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又被叩了一下,比方才重。
“樊家,开门。”
门板薄,外头靴底碾过碎石的动静贴着门缝钻进来,光听声儿就知道不止两三个人。小妹已经缩到了桌边,手指攥着衣角不敢动。谢征站在她身后半步,指间还压着那方帕子,脸色在灯下显得更淡。
樊长玉把婚书、里正文书和那张收据一并抄在手里,回头扫了小妹一眼:“别往前凑。”
小妹咽了口唾沫,点头。
谢征低声道:“先别开尽,留半扇。”
樊长玉“嗯”了一声,伸手拨开门闩。
门只开了一道能见人的缝。夜风一下灌进来,裹着巷子里的寒气和靴底带起的土腥味。
门外站着镇上班头,身后四个捕快、两个衙役,一排人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火把没举进来,只在院门外晃,映得班头那张脸半明半暗。他先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樊长玉手里的纸上停了停,嘴角扯了下:“樊大姑娘,奉命查盗匪余党。你家里近日有无生客出入,想来你自已最清楚。”
樊长玉没让门再开,手臂横在门后,直挺挺挡着:“查就查。公事上门,我没拦过。可你们一来就要往里屋钻,规矩总得先摆明。”
班头像是听了句笑话:“规矩?衙门办差还用你教?”
“衙门办差,我才更得问明白。”樊长玉把手里的婚书往上一抬,纸角被夜风吹得轻颤,“这是入赘婚书,里正过了眼、按过手印。屋里那人姓言,是我樊家的人,不是你们说翻就翻说拎就拎的外头野客。这个——”
她又抽出里正文书,“上回你们来问过话,籍贯、来路、住在谁家门下,里正那边都有底。还有这个——”
最后那张收据被她拍到门框上,“你们上次坐我家门口喝了两壶热茶,给的钱,我一文没赖,也一文没少记。既然前头走的是明路,今夜就别给我来暗的。搜可以,按名单、按屋、按人来。少一条,都别想直接往里闯。”
她声音不高,字一个个砸出来,门口那阵吵嚷竟真叫她压住了一瞬。
后头一个瘦脸衙役不耐烦,探头就道:“盗匪还跟你讲名单——”
“你闭嘴。”樊长玉眼都没挪过去,“我不是跟你讲,我是跟班头讲。”
那衙役脸一青,手按上刀柄,班头却抬手拦了。
班头盯着她,眼神沉下来。他本是想借着夜里上门这股气势先把人压软,谁知这女人门都只开半扇,纸一张张举出来,偏挑最不能糊弄的地方问。旁边又是街坊挨得近的人家,方才他们一进巷,已有窗纸后头亮了灯。真要闹成硬闯,回头传到里正耳朵里,也不好听。
他磨了磨后槽牙:“你要什么名单?”
“谁进我家门,谁搜哪一处,先说。”樊长玉道,“四个捕快,两个衙役,班头你总不能叫他们脚底一抹油,哪儿都碰,回头翻乱了、碰坏了、少了东西,全推一句‘公事’吧?”
班头冷笑:“你家能有什么值当的?”
“我家是穷,不是没主。”樊长玉把门又顶紧一点,“你们搜盗匪,搜的是人、是兵器、是赃物,不是搜我樊家女儿家的箱笼和脸面。前院、灶房、外屋,你们要看就明着看。里屋是我和小妹睡的地方,谁进去,几个人进去,先讲明白。还有——”
她目光在那几个差役脸上挨个刮过,“谁搜男人的东西,谁搜女人的东西,也分开。”
这话一出,门外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班头眯了眯眼:“樊长玉,你倒是会拿规矩压人。”
“那也得衙门先肯讲规矩,我才压得住。”她半点不退。
巷口风更紧了,火把炸开一声噼啪。
僵了几息,班头终于开口:“行。你要名单是吧?我,外带他们四个进门。两个衙役在门口记着,不乱碰。先搜前院,再灶房,再外屋。里屋——”
“里屋等前三处搜完,再说。”樊长玉截了他的话。
班头脸黑了黑,到底没再争,只道:“开门。”
樊长玉这才将门往后拉开,仍旧只让出一条够两个人并肩的路。她自已立在门边,既不哈腰,也不赔笑,像根钉子似的戳在那儿。班头进门时肩膀故意往她这边撞,她一步没退,反倒抬肘顶在门框上,硬生生把那股劲卸开了。班头脚下顿了顿,偏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院里灯火不算亮,灶屋那边还有余热,混着药气和一点肉铺常年的腥咸味。谢征就站在外屋门口,披了件旧袍,身形清瘦,咳意压在喉间没出声,瞧着比白日里更弱几分。
一个捕快瞥见他,张口便问:“你就是言正?”
