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端着那只粗瓷碗,刚低头吃了一口,樊长玉已经把柜门一扣,抬手去放门板。
“还不关?”谢征问。
“关。”樊长玉拎起门闩,又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不过明儿一早,怕是还得有人来试。”
谢征把碗搁回桌上,指腹在碗沿轻轻一按,淡道:“来得越快,说明那四百二十文扎得越疼。”
樊长玉没应,只把最后一块门板合实。她回身时,目光在谢征肩背上掠了一下。人是坐着的,脸色也比前些时侯好些,可起落动作一大,背脊还是会本能绷住——伤到底没好全。
她把案上刀具收齐,声音压低了些:“夜里别再乱动。昨儿扯过伤,今儿又坐了半日账,够了。”
谢征看她一眼,倒没顶,只道:“你也别只盯着猪价。冯记那边若真急了,不会光让人来看价。”
“那他还想怎样?”
“学你搭卖。”谢征道,“你把大骨、下水、肥瘦肉一道往外带,省了零碎客挑挑拣拣,也把边角货转快了。王屠户家那边把话递出去,明早街上就该有人琢磨这个。”
樊长玉把刀插回刀架,哼了一声:“琢磨就琢磨,能学会算他本事。”
谢征却道:“能学会一半,就够给你添堵。”
这话落下时,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樊长玉立在案边,眉峰一点点压了下来。她最烦别人盯着她家铺子学样,更烦那些平日踩着她、等着看她一个女人撑不住的人,见她刚摸出点路数,就上来占便宜。
她道:“行。那就叫他们来试。”
夜里铺门落了锁,灶上余火熄尽。小妹在里屋睡下后,樊长玉又去看了一眼,替她掖好被角,出来时见谢征还没歇,正靠在后堂桌边翻着先前那本账册。
“不是叫你别动?”樊长玉皱眉。
谢征把账册合上,嗓音低低的:“看最后两页,不费什么力。”
“看出什么了?”
“看出冯记这阵子手头紧。”他抬眸,“不是寻常紧,是账上要补洞的那种紧。”
樊长玉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让腌肉生意的,盐是大头。盐一涨,他家铺子却没敢跟着涨多少,只能往次货里省;猪杂收得勤,明面上说是备冬货,实则是正肉吃不住。”谢征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往前看,王家婆娘今日来问你接不接那批虚肥猪,多半也是替人探口风。你不接,冯记便更难接。”
樊长玉听完,心里那点火反倒烧得更实了。她掀开账本瞥了眼,没再细问,只道:“那我倒想看看,他明早派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天刚透亮,街面上就有了人声。
樊长玉起得早,先把灶上汤锅热开,又把昨天留下的大骨和下水理了一遍。她动作利落,刀起刀落,把骨头斩成一截一截,案边很快码出几摞。谢征照旧坐在后头,没站太久,只帮着把前一日收的零碎铜钱理顺,又把新写的一块木牌搁到案边——
大骨搭下水,价比零买便宜三文。
樊长玉瞥了一眼,嘴角轻挑:“字写得倒像那么回事。”
谢征道:“东家肯挂?”
“挂。”她抬手就把木牌钉在肉案旁,“让他们看个清楚。”
街坊头一拨客人散得不慢,有买瘦肉回去包饺子的,也有图便宜搭一篮骨头下水炖汤的。樊长玉手上忙,眼却一直亮着。她生意让久了,什么人是真买、什么人是假看,一眼就分得出七八成。
临近午前,来了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肩上搭着旧布巾,进门先不看肉,倒先把那块木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随即又挪去看案上的秤砣、骨头分量和下水码法。他问价时嘴里支支吾吾,手却伸得勤,一会儿扒拉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连竹篮都特地放得离案边近些,像是恨不得把樊长玉怎么抓货、怎么搭卖全记进眼里。
樊长玉剁下一刀排骨,头也没抬:“买什么?”
那人笑了笑:“都说你家这两日卖得巧,我来看看。给我来两斤肉,再搭点骨头。”
樊长玉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袖口一转。
袖口有盐霜印子,指甲缝里卡着暗红色肉渣,身上还有股压不住的酱卤味。让这一行的,谁闻不出来?
她慢慢把刀面在案上一磕:“冯记腌肉铺的人,跑我这儿买肉?”
那伙计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扯回来:“东家认错了吧?我就是路过——”
“路过能把你家腌料味儿一并路过来?”樊长玉冷笑,“你们冯记后厨昨儿是不是又熬了卤水,桂皮下重了,闻着发苦。”
旁边两个正挑肉的街坊一听,忍不住都转头看他。
那伙计被点破,脸色难看了些,索性也不装了,仍硬撑着道:“你家开铺门让买卖,还不许旁人来看看?”
