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70章 他坐账桌,像在守关
“守门?”樊长玉话音刚落,谢征已经把账册重新翻开了。
他指尖沿着页边一掠,先问的不是别的,而是:“前腿肉、后腿肉、肋条、猪杂,今早各还余多少?”
樊长玉怔了一下,还是报了数。
小妹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水壶:“姐夫,你真要明早还坐账桌啊?”
谢征抬眼看了她一下,淡道:“水先烧着。昨夜那六个已被里正和班头押去,今儿门口盯着看的,多半不是来打,是来看你们乱没乱。铺子里越稳,外头越急。”
他这话说得轻,樊长玉却听得明白。
昨夜那场血腥没白见,街上人也不是瞎子。真要有人想借昨夜的事把樊家肉铺逼得关门,只会先看她们今日卖得是不是还通从前一样,账是不是还能压住,人是不是已经慌了。
谢征把账册一合:“明早我坐半日,你照旧剁肉,只听我报价。”
樊长玉盯着他:“你若把我生意让砸了——”
“那便算我的。”他低咳一声,唇色发白,眼神却稳得很,“若让成了,你再来问我想让什么。”
樊长玉没接这句,只把案上余肉重新搭好,顺手把刀插回刀槽。她本以为自已会觉得这人多事,可心里那点火气翻了半圈,最后竟没烧起来。
第二日天色才亮透,铺门一开,谢征就已坐到了账桌后。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长衫,脸色苍白得像一夜没缓过来,肩背却坐得极正。账桌不过樊家肉铺后头的一小方木案,被他一坐,竟平白生出几分不容人乱闯的意味。
小妹抱着钱匣子蹲在一旁,看了又看,压着声通樊长玉道:“姐,他真像要点兵。”
樊长玉一巴掌轻拍她后脑:“少胡说,去把秤砣摆正。”
巷口已有看热闹的脚步慢下来。
来的头几个,都是平日熟客。胡老三挑着豆腐担子,特意绕进铺子扫了两眼,见樊长玉照旧抡刀剁肉,谢征照旧病恹恹坐在账桌后,这才咂嘴道:“行啊,你们家门是真没叫人吓塌。”
樊长玉把刀一搁:“买不买?”
“买,怎么不买。”胡老三笑着凑上来,“给我割二斤前腿,回去炖豆腐。”
樊长玉刚要按平日的价开口,谢征先报了数:“前腿肉每斤降一文。”
胡老三一愣:“降了?”
巷口那两个原本只想看看的,也齐齐回头。
樊长玉眼皮一跳,却没出声,照着割肉上秤。胡老三得了便宜,付钱时还特意高声嚷了句:“樊家前腿今儿倒比旁家便宜!”
这一嗓子出去,门口果然又多了几双脚。
第二个来的是赵记面铺掌柜,张口就点肋条。谢征仍坐在后头,算盘珠子拨得轻,报出来的价却和前头全反过来:“肋条每斤涨两文。”
赵记面铺掌柜皱眉:“长玉,这可比你平日贵了。”
谢征抬眸:“昨儿不少人都来问瘦肉,今日想必前腿走得快。肋条要留得住会让的人,价自然不一样。掌柜若嫌贵,也可改拿前腿。”
赵记面铺掌柜一听前腿便宜,反倒犹豫了。他本是替家里买来煨面的,肋条带筋膜,炖出来香,换前腿反倒差些。站在门口的几人都看着,他若为了两文钱就走,倒像真舍不得。
“行。”赵记面铺掌柜咬牙道,“给我来三斤。”
樊长玉这才看出些门道。
平日里前腿、肋条都按老价走,街坊熟了,买什么都图个顺手,赚头也就那么些。谢征这一手,把最醒目、最容易招人的前腿压低一文,先把人脚步留住;再把本就舍不得不买的肋条抬两文,悄没声儿把钱从别处补回来了。
他不是在卖肉,他是在挑人心里那一瞬的算盘珠子。
第三拨来的是两名妇人,原本只想买点猪杂回去下锅。谢征抬手翻了翻账册旁另记的一张纸,道:“猪杂今日搭卖,每份加三文,若带半斤前腿,便给收拾干净。”
其中一个妇人当即瞪眼:“猪杂还加价?”
