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油灯底下那张粗纸已经被指节压得起了皱。
樊长玉趴在桌边,袖口挽到腕上,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地方——北仓,西码头。
“盐。”她先写了个数,“北仓那回,走了三十六包。”
谢征坐在对面,指腹压着另一页纸,低声接道:“西码头那夜,三船分装,算上栈桥上临时换手的,少说五十有余。”
“就算你往少里算。”樊长玉抬眼看他,“也得过八十。”
“八十六。”谢征道。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算得这么死,笔尖一划,把数字改了。又在旁边添上一行杂粮:“北仓那回四十来石,码头那边至少二十多。”
“七十。”谢征道,“再少,就是替他们遮丑了。”
窗纸外头灰蒙蒙的,肉铺后院还静着,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偶尔爆一声细响。
她把笔搁下,手心在纸上压过去,墨迹未干,蹭黑了半边掌纹。
“光咱们盯到的,就这么多。”她声音压得低,“要是县衙采买房的明账真干净,那这些货从哪儿补?”
谢征没立刻答。他垂眸看着那两个数字,眉眼间那点平日压着的冷意慢慢浮上来,不重,却让灯火都像暗了些。
“所以才要去看公示。”他说。
樊长玉站起来,把纸折了塞进袖里:“走。”
县衙外街比镇上醒得早。
卖早点的担子已经支开了,蒸气沿着街檐往上扑,夹着热面和豆汁气。县衙前那面公示墙立在东角,石灰刷得发白,边上贴的新旧告示一层压一层。天刚亮,识字的、看热闹的、来递状纸的,零零散散围了几个人。
樊长玉没往前挤,先在街对面站住,手里拎着个空竹筐,像是来城里送货顺便歇脚的。谢征站得更靠后些,半身隐在一根旗杆旁,咳了两声,还是那副病气未尽的模样。
没人多看他们。
樊长玉盯着公示墙,等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汉摇头叹气走开,才拎着筐慢慢过去。
纸上头几张是催税和招役,底下夹着一张采买房近十日粮盐入库的榜示。墨色新,边角还平,显然刚贴没多久。
她不识那么多账面套话,却会盯数。
“本月入盐三百二十包,入米二百四十石……”
樊长玉眼神定在那行字上,指尖在竹筐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身后有人挤过来,她顺势退半步,让出位置,往旁边扫了一眼,见谢征已换了个角度,视线也落在那张榜上。
两人没对视,像压根不认识。
又过了片刻,谢征慢慢走开。樊长玉又装模作样看了两张别的告示,才拎着筐从另一头绕出去。
县衙后街窄,青砖墙高,墙根堆着几捆旧柴和破箩筐。拐进来的人少,风也像被墙夹细了。
谢征靠在一株老槐下,手里捻着一截折下的树枝,在地上点了两个数。
三百二十。
二百四十。
樊长玉蹲下,拿鞋尖一抹,又在旁边画了两个数。
八十六。
七十。
她道:“这还只是咱们亲眼见着的。”
谢征道:“而且那七十,不全是米。”
“杂粮也算粮。”樊长玉抬头,“衙门账上会分那么细?”
谢征摇头:“采买房让公示,给百姓看的,只会往大里并。米、麦、豆、黍,最后都能算进粮项里。”
他说到这儿,树枝尖在那两个大数字之间一划。
“所以问题不在少报。”
樊长玉皱眉:“那在哪儿?”
“在多报。”谢征抬眸看她,“不是单纯私运。有人拿官面的明账,替暗里的货洗量。”
后街没什么人,远处只传来前街摊贩吆喝的尾音。可那句“洗量”一落下,樊长玉还是下意识往墙外看了一眼。
她在镇上让了这么久买卖,知道账能让手脚,知道缺斤短两,知道烂肉能混新肉卖。可把见不得光的货,往衙门公账里一裹,摇身一变成了正经采买——这就不是街市里那些烂手段了。
“意思是,”她声音更低了些,“这账不是替一两趟货遮脸,是专门给暗线腾口子?”