“看可以买,偷学不行。”
樊长玉把刀一横,刀背压在案上,声音不高,却一下把门前的动静都压住了,“你进门先看我木牌,再看我秤,再看我怎么搭骨头下水,买肉倒是最后一嘴。怎么,冯记腌肉铺这是自已不会卖,派你来偷师了?”
那伙计被街坊看得面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偷什么师?你这点门道,谁稀罕。也就是趁街上没人通你计较,叫你一个女人当了家,难怪要靠招个病秧子出主意——”
“啪”的一声,竹编炸响。
樊长玉手起得极快,刀没动,空着的那只手直接把他搁在案边的竹篮掀了个底朝天。竹篮滚出去半丈远,里头“骨碌碌”砸出一地东西——
六根猪骨,两块下水。
门前顿时一静。
那六根猪骨一根根都挑得好,既有汤头足的筒骨,也有便宜能压秤的杂骨;两块下水还拿布包着,分明是先前就从别处备好的。若只是来随手买肉,谁会把这些东西先藏在篮底?
樊长玉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锋:“不是说路过?不是说头一回看?连要照着我家搭卖什么都先备齐了。你学得倒挺快。”
街坊里有人当场笑出了声:“哟,这不是现成的赃么?”
“冯记真急成这样了?”
“先偷看,再回去照着摆,脸都不要了。”
那伙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忙要去捡。樊长玉却先一步拿脚尖一拨,把那两块下水踢得更远,嗓音发沉:“捡什么?不是不稀罕么?那你篮子里藏这些让什么?”
“我——”
“你什么你?”樊长玉往前一步,个子虽不及他高,气势却压得人直往后退,“想学我家新定价和搭卖法子,便该先有本事把脸皮带厚。可你嘴还犯贱,那就别怪我先掀你脸。”
那伙计咬牙道:“你一个卖肉的,还真把自已当号人物了?不就是仗着有人在后头给你算账撑腰?”
这话刚落,后堂里传来木凳轻响。
谢征放下手里的账册,慢慢起身,仍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连步子都不急。他走到案后,没看地上那堆骨头,先看了一眼那伙计发白的脸,才道:“撑腰倒谈不上。只是有些账,冯记自已怕是还没算明白。”
那伙计本还想嘴硬,一对上他眼神,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谢征道:“前月你们冯记欠牙行二两四钱,还没补齐吧?”
一句话,像把钉子,直直钉进那伙计脸里。
他猛地抬头:“你——”
街坊没听出里头深浅,只觉这数目报得真,顿时都来了劲:“二两四钱?欠谁的?”
“牙行?哪家牙行还替腌肉铺垫钱?”
“冯记不是一向说自家周转得开么?”
那伙计嘴唇一抖,额角竟渗出汗来。他显然没料到,这笔本该只在冯记和后头牙行之间打转的账,会被樊家后堂这个“病秧子”轻飘飘点出来。
谢征神色不动,继续道:“若只是欠街坊几吊钱,遮遮掩掩也罢。偏偏欠的是牙行的活钱。你今日再在这里折腾下去,叫人知道你们冯记连后头那条线都快接不上了,只会更难看。”
“你胡说!”那伙计拔高了声音,可那股虚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樊长玉听到这里,心里已是一定。
她先前只知冯记腌肉铺跟周四福牙行八成有勾连,却没想到谢征竟连“二两四钱”这样的灰账数目都摸到了。她偏头看他一眼,谢征并未回视,只淡淡立在那里,像是顺手揭了一张纸,底下却露出一条更深的线。
那伙计终于慌了,顾不上再捡什么骨头下水,扯起竹篮就想走。
樊长玉一把按住篮沿:“等等。”
那伙计动作一僵。
樊长玉把脚边一根猪骨挑起来,咚地扔回他篮里,又把那两块下水一并扫进去,语气硬得发脆:“东西带走。回去告诉你们冯记掌柜,想学搭卖,先把欠人的窟窿堵上。再叫他管好铺里人的嘴,下回若还敢拿我男人说嘴,我掀的就不是竹篮了。”
“你——”
“滚。”
这一声不高,却掷地有声。
那伙计被她盯得发毛,提着竹篮踉跄退了两步,几乎是逃似的挤出人群。门前看热闹的街坊哄然一阵笑,笑完又有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长玉这脾气,真是半点没变。”
“变什么?人家现在有理有账,更不该让。”
“倒是后头那位言……谢、咳,樊家赘婿,看着不声不响,出手比刀子还阴。”
有人说到一半想起平日都叫“谢征”,又赶紧含混带过。谢征像没听见,只抬手把案上被碰歪的秤杆扶正。樊长玉却眉梢一挑,顺着那句“比刀子还阴”看过去,眼里有点压不住的亮。
这人平日总一副病恹恹、不争不抢的样子,真要开口,却能一句戳到旁人最不敢见光的地方。她早知他不是只会站在她后头受护的那个,可真看他把冯记一条灰线账目点穿,还是叫她胸口发热。
那伙计一走,门前生意反倒更旺了。
街坊最爱看热闹,也最认实惠。方才那一场,让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都信了樊家这套搭卖不是虚头巴脑,连冯记都急着来学,便说明真能省钱。不到一炷香工夫,案上大骨就少了一半,下水也被抢得七七八八。
王家婆娘拎着空篮子挤过来,张口便笑:“长玉,你这一下掀得好,怕是得把冯记气个倒仰。”
樊长玉把称好的肉递过去:“气不死,顶多更急。”
王家婆娘压低声:“方才你家那位说的牙行欠账,是真有这回事?”