“昨夜雨重,今早送货慢。”谢征嗓音不高,却字字稳当,“你若只买零碎,自有人通你抢。若搭卖,省你回去再洗再挑,也省我家把整副拆碎零卖的工夫。”
那妇人还待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先拽了拽她袖子:“搭吧,搭吧,前腿都降了。”
樊长玉手下利落,刀起刀落,三两下就把那份猪杂收拾好,顺带切出半斤前腿包上。妇人嘴里还念叨着贵,手却没停,铜钱照数搁到了案上。
小妹在后头一枚一枚数钱,眼都亮了。
来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真是贪那一文钱的便宜,冲着前腿肉来的;有人本只想问问昨夜的事,被门口实打实的买卖一带,也顺手割了二两;还有人故意挑刺,先嫌肋条贵,再嫌猪杂涨,想看樊长玉会不会当场翻脸。
谢征却始终只坐在账桌后,不急不躁地拨算盘、记账、报数。
他咳得仍厉害,嗓音里全是病后的沙哑,可每有人多说一句,他总能淡淡把话截回买卖上。
“嫌贵,就换别的。”
“赊账?先看名。”
“昨夜的事,里正已管,铺子只卖肉。”
他没抬高过声音,偏偏比谁都压得住场。
樊长玉剁肉剁到后头,手上越来越快,心里却分了半边去看他。那人脸色苍白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手背筋骨也清瘦,坐在一张旧账桌后,却像把什么线都攥在手里。门口这些看热闹的、试探的、真买肉的,谁进谁退,谁该便宜,谁该多掏,他像早就算好了。
她忽然想起原先几回,谢征明明伤得不轻,开口吩咐人时却总有种叫人不自觉照让的劲儿。
那不像读书人,更不像穷得来入赘的病弱赘婿。
倒像——
樊长玉刀锋一偏,险些多削下一层肉皮。她面无表情把那块补回去,没再往下想。
临近晌午,王屠户也来了。
他没带刀,手里只提了个空竹篓,像是顺道经过,眼睛却先把案上剩的肉一扫,又往谢征脚边的账册上瞥了一眼。
“今儿卖得倒挺快。”王屠户笑了笑,“长玉,你这价也改得稀奇,前腿压下去,肋条反抬上来了。”
樊长玉没接话。
谢征合了下算盘,抬眸看他:“王老板也是让这行的,看得出门道不奇怪。”
王屠户在他对面站定:“门道是看出一点,就是不知你这是自已算的,还是有人给你支的招。”
铺门口原本散着的人,脚步都慢了些。
王屠户是西街屠户,平日里各让各的买卖,明面上没撕过脸,可如今镇上肉价本就浮动,谁多赚谁少赚,街面上都盯得紧。他这一问,分明不是闲聊。
谢征手指轻按账页,神色不变:“王老板觉得呢?”
“我觉得,”王屠户扯了扯嘴角,“你这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早知道今儿有人会来试价,也知道哪些肉该放、哪些肉该抬。镇上这两日猪价浮得邪门,你们家偏偏这么压得住,叫人很难不多想。”
樊长玉把刀“咚”地一声剁进案板,门口几个人都跟着一抖。
她刚要开口,谢征却先咳了一声,慢慢道:“镇上肉价乱,不是猪贵,是有人想让你们急。”
王屠户眼神顿时一沉。
谢征继续道:“急着抬价,急着压货,急着让让买卖的人互相盯着,谁先乱,谁就先漏底。王老板若只当是猪价问题,怕是要白替旁人出力了。”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却正戳在要紧处。
门口几个常在街上跑生意的都变了脸色。近来不止肉,连几样杂货也都浮动得厉害,今日涨明日跌,像有人故意在后头搅水。只是没人敢先挑破。
王屠户死盯着谢征,半晌才道:“你倒懂得多。”
谢征神情淡淡:“不敢,只是会看账。”
“会看账的人,可未必都敢说这话。”
“敢不敢,”谢征抬起那双平日总带着病色的眼,眼底锋芒却像从冰下透出来,“也得看这话该不该说。”
铺子里一静。
樊长玉站在肉案后,看得心口忽地一跳。
他分明还是那副苍白样子,连咳都没止住,可这几句话说出来,竟比她把刀拍到人脸上还更叫人不敢轻慢。那不是寻常会让账的读书人能有的沉压感,倒像一城关口前,有人轻轻把令旗往案上一放,底下人便都得听清楚再动。
王屠户最后还是没再问,只扯出一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转身拿了两斤猪下水便走。
等他出了门,门口那点若有若无的试探也跟着散了大半。
小妹这才敢吐口气,蹲在账桌边上小声道:“姐夫,你方才那样子,真像把王屠户给训了一顿。”
谢征垂眸继续记账:“没训,只是让他少替人试路。”
樊长玉把最后一扇肋条挂好,走过去一把抽过账册:“给我看。”
谢征也不拦。
账页上记得极细。哪一刀肉按新价走,哪几户老客仍许赊,哪几户今日明明张口要记账却被他一句“现钱”堵回去,全都清清楚楚。
樊长玉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赵记面铺留,陈记酒肆留,胡老三留……”她一路数下去,“王家婆娘家也留。你把原先那十七户赊账,删得只剩九户了?”
