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月亮薄得像一片刮在屋檐上的冷铁。
城北米行后院的土墙不高,墙根却压着一圈碎瓦和倒刺似的干竹枝,夜里一脚踩偏了,脆响能传出半条巷子去。
樊长玉半蹲在墙外阴影里,手指拨开一截枯藤,先把里头的地势看了一遍。
后院比前头铺面窄,堆着旧箩筐、破扁担和两架蒙了灰的独轮车。最里头有间偏屋,窗纸发黄,底下漏出一线灯。灯不亮,偏偏把门前那块地照得更黑,跟挖了个坑似的。
屋里先传出来的不是说话声,是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拨动的响。
啪。
啪啦。
不快,甚至有点拖,像拨珠子的人不怕夜深,也不怕人听见,稳稳当当在那儿算什么。
樊长玉听了两息,偏头看谢征。
谢征贴墙站在她身后,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蹭过砖面,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往偏屋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三个人。”
樊长玉也数出来了。
一个坐在灯下拨算盘,一个伏案誊写,笔尖刮纸时偶尔停顿;还有一个没进灯圈,影子斜斜压在门边,像是守门的。
和孟七说的一样。
她朝墙头抬了抬下巴。
谢征先翻过去,落地时只带起一层细灰。樊长玉跟着落下,脚尖踩在独轮车投下的暗影里,稳得连车把都没晃。
两人贴着墙根往偏屋挪。
越近,算盘声越清楚。
夹着纸页翻动声,笔杆偶尔磕一下砚台沿儿,清脆得刺耳。
门边守着的那人打了个哈欠,刚抬手揉脖子,谢征已经侧身停住,带着她一起压进窗下那片死角。
窗纸破了一小块,不大,像是先前被虫蛀开又被人随手撕豁的。樊长玉微微侧脸,从那破口往里看。
屋里不大,一张长桌,灯盏摆中间。拨算盘的是个圆脸男人,袖子卷到腕上,算盘搁在肘边;誊写的是个细眉细眼的年轻人,头低得厉害,像怕把谁的字看错。门边那个守门的抱臂站着,脚下斜放一根短棍。
桌上果然摆着两册账簿。
一册封皮发旧,边角磨毛了,上头两个墨字写得很直——杂耗。
另一册没有题签,灰青封面,压在下头,像是不打算给外人看。
樊长玉视线刚要往下压,忽听屋里那圆脸男人道:“乙七这边还照旧写?”
誊写的人没抬头:“照顾爷前头的记法。先入后折,回头再补。”
“补多少?”
“我怎么知道,等人来了再说。”
守门的在门边啐了一口:“一堆破袋子,补来补去,真有那工夫——”
“闭嘴。”伏案那人声音不高,却有点尖,“轮得着你议论?”
屋里又只剩算盘声了。
樊长玉眼皮轻轻一跳。
乙七。
她回头,和谢征对上视线。谢征没出声,只略一点头,意思是听见了。
两人都没动。
屋里的人又接着写。圆脸男人拨完一阵算盘,伸手去翻那册“杂耗”,纸页哗啦啦掀过去几张,誊写的人抄得更快。樊长玉想再把角度往里探一点,肩头刚往前送,腰间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扣住,往后带了半寸。
她后背撞上谢征胸前硬实的衣料,差点倒吸口气。
“窗纸会动。”谢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边。
夜里冷,他呼出的那点热气反倒更清楚。
樊长玉僵了一瞬,压着嗓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征道,“再往前一寸,灯下就能看见影。”
他说得没什么起伏,手却还扣着她没放。
樊长玉本来要顶回去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她肩背收回,贴着窗下墙砖,低低“嗯”了一声。
谢征这才把手撤开。
手一离,她反倒觉得那一块风更凉了些。
她没去细想,只重新从破口看里头。那两册账簿还在桌上,门边那守门的开始犯困,靠墙换了个姿势。屋子角落堆着几只麻袋,先前被暗影遮着,这会儿灯芯一拨亮,边角露出来。
樊长玉眼神顿住。
麻袋一共两只,袋口没扎紧,松松垮垮塌着,像里头只剩些糠灰和碎谷。袋身脏旧,补过不止一回,最刺眼的是袋口边上还留着褪了色的旧号头。
左边那只,写着“甲三”。
右边那只,写着“乙七”。
她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侧头去看谢征。
谢征顺着她目光往屋角扫去,脸色一下沉了。
这是北仓旧袋的记法。
