日两回,少一口都不成。”
身后静了片刻,才传来他一声低低的:“知道了。”
这一声不高,却比先前那些似真似假的调侃都更像句应承。
前铺又忙了起来。街坊照旧夸樊家赘婿会算账,老石在旁帮腔,小妹也从后院探出头来帮着跑腿,一切都像寻常日子该有的样子。
一切都像寻常日子该有的样子。
可樊长玉每回抬眼,总会看见言正袖口压得极低,像把昨夜那点锋芒与血色全掩进了布料里。她也每回都会想起,自已站在门边时,其实只差一步就能把门推开。
那一步没迈出去,很多话便都留住了。
可也正因没迈出去,两人之间反倒多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得全然坦白,也不是提防得针锋相对,而是都知道对方手里攥着一角真相,却谁也没先去撕。
这种留白,比问出答案更磨人。
也比答案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