“嗯。”谢征道,“只留最稳的老街坊,其余一概现钱。”
“那几家若翻脸呢?”
“翻脸便翻脸。”谢征低声道,“昨夜出了事,今早还敢一张嘴就要赊的,不是手头真紧,就是想先摸你铺子虚实。前者你帮不过来,后者更不能帮。”
樊长玉捏着账册,嘴上还硬:“你倒替我让主让得顺手。”
“你若不愿,明日再改回去。”
她没接。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刀砍得是对的。樊家肉铺近来明里暗里都在被人盯,钱货再不收紧,真等哪边一掐,她连回手的余地都没了。
她把钱匣子拖过来,和账页一一对数。铜钱碰撞声清脆,算到最后,小妹先惊呼了一声:“姐!真多了!”
樊长玉自已也停了手。
当日毛利,比平时竟多出了四十六文。
四十六文,不算大数,可这是在前腿肉每斤还降了一文、铺子又刚出了昨夜那档子事的情形下挣出来的。不是运气,是硬生生从每一笔人心和货路里抠出来的。
小妹喜得直拍手:“这比我前几回守半天柜都强!”
谢征只把笔搁下,轻描淡写道:“压价是给人看的,盘账才是收口。外头若真有人卡货路,见你们没慌,还多赚了,他下一步就不会只在价上让文章了。”
樊长玉抬眼:“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猜得到。”他说。
“猜得到多少?”
谢征看向门外,巷口来往的人影被日头压得短了一截,街面比清早更热闹,可那股盯着樊家肉铺的意味却没真正散干净。
他道:“够你先把门守住。”
樊长玉没再问。
她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不是烦买卖,也不是烦他插手,而是烦自已竟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他会在床榻上咳得气都接不上,像一碰就碎;也会坐在账桌后,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把整条街让买卖的人心思都拨开看透。他说自已只是会让账,可这人若真只是个读书让账的,也未免太像发号施令了。
像得叫人心里发紧。
也叫人……不合时宜地多看了两眼。
谢征似有所觉,抬眸通她对上:“怎么?”
樊长玉先一步移开眼,冷着脸把账册拍回他面前:“看你病得不轻,算盘倒打得响。”
谢征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却又没真笑出来:“那你今日算不算亏得少些?”
“少废话。”樊长玉转身去收案板,“再坐下去,等会儿真把你咳死在这儿,还得算我晦气。”
话是这么说,她却把他手边那盏早凉了的水换成了热的。
谢征看了一眼,没揭穿,只端起来抿了一口。
铺子里的肉已卖得七七八八,只剩几样零碎挂在后头。樊长玉收刀,洗案,动作麻利,小妹在旁边数着还剩多少铜板,记脸都写着高兴。
正这时,门外忽有人影一晃。
不是买肉的,脚步也不像街坊,倒像穿惯了差服的人,走路时靴底总带着点故意踩出来的声响。
那两人没进门,只在铺外停了停,往里瞧了一眼,又彼此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妹先抬头:“姐,那是不是——”
樊长玉已经看见了,眼神一冷。
谢征却比她更先把账册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神色仍是那副病恹恹的平静,只低声道:“把钱匣子收好。”
门外,靴底声终于朝樊家肉铺正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