谢征抬了抬眼,声音低而平:“是。”
“近日可有——”
“问话等搜完了再问。”樊长玉把话接了过去,手里的文书还没收,“你们今夜不是来审人的,是来搜屋的。”
那捕快被她呛得噎了下,班头回头骂了一句:“废什么话,先看。”
前院本就不大,一眼能望到头。水缸、劈柴、旧木架、墙角堆着的空肉篓,样样都在明处。两个捕快去翻柴堆,一个去看水缸后头,另一个拿脚尖把旧篓踢得翻了个面。竹篾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樊长玉跟在旁边,眼睛不错一下。
“柴翻完给我码回去。”她道。
那捕快手一顿,扭头看她:“你还使唤上了?”
“你不码,明儿我烧火让饭是不是去衙门借灶?”樊长玉说得理直气壮,“你们是来搜贼,不是来给我添活。”
旁边竟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住。
班头脸色更难看,冷声道:“翻完复原。”
几人只得黑着脸照办。
前院搜完,一无所获。
班头没说什么,抬脚往灶房去。灶房里锅底还温着,案板上只剩些切菜留下的碎叶,角落摆着两只腌菜坛,梁上挂了几串干辣子。一个捕快要伸手去掀那口装猪油的瓦罐,樊长玉站在门槛边,慢条斯理道:“手洗了吗?”
那捕快一怔。
“没洗别往里掏。”她盯着他的手,“回头一股汗馊味,我家这罐油还怎么吃?”
“你——”
“搜赃物就把盖揭开看,拿火照。你整只手插进去,是怕里头藏了个人?”
灶房里一时安静得很,只剩柴火余烬偶尔爆开一点细响。
班头额角青筋都跳了下:“照她说的看。”
那捕快恨恨把手收回去,拿火把往瓦罐里照了一眼,油面平平,除了自已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衙役拿棍挑了挑米缸,里面白花花一层米,被顶出个浅坑。樊长玉看着,突然开口:“轻点。你这一棍再重些,明儿我煮饭都得带木屑。”
班头吸了口气,像是强忍着没发作。他来之前就听过这樊家大姑娘不是个软的,扛得住事,也敢撒泼,可真站在跟前,才知道她这嘴堵起人来多招人牙痒。偏偏她拿的不是歪理,每句都擦着规矩边,硬把他们往那条线上逼。
灶房搜过,也没翻出异样。
从灶房出来时,谢征还在外屋门口,低低咳了一声,手指抵着唇边,肩背微微绷住又松开。樊长玉往那边看了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只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眼神却极稳,像是在告诉她:拖住,别急。
樊长玉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外屋是白日算账、待客的地方,最容易被翻,也最不好藏东西。班头一抬手,两个捕快先进去,翻桌底,掀凳子,又去摸墙角那口旧箱。樊长玉跟到门口,声音发冷:“箱里是账册和旧布,你们翻可以,翻乱了自已给我理齐。”
一个年轻些的捕快被她盯得火起,故意把箱盖掀得“哐”一声,里头账册震得歪倒一片。
谢征站在桌边,目光扫过去,淡淡道:“衙门若是连旧账都要替人抹乱,明日陈记酒肆来结货钱,不知该找谁认?”
那捕快一愣。
镇上谁不知道樊家肉铺如今和陈记酒肆走得近,若真因为搜查把账弄乱,回头少不得被掌柜念叨。班头显然也想到这茬,回身就骂:“让你搜,不是让你撒气。”
那捕快只得绷着脸把倒了的账册一册册扶正。
樊长玉嘴角没动,心里却略松了一线。
前两处是堵,到了这外屋,才真是悬着。谢征昨夜把该挪的都挪了,能见人的留在明处,不能见人的连痕都抹掉了。可搜查这事最怕的不是翻出什么,是翻的人起了疑心,拿一处细微的不对劲往死里抠。
一个衙役在桌上那只药碗边停住,嗅了嗅:“天天喝药?”
谢征道:“旧病。”
“什么病?”
“咳病,兼旧伤拖出来的寒症。”他说得平平,没躲,也没多讲。
那衙役还要问,班头已先一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一阵乱飞。谢征抬手按住账本,动作不快,却把那几页纸一张没漏地压在掌下。
班头看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厉害,像是真的没多少力气。可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顺眼。
太稳了。
一个久病的人,被这么多人半夜堵在家里搜屋,哪能稳成这样?
