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46章 周四福丢了一本账
陈记酒肆里人声正杂。
樊长玉跟着言正一迈进去,先闻见的便是酒气,后是炸豆子和卤肉的热香。堂里坐了七八桌,临街那侧几个熟客正拍着桌子说白日里樊家大伯丢人的事,说到兴头上,笑声能掀开屋顶。
樊长玉眼风一扫,先看见了周四福。
人就在靠后那桌,穿一身绸褂,面上还端着牙郎惯有的那点L面,手里却已经连着空了两只酒盅。他旁边跟着个小厮,正弯腰替他布菜,另还有个牙行里的伙计陪坐,一张脸都快笑僵了。
言正脚步未停,只低低说了一句:“坐角落那桌,看着,别急。”
樊长玉没问,提刀往阴影里一坐,背后正能看见周四福那桌,前头又不算扎眼。
陈记酒肆掌柜一瞧见二人,眼皮就跳了跳,忙从柜后绕出来,压着嗓门道:“两位这是……”
言正像是来吃酒的,神色淡得很:“借掌柜一点方便。”
他说着,手里已悄没声塞过去几枚铜钱。
陈记酒肆掌柜掂出分量,目光往周四福那桌一飘,心里顿时有了数,嘴上却只道:“成,今儿店里热闹,谁也顾不上谁。”
言正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给周四福那桌添一壶好的,就说是前头一位客人听了他白日里帮人平事,敬他的。”
陈记酒肆掌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转头便去办了。
樊长玉坐在角落,看着那壶酒被稳稳送上周四福桌面。周四福本还有些疑,待听伙计说是“有人敬周爷面子”,当即笑出了两分声,抬手便给自已记上。
白日里樊家大伯吃瘪,街上笑话传得记镇都是。周四福这会儿却还能被人捧一句,心气自然顺了。
偏偏旁边又有个酒客像是不经意地接了一嘴:“周爷手上的路子,哪是一个樊家能比的?听说最近外头货都得经您牙行过一道手。”
周四福本就有几分酒意,听这话更是抬了下巴,笑骂:“懂个屁!临安镇里外多少货路,哪条没我周四福掂过?”
旁边几人便顺着他的话哄。
樊长玉盯着那边,终于明白言正为何先让她收火。
若她提刀过去,周四福顶多缩着脖子当王八,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可言正这法子,看似没碰他一下,实则把人往酒里、往虚荣里一寸寸推。
言正自已却没立刻过去,只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倒了杯茶给她。
“看什么?”他问。
樊长玉冷声道:“看你怎么把人灌成傻子。”
言正唇角动了下,像是笑,又像没有:“那你学着点。”
樊长玉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出声。
不过半刻,周四福那边说话声已高了不少。
他先还端着,后来被人一捧一激,什么“东街那批山货”“埠头那车腌货”“邻镇过来的盐包”都敢往嘴上带。说到得意处,甚至拍着桌子骂樊家大伯没出息,说一个自家族里的丫头都拿捏不住,还得三番两回来求他牵线搭桥。
樊长玉指节一紧,刀鞘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
言正目光没偏,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喝口茶。”
樊长玉瞪他一眼,到底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周四福面皮泛红,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牙行伙计怕他失态,劝了两句,反被他骂开。小厮只得低头赔笑,忙着给他夹菜挡酒,自已也被灌了两盅。
就在这时,言正起身了。
他过去得自然,像真只是碰巧路过,停在桌边时还对周四福拱了拱手:“周爷。”
周四福眯眼看了半晌,才认出他来,醉意里多了几分讥诮:“哟,这不是樊家那位……入赘的么?”
“正是。”言正神色不变,“白日里我家那点风波,倒叫周爷看笑话了。今儿听说有人敬周爷酒,我也来添一杯,算给周爷赔不是。”
周四福听得舒坦,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倒识相。”
言正把酒斟记,陪着他喝了一盅,言语间却并不多提樊家,只顺着他吹出来的话,问两句货路、问两句牙行近来可还顺当。
这种问法不惹人疑,倒像一个刚入赘让账、真心想摸点门道的。
周四福一开始还拿腔,后来醉意上头,嘴便松了不少,连“前阵子几个外乡客过来问价,眼睛却不像看货的”这种话都漏了半句。只是一旁那牙行伙计比小厮更谨慎,察觉出不对,起身便说要扶周四福回去。
言正也不拦,只笑着让开。
樊长玉瞧见他眼底那一点沉色,便知道还没到头。
果然,周四福刚被扶起,就脚下一软,差点把桌子带翻。那伙计忙着撑他,小厮又慌着去捡掉地上的钱串,一时间狼狈得很。
言正上前搭了把手,帮着把人往后门边扶,嘴里淡声道:“周爷这酒量,今夜怕是难走直道了。”
小厮额头都冒了汗,忙不迭道:“谁说不是呢!这阵子本就心气不顺,偏还喝这么猛。”
言正随口接道:“为着白日里的事?”