前头在废仓、在码头、在老裁缝那儿兜兜转转,断线扣、旧缝法、回填数,全是散的。眼下这两只袋子就摆在顾书吏看的屋里,像有人把前头那条线硬生生拽到了眼皮底下。
谢征低声道:“现在拿人,也够了。”
樊长玉盯着那两只旧袋,又看桌上那册无题账:“再等等。”
谢征看她一眼。
她只低低补了一句:“我要看他翻哪一页。”
片刻后,谢征道:“他若起疑,就先动手。”
“嗯。”
“窗后归我,门归你。”
樊长玉嘴角抬了一下,没再接话。
两人刚把话压定,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是叩门,是脚步。
不疾不徐,踩在后院砖地上,声音很轻,却一点也不虚。像来人熟门熟路,知道哪块砖松,哪块地会响。
门边守着的那人先是一凛,随即立刻把背挺直。圆脸男人也停了算盘,誊写的年轻人忙把笔放下,起身让开主位。
门开。
顾书吏终于进了屋。
他三十上下,瘦高个儿,穿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肩窄,腰也窄,进门时甚至有点文气。可那文气只在脸上挂着,人一进来,先回手推了推门,听见门栓咬稳的那一下,才转头看向屋里灯盏。
他没急着坐,先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火亮了一分,又被他压回去半寸,刚好够照账,不至于把窗纸照透。
樊长玉看得心里一紧。
这人警惕得不像个只会写字的小吏。
顾书吏手一抬时,虎口那块厚茧在灯下一闪就过去了。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常年执笔、捏细柄东西才有的旧茧。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门边、桌沿、地上热水壶,一样样扫过去,最后才落到账簿上:“外头可有人走动?”
守门的答:“没有。”
“后巷呢?”
“方才就一条野狗翻墙根,没旁的。”
顾书吏“嗯”了一声,坐下,把那册无题账拖到手边,又把“杂耗”册翻开,指节在某一页上轻轻敲了敲:“先把今晚这几笔补进去。前头漏的,不必追前因,只照我说的字记。”
誊写那年轻人忙蘸墨。
圆脸男人把算盘拨得更快了,珠子撞框,连成一片细密响声。
樊长玉从破口里死死盯着。
顾书吏翻账的手很快,像是真熟,页码一掀一过,停在哪一处都不带犹豫。他先看“杂耗”,又去对无题账,中间偶尔低声报数:“甲三,折二记一。乙七,折一记半。西码头那边……先压着。”
誊写那年轻人笔尖一顿:“压多久?”
顾书吏抬眼,冷冷看过去:“你嫌命长,可以多问。”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再吭声。
谢征站在她身侧,整个人像拢在夜里,没半点多余动作。可樊长玉知道,他这会儿也盯得很紧。顾书吏这类人,不像街头泼皮,反倒最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立刻收口。
屋里安静得只剩笔声和算盘声。
过了一会儿,守门那人像是站得腿麻,往角落走了两步,抬脚踢了踢那两只没封口的麻袋:“这玩意儿明儿还送北号?”
顾书吏头都没抬:“不该你碰的,别伸脚。”
守门的悻悻收回来:“我这不是看它摆路——”
“摆路也轮不到你。”
顾书吏说着,伸手把“杂耗”册又往前翻了一页。
就是那一翻,樊长玉终于看清了页边的小记法。
页脚写着很小的“九”。
不是整册总页,是这一夜单记的小页码。也就是说,顾书吏方才嘴里那些“甲三”“乙七”的折记,正都归在这页底下。
她屏住呼吸,顺着那页往上看,只来得及扫到三列字,墨色新旧不一,像是补了又改,改了又压。
最上头一行写着——回填。
再往下,是折耗。
最底下一列,字迹更轻些,像故意压着写:北号旧袋。
樊长玉心口猛地一震,手指已无意识攥紧了窗下墙缝里的那点碎砖。
找到了。
不只是旧袋,不只是杂耗,不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话。顾书吏自已把“回填”“折耗”“北号旧袋”记在了通一页上。
她甚至怀疑,只要今夜能把这页撕下来,前头那条被遮了太久的黑线就能一下子扯出半截骨头来。
谢征显然也看见了。
他侧过脸,眼底冷得像夜色里结的霜,声音却压得极稳:“够了。”
樊长玉呼吸一沉,点头。
她手刚离开墙砖,谢征已微微侧身,目光一寸寸掠过窗后与门口的空档。
下一瞬,就该起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