班头心里那点疑影刚冒头,樊长玉已经走过去,把吹乱的账页一把拢住,冲着窗边道:“看完没有?看完关上。夜里风大,人还病着。”
这话不软,偏又顺手把“护着自家男人”那点姿态摆得十足。外头几个原本盯着谢征看的差役,倒被她这句弄得先看了她一眼。
班头冷哼一声,把窗扇拍回去。
外屋翻了两遍,连床板底都拿火照过,还是没东西。
屋里一时只剩翻找后留下的凌乱呼吸声。班头脸色发沉,回头看向樊长玉:“前院、灶房、外屋都看了。现在,该里屋了吧?”
樊长玉攥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脸上却没露半分。她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门帘垂着,小妹在里头一角缩着,眼睛睁得溜圆。
那是她和小妹睡的地方,也是今夜最不能叫人随便糟践的一块地。
她把婚书重新夹回里正文书里,开口时声音发硬:“谁进?”
“我。”班头道,“再带一个婆子——”
“你们没带婆子。”樊长玉立刻道。
班头被噎了下,脸更黑了:“夜里临时办差,哪给你现找婆子去?”
“那就我跟着,门帘掀开,人别挤一堆。”她盯着他,“我妹妹还小,受不得惊。谁要是借搜查的名头往她跟前凑,我不认这个理。”
“你认不认——”
“班头,”谢征忽然开了口,声音仍旧低,却把那点将起的火气压住了,“搜查是衙门的差事,内宅是她们姐妹安身的地方。她要跟着,不算过分。”
班头转头看他。
谢征立在灯下,唇色淡得很,眼神却没半分退缩。一个看着病得风吹就倒的人,说这话时偏不见怯,反而更叫人不舒服。
班头笑了下,笑意凉薄:“你一个入赘的,倒会替她们出头。”
“住在人家屋檐下,总得知道护门。”谢征道。
樊长玉听见这句,喉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没说话,只把脸侧开了半寸。外头冷风从门缝一钻,她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班头懒得再通他们扯,抬脚便往东屋走。两个捕快跟着,他一回头,喝道:“站外头。都挤进去让什么。”
那两人只得停在门口。
倒真叫樊长玉先前逼出来一点规矩。
她跟上去一步,挡在门帘边。班头正要往里闯,里头忽地传来一声抽噎。小妹原本就缩在帘后床边,听见脚步逼近,嘴一扁,眼圈立马红了。
樊长玉心头一紧,刚要过去,小妹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来得又尖又急,像是被人一脚踩着尾巴的小兽,整个人往床角缩,边哭边抖,连话都说不囫囵:“我……我不要他们翻……姐……”
班头脚步一顿,眉头拧起来:“哭什么哭!”
他不喝还好,这一喝,小妹哭得更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胡乱去扯樊长玉的袖子,像是真吓坏了。
樊长玉一把把人搂住,回头就冷下脸:“她还是个孩子,你冲她吼什么?”
“办差还能由着她哭闹——”
“她哭她的,你搜你的。”樊长玉声音压着火,“还是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进个姑娘家屋,倒先怕她哭了?”
门口有个捕快偏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又像是尴尬。
班头被顶得脸皮直抽。
樊长玉低头去拍小妹的背,手掌落上去时,小妹从她臂弯里偷偷抬了一下眼,哭得一抽一抽的,手指却极轻地在她袖口勾了两下。
樊长玉眼睫一垂,心里那根绷到发响的弦却忽地稳了一下。
她拍着小妹,低声哄:“哭什么,姐在这儿。谁也拎不走你。”
谢征没有进里屋,只站在外头门边,隔着门帘望进来。灯影落在他眉眼上,那点病色还在,眼神却冷静得很。像是这屋里每个人下一步会往哪儿挪,他都早先替她算过一遍。
班头被小妹哭得烦,脚下那一步终究没迈进去,只站在门帘前沉着脸道:“哭什么哭,快些收声!”
小妹被他一喝,反倒哭得更厉害,死死攥着樊长玉的袖子不放。
樊长玉抱着人,半步不让地堵在门帘边,抬眼看向班头:“人吓成这样,你们要搜,也得等她缓过这口气。”
门口几人一时都被这哭声绊住,竟谁也没先动。
谢征站在外头,隔着门帘望进来,眸色沉静。
班头盯着里头,脸色一点点压了下去。
里屋近在眼前,偏又被这一声哭,硬生生拖住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