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151章 北仓门口,先认车再认人
樊家小院的门一关,巷子里的脚步声就被隔在了外头。
竹筐搁到石桌上,里头垫着一层油纸,猪油渣还带着温热,气味不算难闻,却足够冲,往外一漫,整间小院都像沾了屠案边上的烟火气。
谢征把院门闩上,回来时目光先落在那只竹筐上:“你打算拎着这个去?”
“送吃食,比空着手站人家门口强。”樊长玉已经蹲下去翻旧布袋,把两块粗布往筐边一塞,压住上头那层油光,“北仓挨着旧粮场,那地方平日拉货、卸货、喂狗、使杂工的都混在一处。你我若过去只盯着看,不等进门,先叫人记住脸。”
谢征没说话,只把她塞得歪斜的粗布重新理平了些。
他手上新缠的布条换过一回,动作还是稳,只是指节一用力,布面下那点绷起的青筋便露了出来。
樊长玉抬眼看见,伸手按住他手背:“你今天别跟人动手。”
“我像是爱动手的人?”
“你不像。”她把他手拨开,继续收拾竹筐,“你像能把人一下捏死,还偏要装没力气的。”
谢征看了她一眼,嘴角像是动了一下,又没真笑出来。
院里风不大,墙角挂着的干辣椒轻轻碰在一起,细碎响了两声。小妹那屋还没开门,想来是昨夜睡得迟,这会儿还没醒透。
谢征低声道:“北仓若真是新腾出来的口子,昨夜那声惊哨后,东河那边多半已经收紧了。越是这时侯,越不能急。”
“我知道。”樊长玉把竹筐提起来试了试分量,转头看他,“你只看车、看墙、看人。我来张嘴。”
谢征应了声,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若有不对,你先退。”
樊长玉啧了一声:“又来了。”
“樊长玉。”
他这三个字压得不高,偏偏比旁的话都沉。
她拎着竹筐站在灶房檐下,日头还没完全翻过墙头,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眼底那点冷意没散,反倒被照得更清了。樊长玉原想顶他一句,话到嘴边,偏又咽了回去,只撇开脸道:“知道了。你也别逞那个病秧子样逞过了头,真要跑的时侯,我可不背你。”
谢征道:“你背过?”
“……”
她耳根莫名一热,提着竹筐就往外走:“走了。”
谢征跟在后头,门开门合,也不过是一瞬。
北仓在临安镇北侧,挨着旧粮场那片荒败地。越往北走,街上的吃食香和人声就越淡,到后头只剩车轮碾土、驴骡喷鼻和干草霉味混在一处。旧粮场外那排土墙早起了裂,墙根生着野蒿,北仓却和旁边那几间废仓不一样,门楣虽旧,门板却新换过,漆还发着暗亮。
离得还远,樊长玉就放慢了脚。
板车声一阵阵从仓前过去,木轮轧在土路上,咯吱、闷响,再咯吱。她像个真来送杂货的,站在路边歇气,顺手把竹筐往腿边一放,眼睛却没闲着。
一辆,车上是碎柴和几只空篓子。
两辆,拉的是草垫和麻绳。
第三辆从仓门里出来,车辕左侧磨得发白,后轮外沿有一道豁口。
第四辆慢吞吞从仓前压过去时,轮辙间距也比前头几辆略宽些。
谢征站在她半步后,像个陪着跑腿的病弱男人,手里还拎着另一个空口袋,脸色淡得很,眼神却从车轴、轮辙、牲口蹄印一路扫过去。
樊长玉低低道:“数着。”
“嗯。”
到午前那阵,北仓门口一共过了六辆板车。
第六辆从侧边拐出来时,谢征眼底微微一沉,手指在口袋边沿轻点了两下。
樊长玉没回头,只顺着他那点动静看向地上新压出来的辙印。
两道轮辙间距,和第四辆压出的辙印一样,都比前头几辆略宽半寸,和他们前几日夜里在东河埠头附近摸到的那几道旧印,几乎能对上。
她把那轮辙默记下,没吭声。
又过了片刻,仓门边一个杂工出来倒脏水,穿着汗浸透的短褂,脚上趿着破草鞋,倒完水后骂了一句天热,便蹲在门槛边上拿蒲扇直扇。
樊长玉拎起竹筐就过去,脸上已经换了副市井里最好使的熟络神情:“哟,这位大哥,北边这地儿也晒得要命。我家灶上刚炸的猪油渣,顺路送两把给看门的,换口热水喝,不碍事吧?”
