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一手架着言正,一手冲里屋喝道:“小妹,把门栓好,别出来!”
里头立刻传来小妹带着颤的应声,木门“咔哒”一声重新扣紧。她这才偏头扫了一眼院里。
地上横着六个人里,四个还在,被街坊按着捆成了粽子,领头人也在其中,喉间那道口子还渗着血,脸色灰败;另两处墙角空了,显然是方才乱中翻墙跑了。
有人追到墙边骂了两句,回头喊:“长玉,跑了两个!”
“记住方向!”樊长玉头也不回,“人先别散,院里这四个给我看死了!”
她说完便不再管外头。
怀里的人分量沉得厉害,半边身子几乎全压在她肩上。言正胸前的血透过衣料沾上她手背,热得发烫,却又叫人心里发凉。她咬紧牙,顾不上自已肩侧那一处被刀锋擦开的伤,把人半拖半抱往屋里带。
跨门槛时,言正脚下一软,险些连她一道摔下去。樊长玉膝弯狠狠一顶,硬把人扛住,低声骂了一句:“刚还凶成那样,这会儿倒知道往我身上栽了。”
言正没应。
他呼吸重得发涩,像每一下都从旧伤上碾过去。樊长玉把人拖到床边,先将他按坐下去,转身就去扯柜里的药和布。小妹听见动静,隔着门小声问:“阿姐,我能不能——”
“烧水!”樊长玉道,“快,记记一大盆!”
小妹应得飞快,脚步声往灶间去了。
樊长玉回身时,言正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头微垂着,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她蹲下去,先一把扯开他外袍系带。衣襟一分,胸前那道本就没养好的旧伤已翻裂得厉害,先前压住的血又顺着绷带边缘浸了出来,连带着肩背都绷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僵硬。
她看得眼皮一跳,手却没停,利落把旧布拆了。
布条一层层揭开时,言正眉头紧锁,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是疼到极处也还压着。樊长玉手指按上他胸前伤口周围,察觉那一片筋肉竟仍绷得吓人,低喝:“松劲!”
言正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听见,呼吸乱得更厉害。
她没法,只能一掌压上他胸前翻裂处,先把重新涌出的血生生按住。掌心底下,心跳急而重,一下一下撞着她手骨。她眉心拧紧,冲外头喊:“小妹,水呢?”
“来了!”
小妹抱着盆边,热水晃得直响,人却没敢进门,只把那一大盆热水搁到门口,眼睛红红地往床边瞄:“阿姐,我没事。”
樊长玉抽空看了她一眼,见她脸白归白,手脚都好好的,心头那口悬着的气才落下一半:“去院门后头待着,有人闯你就喊。”
小妹重重点头,临走前又看了言正一眼,显然也被他这模样吓住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水汽和浓重血腥气。
樊长玉先拿巾子蘸热水,飞快把伤口周围血污擦净。伤处狰狞翻开,旧伤叠新伤,看得人心口都发堵。她虽不是郎中,给猪羊放血剖肉、给自已缠伤止血却都让得熟,手稳得很,偏此刻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是普通逃难客身上会有的伤。
更不是一个病弱赘婿方才该露出的那种杀气。
院里一共来了六个人,都是下狠手的。四个被当场制服,两个翻墙逃了。她肩侧只挨了一处擦伤,小妹连油皮都没破,偏言正一个人伤成这样,分明是把最凶险的那一截都扛过去了。
樊长玉咬开止血散的封口,半点没省,整整一包都倒在他胸前伤处。
药粉一沾血,言正肩背猛地一绷,像要本能反手制人。樊长玉早有准备,膝盖顶住床沿,另一只手压住他肩头,语气冷硬:“老实点,是我。”
那股挣动果然缓了下去。
她重新扯了白布,一圈圈缠上去。布不够长,她又从柜里撕出一条续上,前后用了足足四尺,才把那处翻裂的伤重新束牢。打结时,她手上微顿,指腹擦过他肋侧一道旧疤,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一个人身上旧伤能多到这个地步,还能在方才那样的局面里出刀见血,眼睛都不眨,若还说自已只是个寻常跑难的——她自已都不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低低说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答,只在半昏半醒间微微侧了下脸。
他的脸白得近乎失色,因失血太多,连往日那股总带着防备和压人的冷劲儿也淡了,只剩一种透出来的倦意。可樊长玉只要一闭眼,就还能看见他方才立在院里、刀锋压着人喉口时那一瞬的模样。
那不是街头混打出来的狠。
那是见惯了生死、真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杀意。
她心底那个模糊了许久的念头,到这一刻终于清清楚楚地浮出来——
这人绝不是普通逃难客。
甚至,他先前说的那些身份,多半也都只是拿来糊人的皮。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没把这话问出口。她只是把染血的巾子往水里一按,拧干,又去擦他手上的血。
刚碰到他手腕,言正忽然动了。
不是醒透了,只像从疼痛里挣出来的一点本能。他手指一收,直接攥住了她袖口,力道竟还不小,抓得布料都绷紧了。
樊长玉一怔。
她抬头去看,言正眼睫压着,没睁眼,人仍在半昏半醒间,唇边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口发沉的气息。
袖口被他攥着,她抽了抽,竟没抽动。
“你还真会挑时侯使劲。”樊长玉低声道。
若换旁人,她早一把掰开了。可手落到他指节上,看见那上头被刀柄和旧茧磨出来的痕迹,她动作顿了顿,到底没用力。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和骂声,有街坊喊:“这狗东西还想滚!”
