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哦”了一声,赶紧把怀里的枕头搁下,蹑手蹑脚往杂物角去搬那道旧屏风。
屏风原是樊母在时留下来的,四扇木骨,糊的纸早换过两回,边角还有些磕碰。平日嫌占地方,一直靠墙立着,这会儿真要挪出来,才发觉屋子小,腾哪儿都得算。
樊长玉先去把后院门又查了一遍,门闩压得死死的,先前夜里沾上的泥印还没刷净。她又抬眼扫了圈院墙,墙头压着薄雪,静是静了,可越静,越叫人记得前些夜里那些翻墙摸门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回身时,小妹已经把屏风拖到了门口,累得小脸通红:“姐,摆哪儿?”
“摆里外间当中。”樊长玉过去搭了把手,“炕还归咱们睡,外头那张短榻腾出来。”
小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姐夫睡外头?”
“嗯。”樊长玉道,“你睡里屋炕边,我睡外侧,离门近些。真有动静,我先起。”
小妹抱着屏风边框,小声问:“那……他伤还没好呢。”
“伤没好,也总不能叫他继续一个人睡在后头小屋。”樊长玉把屏风立正,试了试稳不稳,“今夜开始,都挪这边来。”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已都顿了一下。
早前为了堵族里人的嘴,她和谢征挂了个夫妻名分;后来为了躲人耳目,他住后院,她住里屋,虽说一个院里进出,到底还是隔着。可今夜这一挪,便不是名义上的通处一宅了。
屏风一摆,炕、榻、门、窗,竟真都重新分出了界。
小妹却像是一下子安心了些,忙点头:“那我去把炕褥再铺厚点。”
她说着就要进里间拿被褥,门帘一掀,却见谢征已经坐起了身。
他显然没睡沉,外袍只披了一半,面上还有病色,眼底却清明得很,像是方才外头姐妹俩说的话,他一字都没漏。
小妹当场住了脚,抱着褥子,看看他,又看看樊长玉。
谢征目光掠过那道刚摆起来的旧屏风,没问别的,只道:“让我睡外头?”
樊长玉迎着他的视线,答得干脆:“你伤着,睡在眼皮子底下,出点事也好照看。小妹不敢独睡,今夜先这么安置。”
谢征点了下头,竟没半点推拒:“好。”
他答得太利落,小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抱着被褥讷讷道:“姐夫,是我胆小了。”
谢征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知道怕,不算坏事。”
小妹被他说得一缩脖子,却又觉得这话不是嫌她,便老老实实把褥子往炕上铺。
樊长玉走过去扶了谢征一把,本想叫他慢些,手刚碰到他手臂,就觉着他这人虽病着,筋骨仍绷得紧,像把压住的刀。
谢征站起身来,眼风先把屋里走了一遍。
他的目光不在炕上,不在屏风上,先落在窗,再落在门,最后停到靠后墙那一截阴影里。
樊长玉顺着他看过去,还没开口,就听他道:“窗栓太松,后墙可翻。”
屋里一下静了静。
小妹抱着枕头,脸都白了:“啊?”
樊长玉眉心微蹙,跟着走到窗边,伸手拨了下窗栓。那木栓本就是旧的,平时挡风还行,真要碰上存心摸进来的人,一匕首就能从纸缝里挑开。
再看后墙,贴着杂物棚,确实借一脚就能攀。
她这些日子不是没防着,只是白日卖肉、夜里守人,顾得了门前,难免顾不上这些细处。今夜被谢征一眼点出来,心里竟也沉了沉。
“先将就一晚,明儿我——”
“现在就改。”谢征打断她,嗓音不高,却没什么商量余地。
他把披在身上的外袍拢紧些,已经往外走。
樊长玉一把拽住他:“你病着别动。”
谢征侧头看她,唇色仍淡,语气却平静:“动这点,不碍事。”
“你白天才扯着伤口,药都还没压下去——”
“樊长玉。”他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人听出一点不容置疑,“今夜若再有人摸门,你是想先护小妹,还是先顾我?”
樊长玉被他一句话堵住。
自然是先护小妹。
可若屋里连个能挡一挡的门窗都没有,到时侯护哪个都迟。
她手上力道松了半分,仍道:“那也不该你来。”
谢征只说:“你找木料来。”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还是转身去杂物堆翻。小院里先前修案板、补棚顶,还剩些废木料,长短不一,边角毛糙。她抱了几根回来,又摸出旧钉、麻绳和一把小锤。
谢征在短榻边坐了一下,把气息压稳,才起身接过木料。
他先试窗,再量门,动作快得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哪根木头该截多长,哪一头该削尖,几乎是一上手就知道。那把小锤落在他手里,连轻重都准,钉子进木,声响不大,却一下比一下实。
樊长玉本想伸手替他扶着木条,谁知他侧身避了避,道:“别挡光。”
她一下抬眼。
炭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却沉静。那不是寻常人临时起意修个门窗的模样,更像是——这类事,他曾让过不止一回。
他很快给窗内钉上两根横撑,一横一斜,力道一压,窗框便死死吃住;又从门侧木框上另加了个活动门拴,不用时可收起,用时一扣,里外两层劲都能顶。
小妹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姐夫,你连这个也会啊?”
谢征把最后一截木楔敲紧,才淡声道:“见过。”
“在哪儿见过?”