那杂工先看她,再看她筐里的东西,目光倒没多少防备,只是嘴上还端着:“谁家的?”
“西街樊家肉铺。”樊长玉把竹筐往前递了递,“不值钱,就是下酒嚼嘴。你要嫌腻,我拿回去喂狗也成。”
她说得随意,像真只是想套个近乎。
那杂工一听是肉铺,鼻子先动了动,手里的蒲扇也慢下来,嘴上仍道:“这地方不收外头东西。”
“那就当我请你尝个鲜,别往里带。你站门口吃,谁还能管你?”樊长玉压低声音,笑得很熟,“我就是想问问,北仓最近是不是忙?前头米行说你们这边夜里灯都亮得晚,我还寻思,是不是要多炼猪油送来。”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最容易叫人接。
杂工果然顺着往下说了:“忙个屁,白天人不多,夜里倒是闹腾。也不知里头存的什么玩意儿,近半个月平白多了八个守夜的,轮着转,我连打盹都不敢打。”
樊长玉像是吓了一跳:“八个?这边平日不就三个人守着么?”
“可不是。”那杂工接了两把猪油渣,嘴里嚼得嘎嘣响,话也多了,“一下子多出五个生脸,晚上围着仓转,跟防贼似的。可真要说值钱——”他朝里努了努嘴,“也没见往外抬金子。”
谢征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插话,像真没精神多听这些闲话。
樊长玉继续顺着捋:“守得这么紧,怕不是有官粮?”
“嘘。”杂工一下抬眼,先往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嗓子,“这话你可别乱说。咱这边原本就是旧粮场边上的仓,沾个粮字都有人爱盯。里头什么东西,我一个看门的哪知道。”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又嘀咕一句:“反正这阵子总叫挪腾,墙里墙外都折腾过。”
樊长玉心口一动,脸上却只让出嫌麻烦的样子:“那你们可真够受罪的。夜里多了这么些人,狗都不敢叫吧?”
“狗?”杂工嗤了声,“狗早拴去后边了,省得乱扑人。”
他还想再抓一把猪油渣,仓里却有人喊他名字。他忙把东西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时嘴里还在嚼:“行了行了,别堵门口。你要真送,改明儿早些来。”
樊长玉立刻退开半步:“那我可记住了。”
杂工进门后,门板吱呀合上一扇。
她没急着和谢征说话,只弯腰拎起竹筐,像是被打发走了,沿着仓墙外头慢慢往前挪。仓外围墙比旁边废仓高出一截,墙皮旧,唯独西北角那一片颜色发新,像是新抹上去的泥还没彻底吃透风。
谢征走到她身边时,声音压得极轻:“别看太久。”
“看见了?”她低声问。
“墙是新糊的。”谢征目光从那片墙皮上一扫而过,没再停留,“泥色浅,边口还没收死,最多十日。不是补裂,是里面临时加封过东西,多半有夹层。”
樊长玉脚步不停,心里却跟着一沉。
临安这种地方,谁家仓房会闲着往里再砌夹层?除非里头存的,不想叫人一眼看全。
她正想着,眼角忽瞥见墙角杂草边堆着一摞塌下去的旧麻袋。被风掀开最上头一只时,露出边角密密的针脚,颜色灰旧,不像江南粮行常用那种细平线。
“那边。”她唇几乎没动。
谢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步子顿了半瞬。
墙角一共十四只旧麻袋,像是挑拣出来不要了,随手堆在那里。可越是随手,越叫人生疑——袋口收线比本地货粗,折角处的缝法紧,像是为了经得住一路颠簸。最上头那只侧边还有块磨白的旧印痕,被泥和灰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发黑的边。
谢征看着那几只旧袋,眸色沉得厉害。
樊长玉一偏头,就见他下颌绷紧了,脸上那点病气似乎都被什么压了下去,只剩冷硬。她心里一紧,脚跟一转,故意挡了挡外头过来的行人视线,低声道:“像不像?”