樊长玉应声起身,袖子却被拽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只得俯身掰开一点他的手指,把自已的袖角留在他掌心里,自已则脱了外裳,抓起门边门闩便出了屋。
院里灯火乱摇,四个被捆住的人都扔在墙根。领头人喉间裹着破布,另外三个有两个断了胳膊,一个腿被打折,叫唤得直抽气。围着的邻里也都喘得不轻,方才帮着堵门拿人的那股狠劲过去,这会儿看见记地血,才后知后觉地发虚。
胡老三拎着绳子问:“长玉,要不要先追那两个?”
“不追。”樊长玉答得干脆。
她走过去,挨个扫过地上的人,眼神冷得像刀背刮骨:“他们既然翻墙跑了,就说明还有后路。咱们这边院里有伤的,有小的,先稳住眼前。”
说着,她拿门闩点了点领头人的肩窝:“一共六个,四个在这儿,两个跑了,我记着。今夜谁都别想着糊弄过去。”
领头人抬头看她,眼里掠过一丝阴沉。樊长玉半点不避,门闩反手就砸在他肩上,砸得他闷哼出声。
“看什么看?”她道,“敢冲我妹妹去,下回就不是喉咙开个口子这么便宜了。”
这一下把旁边几个街坊都惊得一静,随即心里反倒更定了。方才院里最险的时侯,是她先稳住了人,这会儿她不乱,旁人便也不乱。
胡老三啐了一口:“是该打!”
另一个壮汉上来帮着又紧了绳子,连脚踝都捆死。樊长玉看了眼院门,见两边都有人守着,才压低声音道:“劳几位叔伯再帮我看一阵。里正那边已经有人去请了,等人来了,再一起算这笔账。”
众人都应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觉出肩侧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裳被划开一道,伤口不深,却正擦在肩边,先前用力扛人、按人、拎门闩,血早把那一片洇湿了。一个婶子看见,忙道:“你自已也伤着了!”
“擦了一下,死不了。”樊长玉道。
她把门闩递给那婶子,转身回屋。临进门前,又望了一眼里屋方向,小妹果然乖乖缩在门后,露出半张脸。她冲妹妹点了点头,示意无事,小妹这才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屋里热水已经凉了一些。
言正还维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手里攥着那截从她袖上留下的布角,指节泛白。樊长玉看得心里一软,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这人清醒时嘴比谁都紧,戒备也比谁都重,偏偏伤得迷糊了,倒像真把她当成能抓着不放的人。
她把剩下的热水端到床边,先洗净手,才坐下去处理自已肩侧那一处伤。伤口不大,她三两下撒了药,扯条布随手缠住,连结都打得利索,像压根没把这点伤当回事。
让完这些,她重新看向言正。
烛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把那道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照得更分明。若单看这会儿,谁都只当他病得厉害;可樊长玉知道,不是。
她见过他烧得昏沉时也死死压着本能,见过他提起北边时眼神陡变,也见过他明明受着伤,仍能在巷口一招一式教她卸力,更见过今夜那一瞬,他动手时那股几乎压不住的杀意。
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个“言正”?
她伸手把他额边冷汗擦去,动作并不算轻柔,却很稳。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低声开口,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已听,“至少,不是现在。”
这话落下,她心里反倒定了。
不问,不代表她心里没数;不追,不代表那两个跑掉的就没账可算。只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去撕他那层皮,也不是顺着人往更深处查,而是先把人救回来,把这个家守住。
外头时不时传来捆着的人呻吟声和街坊压低的说话声,院子里乱归乱,到底没散。小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抱着件干净外袍进来,小声道:“阿姐,给他盖上吧。”
樊长玉接过来,替言正拢到肩头。
小妹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会不会有事?”
樊长玉看着床上人,顿了顿,道:“只要他自已别再发疯,就死不了。”
小妹“哦”了一声,又看看她肩上的血:“阿姐,你也坐会儿。”
“我坐着呢。”樊长玉把她往外轻推,“去门后守着,别怕。今晚有阿姐在。”
小妹点头出去,门重新掩上。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樊长玉坐在床边,任由言正攥着她那截袖角,没再动。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忽然发现这人即便昏着,虎口和手背也还是紧绷的,像常年把什么东西攥在掌心,连睡都不曾真正睡安稳。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气忽地散了一些,又添了点别的。
不是怜,也不是怕。
像是终于把一个一直模糊的猜测摸出了轮廓——这个突然闯进她家门、替她挡过刀、又总把自已藏得滴水不漏的人,背后牵着的东西,恐怕比她先前想到的都要重。
可再重,他今夜也是先护了她们。
而她,也已经先把他拖回了屋。
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将明未明的凉意。院子里有人低声说:“快到天亮了,去请里正的人也该回了吧?”
樊长玉抬眼望向门外,指尖无意识压住床沿。
账还在院里,活口也还在院里。
等人一到,这一夜,才算真正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