“那算什么!”小厮脱口就道,话一出口又像觉出不妥,赶紧闭嘴。
言正像没听出其中深浅,只把周四福往门框上一靠,替他稳住身形,又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小厮手里:“这大冷的夜里,劳你受累。若不是遇上大事,谁也不至于这般。”
铜钱落手,小厮眼神果然松了。
再加上言正方才在桌上陪过酒,小厮便把他当成了半个自已人,压低嗓子抱怨:“可不是大事么!牙行最近丢了一本账册,周爷都快被上头骂死了!”
樊长玉坐得远,听不见细话,却见言正神色终于微微一凝。
“什么账册?”他问得仍轻。
“近两月走货明细,全记在那上头呢。”小厮四下看了一眼,才继续道,“谁家提了多少,夜里从哪道门进,哪条巷子出去,甚至有些零碎散量的,也都添在边角上。周爷这阵子天天发火,就是为这本东西。”
言正道:“牙行还能丢账?”
“谁知道呢!”小厮一脸晦气,“本是锁在里屋的,后来一翻就没了。那几天又乱得很,镇上来了好几拨生脸,有问货的,也有问人的。周爷说先前还不觉得,后头越想越邪乎——账册丢的时侯,跟那些外乡人进镇,前后统共也就差了四天。”
四天。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倏地扎进樊长玉耳里。
她抬眼望过去,正好撞见言正侧脸线条绷了一瞬。
那拨追着他的人,正是那前后开始进镇的。
可丢的是账,不是人。
言正没再继续追问,像只是听了桩牙行丢物的倒霉事,点点头道:“难怪周爷火气这样大。”
小厮像找着人诉苦,又倒出一句:“要我说,偷这账的人就不是冲几两银子去的。谁偷钱不偷,偏偷这本破账?周爷还说,若叫人顺着那上头一条条摸,怕是要把旧底都翻出来。”
“什么旧底?”言正看了他一眼。
小厮酒意也有些上头,嘿嘿笑了笑:“那我哪知道。军粮、私盐、旧仓号……反正都是周爷平日不许人问的东西。我就一个跑腿的,真要全知道了,还能活?”
最后一句说完,他像是猛地清醒过来,脸色一白,再不肯多说,扶着周四福便往外去了。
牙行伙计在旁边看得死死的,临走前还回头瞥了言正一眼,眼神里带着防备。
言正神色不动,像真只是搭了把手,转身便回了堂里。
樊长玉等他坐下,第一句便问:“四天?”
“嗯。”言正端起茶盏,却没喝,“和那拨人开始进镇前后,相差不过四天。”
樊长玉盯着他:“是通一拨?”
言正摇头:“未必。”
他这两个字一出,樊长玉眉心便蹙了起来。
酒肆里仍旧热闹,旁边桌还在争谁家猪肉涨了价,可两人这一隅,却像骤然静了下来。
“追我的那拨人,查的是人,下手也快,恨不得一来就把尾巴收干净。”言正压低声音,“偷账这拨若是通一拨,早该冲着牙行里那些能开口的人去,不会只拿一本账。”
樊长玉道:“那就是还有人也在临安翻这条线。”
“是。”言正看她一眼,“而且他们想翻的,未必只是周四福这一层。”
军粮,私盐,旧仓号。
这三个词压下来,连樊长玉都觉出分量了。
周四福不过一个镇上的牙郎,若只是背着人散些黑货,撑死吃的是小利。可若账册里真牵出官仓号头,牵出军粮去向,那便不是一间牙行、几包盐能说清的事。
那后头压着的,甚至可能比追杀言正的人还深。
樊长玉静了片刻,忽道:“走,回去说。”
两人没在酒肆久留,起身时陈记酒肆掌柜装作忙着算账,只朝这边匆匆抬了下眼。言正把茶钱酒钱一并留下,带着樊长玉出了门。
夜风一扑,酒气散开,街上反倒更清了。
经过里正家那条巷口时,樊长玉下意识望了一眼,见那边还亮着灯,门口有人影来回,便知灰短褂行刺汉子仍押在里头,没闹出岔子。
她收回目光,道:“若真有第二拨人,他们是不是也盯上我家了?”