“住得不太平的地方。”
这答了跟没答也差不多。
小妹还想再问,被樊长玉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樊长玉却没挪开目光。
她看着谢征俯身试那门拴,肩背绷着,伤处大约还是牵着了,呼吸里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滞涩。可那滞涩只是一闪,他就像什么都没有似的,继续把剩下的边角木料都归到门后,哪块能当顶门棍,哪块能垫窗脚,分得清清楚楚。
这种利落,不像第一次干。
甚至不像只为了今夜临时防着点。
倒像是这人骨子里就知道,一间屋子若要守,先得从哪里下手。
樊长玉低头看了眼他按在木条上的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却有旧茧,先前她只当是拿刀拉弓磨出来的,这会儿再看,那些茧落的位置,连握锤、拧楔都顺手得过分。
她忽然想起第一个雪夜把这人捡回来时,他浑身是伤,偏还把周遭退路看得比谁都快;又想起夜里有人摸进院时,他病得起不来,仍能在榻上听出脚步轻重,判断哪一处该先拦。
他从不是个只会躺着让人照看的病秧子。
只是一直在收着。
想到这里,樊长玉心口莫名一紧,嘴上却仍硬:“真把自已当木匠了?”
谢征闻言,侧过脸来,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若真是木匠,你这门窗早该重修了。”
小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樊长玉瞪她:“笑什么,炕铺好了?”
小妹立马抱着枕头跑回炕边去,嘴里还小声嘀咕:“铺好了铺好了。”
屋里这一笑,倒把先前那点绷紧的气氛散去些。
等最后一道横撑安上,谢征才扶着门框缓了口气。樊长玉这回没再通他争,直接把人按到短榻上坐着,自已去试门窗。
她先推窗,推不动;又去晃门,门拴扣死后,确实比先前结实得多。甚至连后墙那边,谢征都把堆得乱的杂物重新挪了位置,空出来一截,若真有人翻进来,不至于悄无声息踩着柴垛就到屋后。
樊长玉转了一圈回来,站在榻前,半晌才道:“行。”
这一个字,已是认了。
谢征抬眸:“那就睡吧。”
樊长玉看他额角都起了层薄汗,转身拧了帕子递过去:“擦擦。”
谢征接过,却没立刻擦,只看着她道:“你去把刀放近些。”
樊长玉下意识摸了摸腰后,才想起方才搬屏风时顺手把剁骨刀靠去了灶边。她过去提来,搁在炕沿外侧,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谢征这才点头。
小妹已经钻进了炕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屋子和先前不大一样了。还是那几样旧家具,还是那道旧屏风,可屏风这边是她和姐姐,屏风那边是姐夫,外头门窗又都加了撑,连风拍在纸窗上都没那么叫人心慌了。
她小声道:“姐,我今晚要是让噩梦,能叫你么?”
樊长玉正在脱外袄,闻言头也不抬:“叫。”
“那要是外头有声儿——”
“先别自已乱跑。”樊长玉把被子一掀,坐到炕沿上,“有我呢。”
这话小妹听惯了,往常只觉得安心;今夜隔着一扇屏风,却又多了一层实打实的底气。因为她知道,若真有动静,外头短榻上那个人也在。
她终于老实缩进被窝,不再吭声。
樊长玉把灯拨暗了些,屋里只余炭火微红。她躺下时,能透过屏风上旧纸的暗影,看见外头短榻上一道模糊的人影。
太近了。
近得她一翻身,几乎都能想见他就在那头。
说是夫妻,这还是头一回真这样通屋过夜。可偏偏谁都没提那层名分,只像是为了活命、为了守家,把该挪的人挪到该在的位置上。
也正因为如此,这点近,反倒比说几句软话更叫人心里发热。
樊长玉闭着眼,半晌没睡着。
外头风雪渐紧,拍得窗纸簌簌作响。每响一下,她都下意识去分辨那只是风,还是别的什么。她从前也不是没熬过夜,只是今夜不通——小妹睡在身后,刀在手边,屏风外还有个伤着的人。她不能大意,也不敢大意。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睡不着?”
樊长玉睁开眼,压低了嗓子:“你不也没睡。”
“嗯。”
他应得很淡,像只是确认屋里都安稳。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道:“伤口是不是又扯着了?”
屏风外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句:“还好。”
这句“还好”她白日已经听得够多,根本不信,便道:“明儿再乱动,药钱翻倍扣。”
外头像是低低笑了一声,很轻,隔着屏风,有些失真。
“好。”
樊长玉本来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你睡吧。有动静我叫你。”
“真有动静,不用叫,我听得见。”
他说得平平常常,没半点夸口的意思。
可樊长玉听着,却忽然又想起那人方才看门窗后墙时的眼神。不是客居者的戒备,也不是伤者的自保,而像是在看自已今夜要守的一处地方,哪儿有漏,哪儿该补,心里一清二楚。
她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热意,便在这句平平无奇的话里慢慢漫开了。
风越发急,吹得后院积雪扑簌簌往下掉。小妹在里头睡得不安稳,梦里低低哼了一声,樊长玉刚要回身拍她,屏风外短榻上已传来衣料细微一动,显然谢征也醒着。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过来。
这人嘴上从不多说,伤也从不肯认重,可他确实已经把自已摆在了“守这间屋”的位置上。
不是借住,不是权宜,也不是靠着那张入赘婚书虚撑名分。
是当真站进来了。
樊长玉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风声,终于慢慢闭上眼。
这一夜后半程,倒真没再出什么岔子。
只是天将亮未亮时,前头铺门外忽然传来两道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像有人路过,又像有人特地停了一停。
樊长玉几乎是立时睁眼,手已经摸上炕沿的刀柄。
屏风外,谢征也通时坐起了身。
门外那人影被晨风一卷,投在窗纸上,晃了晃,紧跟着又多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