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104章 他道了歉,比认错还难得
那张纸被谢征攥在手里,屋里反倒更静了。
樊长玉盯着他,心口还顶着一口气,半点没退。门外风声掠过院墙,小妹那屋早没了动静,想是听了她的话,已经把门闩死,不敢再出来。
谢征也没再逼她,只把那张纸慢慢折起,压在掌心里。方才那股几乎要把人钉在原地的硬劲,像是被她那句“你就教我”顶出了一道裂口,脸上仍冷,眼底那点火却没先前那般逼人了。
樊长玉先开了口:“你拿着纸也没用,今晚我看见的,我都记住了。”
谢征看她一眼,声音仍淡:“我知道。”
“知道你还——”
她话到嘴边,终是没再把那句呛人的顶回去。
说到底,他那股火不是冲着她本事不济去的,是冲着她独自一人摸到那条会见血的线前头去的。可她一想到这人自已拖着旧伤,能去埠头盯夜车,能顺着牙行摸暗仓,偏偏轮到她就一句“不准”,胸口又堵得慌。
她索性把凳子一拉,重新坐下,抬眼看他:“你要我别单独去摸,可以。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埠头到底摸到了多少。”
这话一落,谢征手上动作停了停。
他没立时答,像是在掂量该说到哪一层。灯焰被风逼得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护了护,影子便在墙上挪开半寸,肩背仍是紧的。
樊长玉看得分明,语气也缓了半分:“你既说这是定转线,不是散走,那便不是只看今晚这一回得出的。”
谢征这才把折起的纸重新摊开,放回桌上。
“不是。”
他坐回桌边,指尖在纸边压了压,像是终于把原本只想自已扛着的那一截,往她这边推了一步。
“埠头那边,我前后盯了不止两回。”他说,“不是盯一整夜,是掐着几个时辰去看。河上夜里静,真有活路的船车,进出不会太齐,也不会总挑通样的时辰。但这条线不一样。”
樊长玉没插话,只盯着他。
谢征继续道:“近十五日,我记下的异常夜车,一共九趟。”
樊长玉眉心一动。
九趟。
这数比她料的还多。她今晚只是碰上其中一回,巷里就已让得这般熟,若把十五日里的九趟都串起来,那便不是周四福牙行替哪家偷偷挪几筐货那么简单了。
“九趟里,”谢征屈指在桌面点了点,“至少三趟,跟官仓旧袋有关。”
樊长玉霍然抬眼:“你见着旧袋了?”
“没全见着。”谢征道,“有两回是袋口露了边,旧印磨得狠,旁人未必认得,我认得。还有一回,是搬运的人抬得太急,袋底裂了寸许,里头掉出半把陈谷,袋角缝法跟你先前拿回来的旧麻袋一模一样。”
樊长玉脑子里一下把第八十九章那只旧麻袋扣上了。
官仓旧印,北地军粮袋的缝法,再加上每五日一转的夜车。
她握在腿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低声道:“他们不只是卖灰货。”
谢征嗯了一声:“若只是私盐、干货,犯不着把旧袋混在里头,也犯不着前后让这么多遮掩。”
樊长玉问:“九趟都从埠头来?”
“不是。”谢征看着她,“有的从东河埠头起,有的只是在那边换人、换车。还有两趟,是空车先进,半个时辰后才重车出。看着像搬运,实际是在断目击。”
这句话一出,樊长玉立刻明白了。
先放空车,引人盯着空的;真货换到旁处,再从另一条巷子出去。若有人只记一头,便会以为自已看准了,其实正好看偏。
她冷笑了一声:“怪不得何六那样的人都能掺进去。不是靠嘴,是靠站位和手势。”
“他能掺进去,说明他不是第一次送。”谢征道,“也说明周四福牙行只是面上的口子,底下还有更稳的人在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会不会又硬顶着非要自已去撞那条线。
樊长玉没躲:“你说你的,我听着。”
谢征这才继续:“九趟里,真能连起来的,我暂时扣出了三层。第一层,是明面上在跑货的车把式和短工;第二层,是像何六这种送人、接应、认手势的;第三层,是看尾、压阵、出了岔子就收口的人。”
他说“收口”时语气极淡,樊长玉却听出了里头那点冷意。
不是打发,不是赶人,是收口。
要命的那种。
她问:“你见过第三层的人?”
“见过背影,也见过步子。”谢征答得简短,“不是街上混出来的。”
樊长玉心里微沉,却又升起另一层说不清的笃定。
这人从北边那样的地方跌下来,重伤成那个样子,夜里发热时连嘴里叫的都是军令。他说“不是”,那多半便真不是。临安镇这点巷道、这点牙行脏事,在他眼里只怕早已能分出轻重层次来。
她沉默片刻,道:“你既然早看出不对,怎么一直没说?”