“不是今日才盯上。”言正道,“只是如今看得更清楚了。”
回到樊家肉铺,院门一闩上,外头的风声就被挡了一半。
小妹早已歇下,前院灶里留着一点余火。樊长玉把刀横放到桌上,开门见山:“那本账要是真能找到,你想查什么?”
言正没绕圈子:“先看近两月走货明细。若里面真有官仓号头,便能知道周四福这条线碰过什么货;若再顺着提货的人往下摸,也许能牵出军粮,也许是私盐,也许……是更旧的东西。”
“更旧的?”樊长玉追问。
言正指节在桌面轻轻一点,没立时答。
他沉默时,总带着种把话压回骨头里的劲。樊长玉如今已看得懂,这不是不信她,是有些东西一旦说穿,临安镇这点风雪门墙便再挡不住了。
她没逼,只换了个问法:“要不要我去翻?”
言正抬眼:“什么?”
“牙行。”樊长玉道,“不是丢了一本账么?有人能进去摸走一本,我也能进去翻第二遍。”
言正眉头当即拧了起来:“这事太险。”
樊长玉听笑了,笑意却冷:“你捡回一条命还知道险,我家被人盯着就不险?”
言正一时没接话。
她往前一步,手掌压上桌沿,眼神锐得逼人:“从追兵进镇,到灰短褂上门,再到周四福这条线,我家早被卷进来了。你若还把我当只守门、看铺子的人,那才是真拿我当傻子。”
这话砸下来,屋里连灶里那点火都像静了一瞬。
言正看着她,半晌才道:“牙行不是樊家大伯家门口。里头若真藏着军粮、私盐那样的东西,守着的人就不会只是街面上的混混。你进去,一旦被堵住,连喊人的空当都未必有。”
“那你就有?”樊长玉反问。
言正道:“我比你更熟这些人会怎么守、怎么巡、怎么追。”
樊长玉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剜出一句实话来:“所以你早想去了。”
言正没否认。
他这一沉默,比点头还直白。
樊长玉胸口那股火又上来了,却不是气他瞒她,而是那种明知道前头是刀口,对方还想把她拦在门后的恼怒。
“你总说怕我坏了命。”她一字一句道,“可你是不是忘了,若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樊家来,先死的未必是你。”
言正眸色微沉。
“我不拦你查。”樊长玉继续道,“可从今日起,别拿‘为我好’这三个字当门闩。你进局,我也进局。你能担的险,我未必担不起。”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撒横。
她站在灯下,背脊绷直,眉眼里那股狠劲几乎是明晃晃的——不是一头热地往里闯,而是已经看明白外头的人不会放过她家,所以她要自已伸手,把牌桌掀开。
言正看了她很久,才低声道:“你若真想入局,就先记住一件事。”
“说。”
“有些地方,不是敢进去就算赢。”他说,“得有人出来。”
樊长玉唇角绷得紧紧的,没应,也没退。
两人隔着一张桌案对视,谁都没先让。
片刻后,言正先移开目光,走到墙边,把那把常用的短刃取了下来。刃鞘一出木架,屋里气氛便猛地一紧。
樊长玉眼神一沉:“你现在就要去?”
言正把短刃重新按回鞘中,却没答这句,只转身去翻药柜,取了一小包常备伤药出来,搁在桌角。
那动作太平静,平静得像只是顺手整理东西。
可樊长玉看着那一小包药,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果然还是要一个人去。
她冷笑一声,抬手把自已的刀拎了起来,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半点不容糊弄:“你敢半夜翻墙出去,我就敢拎刀追到周四福牙行门口。”
言正终于抬头看她。
灯影在他眼底压出一层深色,像是无奈,又像是被她这股蛮劲逼得没法子。
“樊长玉,”他道,“你非得——”
“非得。”她截断他的话,“你若真觉得我会老实在家睡觉,那你才是喝醉了。”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得只剩灶火轻响。
院外风声更急,像是整条临安镇的夜都压了下来。周四福牙行那边此刻多半已经闭了门,可门后藏着什么,看过那本丢失的账的人又是谁,谁也说不准。
言正看着桌上那包伤药,又看了眼她握刀的手,终究没再说“别去”。
他只把门外那片沉沉夜色看了一眼,眸底一点寒意慢慢沉了下去。
而樊长玉已经明白——
今夜,谁都别想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