“嗯。”
“谁敢这么干?”她问完,自已先停了半息,“县衙里的人?”
谢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能碰到采买房明账的人,不会只是码头上扛袋的。”
樊长玉沉着脸,半晌把竹筐往地上一放:“顾书吏呢?”
“没露面。”谢征道,“今早进出采买房的,两个杂役,一个送文书的,还有个来领签的粮行掌柜。顾书吏若在,不会一点影子不见。”
樊长玉咬了下后槽牙。
她原想着先认人,再顺着人摸口子。现在人不出来,只剩账挂在外头,倒像故意给他们看一层皮。
谢征看出她那点躁意,声音仍平:“人没露,不是白来。”
“账口露了。”樊长玉接得很快。
谢征看着她,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嗯。”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提筐,嘴上硬邦邦道:“我再进去一趟。”
“现在?”
“白日里头,送点猪下水进后厨,不扎眼。”她道,“前院人多,后街我也能再摸一眼。”
谢征眉心微拢:“县衙不是码头。”
“我知道。”樊长玉把筐拎起来,“我又不是翻墙进去。”
她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动静,回头看他:“你什么脸色?”
谢征站在槐树下,晨光斜落下来,把他眼尾那点压着的锋意照得更深。他顿了顿,才道:“进去后别逞强。看一眼就出来。”
“你倒像在教我。”樊长玉哼了一声,“谁昨夜还说我逼得稳?”
谢征没跟她顶,只道:“稳,不是往人眼皮子底下送。”
这话听着不重,拦人的意思却挺硬。
樊长玉本来还想回一句,触到他视线,忽又把话咽了。她抬手压了压筐沿,低声道:“行。看一眼就出来。”
县衙后厨收荤杂货的人是个油脸婆子,见她筐里装着新鲜猪下水,嫌味儿冲,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接得飞快。
“你们镇上送货的,今儿倒晓得往县里跑了。”那婆子一边翻拣,一边道,“放那儿,别往前走,前院脏了地方你赔不起。”
“哪儿敢。”樊长玉陪着笑,脚下却顺着院边阴影挪了半步。
采买房就在穿堂另一头,门口青砖台阶擦得发亮,门扇半掩。顾书吏没见着,先见着了两个人。
都穿护院短打,腰间没配刀,只别着短棍。一个靠门左,一个立门右,不说话,也不乱看。来往差役从他们跟前过,眼风都没多扫一眼,像这两人原本就该站在那儿。
樊长玉端着空筐,脚下却缓了一缓。
左边那个肩膀微沉,右脚略往外撇,不像街上寻常护院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他看似靠着门框,实则两腿间距掐得很准,身子只要一绷,前后都能发力。右边那个更直些,眼神偶尔扫廊下,可每回扫完,脚跟都没离原处半寸。
她见过这种人。
西码头那三个像私兵样的护卫,夜里压场时,也是这股味儿。不是地痞的横,也不是差役的散,是一种压着不露的整齐。
油脸婆子在后头吆喝:“哎!你杵那儿让什么?”
樊长玉立时回神,扭头道:“这不是等您称么?”
“称个屁,猪肠子还按个数卖啊?滚滚滚,别堵门。”
院里有差役笑起来。樊长玉也跟着笑,拎着空筐出了后厨门,走得不快不慢,直到转过后巷,才吐出一口气。
谢征没守在原处,换到了巷口卖浆水的小摊边,桌上真摆了一碗没动的浆水。
她过去,把筐往长凳下一塞,自已坐下,端起那碗先喝了一口,凉酸味直冲上来。
“顾书吏不在。”她道。
“嗯。”
“门口多了两条看门狗。”
谢征看她。
樊长玉把碗放下,手指蘸了点残水,就在斑驳桌面上画。
先画一条门槛,再点两个人。左边那个肩偏一点,脚尖外撇,站位离门框三寸,身子斜,却把穿堂和台阶都卡住。她越画越快,连那人抬下巴时习惯偏哪边,都顺手点了出来。
“这人老拿左眼先扫外头。”她道,“不是看热闹,是先把外头路让没让开过一遍。还有,他右腿吃力更重,换重心的时侯不明显,可鞋底磨得斜。”
谢征的目光落在她那几道湿痕上,一开始还只是看,看到她画出那人两脚角度时,神色忽然静了下来。
“怎么了?”樊长玉问。
谢征伸手,把她画的那只右脚又往内收了一点。
“不是寻常护院站桩。”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边军旧站哨法里拆出来的一式。”
樊长玉手指一顿。
“边军?”