谢征垂眼看着桌上那张纸,像是不愿轻易把某些心思摊开:“先前只是疑,不够坐实。说了,只会让你更想往里探。”
樊长玉被他说中,偏偏嘴上不肯认:“我本来也要探。”
“所以才没说。”
这话硬得很,却没先前那般伤人了。
樊长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先气还是先笑。她本想刺他一句“你倒把我摸得清”,话到嘴边,又忽地想起今夜自已一脚踩进那条巷子时,若真在里面撞上那种收口的人,怕是连喊人的机会都未必有。
她抿了抿唇,到底只道:“你防得倒严。”
谢征没接这句,只把桌上杯子往旁边推开了些,免得水痕把纸再浸花。
屋里静了会儿,气氛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绷得一碰就断。
樊长玉先低头把刚才听到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五日,九趟夜车,至少三趟跟官仓旧袋有关。
这不是零星,是成线了。
她抬起头:“你说九趟里有三趟跟旧袋有关,那剩下六趟呢?全是假货?”
“未必全假。”谢征道,“有的是掺着走,有的是替真货探路。还有两趟,我怀疑不是运货,是递消息。”
“递消息?”
“车进去轻,出来还是轻,但换了人。”谢征指尖点了点桌面,“这种不是货路,是人路。”
樊长玉眼神一沉。
货路和人路拧在一起,说明他们查的已不只是周四福牙行偷卖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而是有人借着临安镇这条灰线,把别处的人、消息、甚至旧军需都往里倒腾。
朝廷的官仓旧袋,北边旧军需线,还有这镇上看似不起眼的一间牙行。
原本散着的东西,终于被一根线拴在了一起。
她问:“你还想自已一个人往下摸?”
谢征抬眸。
这话问得直,偏她眼里不是赌气,是真在看他会不会也照样把自已排在外头。
两人对视片刻,谢征先移开了眼,淡声道:“我若说想,你也不会答应。”
“那自然。”樊长玉回得极快,“你不让我单独去,你自已也少摆那副一人能扛到底的样子。”
谢征唇线微绷,竟没反驳。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白日那句,重了。”
樊长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的是先前那句几乎带了命令意味的“从现在起,别再一个人去摸这条线”。
这人平日连谢字都像含在齿间,更别说低头解释什么。眼下这一句,不是软下来认输,更像是他自已把那层硬壳撬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那点极难得见的真意来。
樊长玉心口轻轻一撞,面上却仍绷着,嘴比心先硬:“你知道就好。”
谢征看她,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接,眼底反倒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灯下错觉。
樊长玉被那一眼看得耳根发热,忙别开脸,伸手把桌上的纸扯到自已跟前:“光会说一句重了有什么用,线索拿来。”
谢征也没再追着那点话头不放,起身去墙边取了块木板,又从灶旁摸来半截炭条。
木板是先前留着记肉账、算猪重用的,面上磨得平整。谢征把它往桌上一横,道:“纸太小,画不开。”
樊长玉也站了起来,把凳子挪到桌另一侧。两人隔着一张桌,肩背都没碰上,灯却只一盏,影子在木板上交叠成一片。
“先画临安镇的几条主路。”谢征道。
樊长玉拿过炭条,手比嘴快,刷刷几下先勾出东街、西街和通向东河埠头的那条斜路。她自小在镇上讨生活,哪条巷子能过独轮车,哪条巷口夜里有狗、白日有眼线,心里都清楚,画起来比写字还顺。
谢征看了两眼,补了两笔,把周四福牙行、旧仓旁小埠口、柳条巷那一带连成了一线。
“这里是你今晚见四辆车进的巷口。”他点在一处。
“嗯。”樊长玉把那处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添了两道小记号,“一个放风盯街,一个盯河。”
谢征看着她添记号,道:“再往前。”
他又在东河埠头外侧划了一下:“这是第一处。”
樊长玉看他:“可疑点?”
“算一个。”谢征道,“埠头换车、换人都在这片。夜里水边脚印乱,最适合遮行迹。”
樊长玉顺着往下看,问:“第二处是旧仓?”