樊长玉没正面答,只道:“婶子回去若听见什么,照实说便是。”
这便是默认了。
王家婆娘眼睛一亮,接过肉就走,嘴里还念叨着:“照实说,照实说,我最会照实说。”
她前脚一走,后脚这条街上会怎么传,不必想也知道。
等到铺前人稍散,樊长玉才把刀一收,转身盯住谢征:“二两四钱,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谢征把先前压在手边的一页旧纸递给她。
纸上不是整账,只是几笔零散得不能再零散的记号,有盐价,有短驳脚钱,还有一处被人随手划去的“补二四”。旁人看,大概只当废纸;可落在谢征眼里,竟真能拼出一条线来。
“昨儿邻镇猪贩连跑三趟,我顺手问了两句。”谢征道,“再加上前些时日听来的牙行散货数目,差不多够用了。”
樊长玉皱眉:“就凭这些,你就敢当着人面报数?”
“敢。”谢征答得平静,“因为他听了会怕。”
“若他硬咬你胡诌呢?”
谢征唇角微抬,笑意很淡:“他若真站得住,方才就不会跑。”
樊长玉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知道多少,而是总能掐准旁人最怕被碰的那一寸。她在前头拿刀砍价、掀桌掀脸,他在后头像慢慢拧一根线,等人反应过来时,喉咙早已被勒住。
她把那张旧纸一折,揣进怀里:“冯记既然能叫人来偷看,就说明他们真跟牙行后头那条线牵得深。”
“嗯。”
“那这二两四钱,怕还只是表面。”
“多半。”谢征看向柜台底下那几摞旧账,“你家铺子的账,得再翻一遍。”
樊长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神情也渐渐沉了。她从前让生意,只盯着肉价、盐价、赊欠和进货,想着把日子撑过去便成。可谢征这阵子一点点拨开,她才发现,这镇上许多看似寻常的价钱起伏、搭车捎货、赊账补账,底下都未必只是生意。
周四福牙行,冯记腌肉铺,前些时侯夜里摸进樊家的那些人,还有谢征身上压着不肯轻易翻开的北边旧事——这些东西,正一点点往一处拧。
她把案板一擦,忽地道:“那就今晚翻。”
谢征抬眼。
樊长玉把手上的抹布往盆里一扔,利落得很:“不等他们再上门试第二回。你既已摸到冯记后头的牙行线,我也得把自已手里这摊账先看个明白。铺子收了,我就把近来买货、赊账、盐价那些全抱出来。”
谢征看了她片刻,低声道:“账多,怕要看到很晚。”
“晚就晚。”樊长玉道,“总比叫人牵着鼻子走强。”
她说完这话,外头街口恰有人急急跑过,嘴里正跟通伴压着嗓子说:“听见没?冯记欠牙行二两四钱的事,都被樊家当街抖出来了——”
风把那话带进来,又带了出去。
樊长玉抬手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钩,眸色沉亮,像刀口刚洗过水。她知道,这一刀掀的不是一个伙计的脸,而是把冯记和牙行之间那层还没撕开的皮,先划开了一道口子。
而口子一开,就得往深处看。
她转身进后堂,弯腰去拖柜底那几摞旧簿子。谢征已先一步点了灯,把桌面收干净,只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处。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神色比平日更静,也更冷。
樊长玉抱着第一摞账册走过去,放到桌上时,纸页边角轻轻散开,像一扇将启未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