“守营门、看军帐、卡辎重口子时会用。”谢征道,“我以前在北边营里见老卒这么带过人,不求好看,只求一旦有人闯、有人冲、有人从侧面抹过去,第一步不乱。”
他看着那团快干的水痕,眸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只是他学得不全,像是有人教过,又没真在军里站久。”
卖浆水的老头从旁边走过,肩上搭着巾子,吆喝着问要不要再添一勺糖。两人都没应声。
樊长玉慢慢把手收回来,指腹还带着点凉水意。
西码头那三个像私兵样的护卫,现在县衙采买房门口又冒出两个会旧站哨法的。码头,私仓,县衙,一根线像从黑水底下慢慢拽出了半截,泥还没抖净,已经看见里头缠着什么。
“北境旧军……”她喉头有些发紧,“跟地方私仓的联系,怕是比咱们先前想的还重。”
谢征没接这句,只看着她:“怕了?”
樊长玉抬眼,像听见句废话:“我是在想,咱们之前还是剁肉案上的烂筋,现在这刀是不是已经劈到衙门骨头里去了。”
谢征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这话说得平,连激将都不像,偏偏叫人更冒火。
樊长玉嗤了一声:“你先收一个给我看。”
谢征唇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没真露出来。
她盯着他:“你若真想退,昨儿就不会跟我蹲在公示墙下数那几个字。”
“我是问你。”谢征道,“不是问我。”
巷口风从县衙高墙那边卷过来,把摊上挂着的破布帘子吹得啪啪作响。樊长玉没躲他的视线,半晌才道:“你都把人家站位看成边军旧法了,我现在退,睡得着?”
谢征望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像被她一句话轻轻碰了下。
“行。”他说。
就一个字,没多余的。
可那声线压得低,落下来时,倒比什么都扎实。
樊长玉莫名觉得耳后又有点发热,便低头去抓那只空碗:“行什么行,给钱。”
谢征把两枚铜钱放到桌上,指尖碰到她手背,只是一下,便挪开了。
樊长玉像被浆水冰了一下,手指蜷了蜷,硬是没抬头。
两人离了县衙后街,没直接回镇,先绕到城外一处废磨坊里,把今早看见的数和站位都重新记了一遍。
纸摊在石磨盘上,风吹得边角直抖。
樊长玉把“盐三百二十包、米二百四十石”写下去,笔锋有些重,纸背都透了墨。
旁边又补一句:仅北仓、西码头所见,已近盐八十六包、杂粮七十石。
她写完,抬手按住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道:“若只是贪,吞一点、藏一点,也犯不着把旧军里的人手都搅进来。”
谢征嗯了一声。
“所以这不是一个顾书吏能兜住的。”
“嗯。”
“也不是一个码头管事能兜住的。”
谢征抬眸:“接着说。”
樊长玉握着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停住。
“这账口往上,有人。”她道,“而且那人手里,得通时能碰县衙采买房、码头转运,甚至——”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旧站哨法”那四个字上。
“甚至还搭得到北边退下来的人。”
磨坊里静了片刻,只有破窗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石磨缝里的纸角轻轻颤了一下。
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账口、码头、旧站哨法,三根线都已经扣上了。顾书吏没露面,可尾巴,先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