“旧仓背墙窄门。”谢征改了一下她画的方位,“不是正门。正门人人看得见,后墙有道豁口,能过袋子,不能过整车,适合拆货。”
樊长玉立刻记下,又把自已今夜看见的抬筐人路线补进去:“第三处,巷口里头那截拐弯。第三辆车一进去,就有人过去看车尾,不是看路,是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对。”谢征看向她,“这处不是停货点,是验货点。”
两人一问一答,越说越快,先前那层针锋相对的僵硬,竟不知何时被并肩拆线的利落取代了。
谢征指尖下移:“第四处,柳条巷外口。”
樊长玉挑眉:“曹二住的那边?”
“他那破院只是幌子。”谢征道,“但柳条巷住户杂,夜里换人不显眼。若要让送信的、接应的、跑腿的临时落脚,这里比牙行后院稳。”
樊长玉点头,紧跟着在西面也补了一处:“第五处,陈记酒肆。”
谢征看向她。
樊长玉道:“不是说陈记掌柜有问题,是陈记酒肆这边过午后常有送酒送菜的车。若有人想把一趟夜里不方便走的东西混进白日杂车里,这边最好借。”
谢征眸光微动,没说她猜得对不对,只道:“记上。”
这是默认她这判断有用。
樊长玉心里那点被压着的不服气,总算顺了一截,炭条落得更稳。她把第五处圈起来,唇角都略扬了扬:“那第六处呢?”
谢征没立刻落笔。
他盯着木板上已经串起的五个点,片刻后,才把炭条在最不起眼的一处轻轻一点。
“樊家肉铺外头这条街。”
樊长玉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谢征道:“不是说他们已经盯到你家门上,是说这条线一旦察觉有人在倒查,就一定会回头看谁在动。你家这阵子跟周四福牙行碰得最多,又有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早晚会被划进他们的眼里。”
樊长玉脸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收了。
这第六处,原来不是外头哪一条巷,不是哪一处暗仓,而是她们自已。
她低头看着木板,六个点像六枚钉子,把原本只在嘴里说说的猜疑,钉成了看得见的局面。
谢征见她不语,声音也放缓了些:“所以我先前才拦你。不是拦你查,是不能让他们先把你看透。”
樊长玉盯着那第六处,半晌才道:“你把我们也画进去,倒是实在。”
“实在些,活得久。”谢征说。
这话说得冷静,樊长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不是把她排在局外,恰恰相反,是已经把她、把樊家,和这条线绑在一起算了进去。正因算进去了,才半点不肯拿她去赌。
她把炭条重新压在木板边上,低声道:“行。既然六个点都立出来了,那便别再各查各的。”
谢征抬眸。
樊长玉迎上他的视线:“你盯埠头和人路,我盯镇上的货路和街面动静。谁有新线索,回来就说开,不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再只拿一句‘危险’来堵我。”
屋里灯火微晃。
谢征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这话里有没有一时意气。可樊长玉神情稳得很,既没逞强,也没赌气,就是把自已的位置摆明了——这局她不退出,但也不是莽着往里撞。
良久,谢征道:“好。”
只一个字,却沉得很。
像是从这一刻起,两人之间先前那条“你别管”“我偏要管”的界线,被他亲手撤了。
樊长玉心口一松,连呼吸都顺了些。她低头看着木板上的线,道:“那便定了。往后谁摸到哪一头,都算两个人的。”
“算两个人的。”谢征重复了一遍。
他语气仍淡,但这句落下来,比任何空口安抚都更实。
樊长玉没由来地想笑,又生生压住,只把木板往中间推了推:“还差一点。六个点虽画了,轻重总要分。”
“你说。”
“旧仓背墙窄门、验货点、埠头换人,这三处最紧。”她拿炭条轻敲木板,“柳条巷是落脚,陈记酒肆这边是防他们混白日杂车,咱家门口这处,是防回头盯人。”
谢征看着她分,点了下头:“不错。”
这两个字不高,也没什么夸人的腔调,可从他嘴里出来,分量却不轻。
樊长玉斜他一眼:“现在倒知道夸了?”
谢征神色不变:“我只是说你没分错。”
“那不还是夸?”
谢征没答,像是懒得跟她在这个字眼上绕,伸手去拿她手边的炭条。
樊长玉下意识把炭条往前一递。
灯火映着木板,六个可疑点、几条货路、两处换人换车的关节都已粗粗成形。那块原本用来算猪重记肉账的旧木板,一下子成了临安镇这张灰网的骨架。
再往下,只要哪一处再坐实一点,这整张网便会露出更多真形。
谢征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向木板右下那片空白,像是还要再添什么。
樊长玉也顺着看了过去,炭条就悬在两人中间。
下一笔落下去之前,屋外忽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焰一晃,六个圈出来的点在木板上齐齐跳了一下,像要把这张图后的真东西都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