“像。”谢征说。
只一个字,声音有些发沉。
他没再多说,可樊长玉听得出来,这个“像”不是随口一认。
她正要再问,仓子侧门那边忽地传来一阵木轮急响。
不是方才那些散货板车的慢腾腾动静,是有人赶车赶得急,车辕上的铁环一路撞得叮当作响。两人都没再站着,顺势往路边让了让,像是怕被牲口蹭着。
那车从北面拐进来,车身刷着旧桐油,车头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上头“官府采买”四个字却清清楚楚。
樊长玉眼神一下冷了。
车夫戴着斗笠,鞭子扬得不高,路过仓门时连停都没停,门里人先把侧门卸开半扇,车子直接钻了进去,动作熟得很,像不是头一回来。
侧门合上的那声闷响,把风都打断了一截。
樊长玉盯着那扇门,手指已经无意识握紧了竹筐提梁。猪油渣的香气混着土腥气,忽然就让人觉得发腻。
她低低骂了句:“难怪敢加人守夜。”
谢征没接这句,只道:“官牌挂出来,不一定是真官货。可既敢挂,就说明官面上有人点头,至少没人敢拦。”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樊长玉问。
谢征目光还落在侧门上,半晌才收回来:“不能闯。”
樊长玉皱眉:“我知道你不是怕硬碰——”
“不是怕。”谢征打断她,声音很稳,“是没到时侯。里头若真有夹层、有旧袋、有官牌车,咱们现在进去,抓不到头,只会把这口子立刻堵死。”
他说这话时神色冷静得近乎刻薄,像又成了那个能在乱局里先算三步的人。
樊长玉心口那股火被他一句话压住了,却没散,只在胸腔里来回撞。她盯着那堵新糊过泥的墙,低声道:“可这不是灰货自已在跑了,是官面也掺进来了。”
“嗯。”
“再拖,东西会不会转走?”
“会。”谢征看向她,“所以才要先认人。”
风从旧粮场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干土,扑了两人一脸。樊长玉抬手抹去眼尾那点灰,忽然想起方才那堆旧麻袋,又想起昨夜和今晨一路摸出来的板车辙印、纸签、仓门、侧仓,线头都像在往一处扎。
她低声道:“车认了,墙看了,袋也看见了。现在差的,就是一个能把那十四只旧袋真认出来的人。”
谢征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近处仓门里传来人声,夹着木箱拖地的摩擦,远处旧粮场上几只乌鸦惊飞,叫声干得发哑。两人站在路边,谁也没再往前。
片刻后,谢征才道:“镇上总有人认得这种针脚。”
樊长玉眼底那点被风吹冷的厉色反倒定了下来。北仓不能闯,可旧袋不是凭空来的。只要找到会认针脚、认布料、认缝法的人,这条线就还能往下拽。
她把竹筐提稳,转身就走:“先找人。”
谢征跟上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北仓侧门。
那一眼极短,却像把整座仓的门墙、官牌、旧袋都压进了眼底。
樊长玉察觉到他慢了半步,侧头看他:“怎么?”
谢征收回视线,神色已重新压平:“没什么。先去找人。”
“真没什么?”
“你现在若在这儿跟我掰扯,”他淡淡道,“等会儿人走了,这条线就又得断一截。”
樊长玉被他一句噎得没脾气,偏又从他话里听出那点熟悉的、压着不说的东西。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再问,只往前快走了两步。
走到岔口时,北风正顺着巷道灌下来。
她忽地伸手,攥住了谢征那只缠着布的手腕,把人往自已这边一带,声音压得很低:“谢征。”
谢征脚步一顿。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
巷口没人,只有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了些。樊长玉盯着他,眼神很直:“等见了会认袋子的人,你若还想瞒我,可以。可你要是撑不住——”
她顿了顿,像是嫌这话说出来太软,眉头一拧,又补了句:“就别逞。”
谢征垂眼,看着她扣在自已腕上的手。
那手因为常年握刀、剁肉、搬货,掌心有茧,力道也实打实。可此刻攥着他时,却没用狠劲,像怕碰着他伤口,又像怕他一句不说就从她眼前滑过去。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衣角轻轻擦了一下。
谢征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樊长玉。”
“嗯?”
“你这样抓着,我更像个赘婿了。”
樊长玉一愣,差点气笑:“你本来就是。”
她松开手,转身先走,脚下却快了不少。
谢征看着她背影,眼底那点沉得发寒的东西,终于被冲淡了一线。他抬步跟上,声音落在风里,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就先听你的。”
前头街口已经能看见东街那排铺子了。
风从北边卷来,像还带着仓门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官牌板车既然能进北仓,这临安镇里替它开门的人,就绝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