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172章 曹家夜宴,赴宴的人里有盐商
暮色刚压下来,曹家侧门外那条窄巷里已经堆了两板车的菜蔬。
一车青菜,一车活鱼,鱼腥味混着湿泥气往上翻。樊长玉肩上搭着油布,和一个替她推车的小伙计一前一后停在门边,车上半扇猪肉蒙着粗布,边角还往下滴血水。
曹家门房站在门槛里,抬着下巴看货:“怎么这个时辰才送来?”
樊长玉把布一掀,露出里头带着白花油筋的前腿肉,语气硬邦邦的:“你家说要新鲜现宰,这肉从案上下来就往这边送。再早半个时辰,肉是温的;再晚半个时辰,皮就发干。你若嫌晚,我推回去卖别人。”
门房被她噎了一下,偏偏眼睛先落在那猪肉上,喉结动了动。
今晚曹家设宴,后厨一整日都在催肉。先前订好的那家送来的肉发膻,管事在灶房里发了好大一通火,临到傍晚又慌忙叫人去樊家肉铺补一车。临安镇上谁不知道樊长玉卖的肉刀口好、分得净,门房再横,也不敢真把人拦死。
“进去进去,快着些。”他让开半步,又盯了樊长玉一眼,“把东西送到后厨,别乱走。今儿来的都是贵客。”
樊长玉“嗯”了一声,推车入内。
曹家不过是个典吏门户,平日院门收得紧,今日却灯火亮得扎眼。前院檐下挂了四盏新灯,连回廊拐角都添了两盆金菊,地上扫得一根草屑也无。院里来回走动的不是寻常婆子小厮,几个短打护院腰背绷得直,眼神扫人时不往脸上停,只先卡手、看脚、量你能不能翻墙。
这排场,别说典吏家,寻常小富户都摆不出来。
樊长玉推着车往里走,鞋底压过潮湿青砖,余光不着痕迹地从院角、廊柱、门帘上一一扫过去。
她知道谢征在上面。
没看见人,但那种感觉就是在。像有一双眼从更高的地方替她把院里每一处暗角都先看过了。
后厨比前院更乱,蒸汽裹着油烟直往人脸上扑。两个厨子守着大灶,一个正片鱼,一个拎着勺在锅边骂人:“那道烧鹿筋还没炖烂?二桌的冷盘先摆!先摆!”
管事婆子火急火燎地迎出来,掀开粗布看了一眼,脸色总算缓了点:“这块留着让红烧,那块切薄些走清蒸——你,站那儿别动,等会儿把斤两记了。”
说着就转身去骂一个端碗打翻酱汁的丫鬟。
樊长玉把车停到案边,手上沾了点血水,借着找抹布的工夫,往旁边记账小桌扫去。
桌上压着一张帖子,帖子下头是今夜席面采买和来客名录。最上头用青灰印泥盖了个半边印,印泥颜色熟得很,她这两日看过不止一回。
她指尖一顿。
下一瞬,她抄起案边布巾擦手,身子一侧,正好挡住旁边一个小丫头的视线。帖子被她指腹一掀,底下那张名录露了出来。
九行字。
她眼睛极快地滑过去。
严庆余,盐。
鲁成保,盐。
郑丰年,米。
秦先生——后头没写官名,只记了“县丞前”两个字。
顾书吏。
另有两人只写了姓,一个周,一个陆,籍贯那栏空着。
剩下两人一个是布庄掌柜,一个是河运行头。
九个来客,塞进一个典吏家后院吃夜席。
樊长玉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正要再看第二眼,门口忽地有人咳了一声。
她手腕一翻,顺势把布巾往桌上一摔,低头去搬肉。
“哎,你这肉怎么还没卸完!”管事婆子提着裙摆进来,脸都急红了,“前头已经开席了,曹典吏催两回了!”
樊长玉闷声道:“你家案板滑,肉重。”
她一边说,一边把半扇猪肉甩上长案,砰的一声,震得那张名录也跟着一颤。旁边几个帮厨吓了一跳,没人再注意她刚才站过哪儿。
外头丝竹声隐约起了,像是前院的人已经落座。
樊长玉趁管事婆子扭头喊人,拎起剔骨刀,故意问:“今儿来这么多人?你家老爷不是只说家宴么?”
“少打听。”婆子嘴上这样说,手里却忙得顾不上提防,“家宴能用得上两桌海碗八热四冷?赶紧片肉!席上有贵人,还有外头来的——”
她话没说完,外头就有人挑帘进来,压低声道:“前头那两位外乡客说口味重,盐碟再添一份。”
婆子忙应了,转身去取盐。
樊长玉的手停在刀背上,眼皮微微一跳。
盐商、外乡客、县丞幕客、米行东家。
除曹典吏外,今夜赴宴共九客。
这席面摆的就不是吃饭,是碰头。
外头有人脚步匆匆从回廊过去,边走边低声道:“……南票那边已经——”
另一人立刻压下去:“小声些。”
声音过去得快,像被风从门缝里带走了半句。
樊长玉把肉片得更快,刀锋贴着案板连着起落,几乎没抬头。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端汤盅的婆子从侧门进来,抱怨道:“北补北补,嘴上说得轻巧,库里没数的人才这么说——”
她还没说完,就被跟在后头的男人厉声喝断:“闭嘴!你是嫌命长?”
婆子脸一白,端着盅就走,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汤汁洒出一点,烫得她“嘶”了声。
“旧仓要清”这句话,是在樊长玉去洗刀时听见的。
她人站在灶房后头的小井边,井台石面湿漉漉的,墙那头是通往偏厅的小过道。两个男人站在拐角,说话压得只剩气音。
“……旧仓要清,拖不得。”
“曹典吏这边能落笔?”
“他不落也得落。上头要的是干净,不是道理。”
脚步声随即逼近。
樊长玉把刀往水里一按,叮的一声轻响,像真只是在涮刀。那两人从墙后转出来,一个穿青绸褂子,一个灰布长袍,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没停,径直往前院去了。
她盯着水面晃开的波纹,喉间缓缓滚了一下。
南票,北补,旧仓要清。
三句碎话,像三根针,扎在通一个地方。
前头席上忽地响起笑声,笑得太整齐,倒显出几分假。樊长玉把刀拎起来,正要回灶间,井台边忽然“嗒”地落下一颗小石子。
很轻。
别人只当是檐上掉灰,她却没回头,只把洗刀水泼了出去,顺手把桶往旁边一拖。
下一瞬,一名黑脸护院从后门探头往里瞧了瞧,视线扫过她脚边水痕,皱眉道:“后头谁在?”
“我。”樊长玉没抬头,“洗刀。”
那护院盯了她两眼,像还想往里进。
她手里的剔骨刀在桶沿上磕出一线冷光,不耐烦道:“你若要帮忙抬肉,就进来。若不帮,就别挡道。”
黑脸护院被她这一句顶得脸色发沉,到底没进,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脚步远了,樊长玉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方才那颗石子,是谢征给她提的醒。
她把刀放回案边,趁着送一盘片肉去偏厅的空档,从窗纸裂口往院后扫了一眼。后院比前头暗,檐角、月洞门、柴房旁各站着人,另外还有一个在廊下走动。
四个。
不是摆样子的护院,是卡点的。
她把盘子一放,低着头退出来,刚绕回后厨,头顶瓦面上极轻地擦过一声。
像猫掠过屋脊。
她没抬眼,只在走过回廊拐角时,借着廊柱遮挡,把袖子往上一挽,露出小半截手腕。片刻后,头顶又落下一点碎灰,正好掉在她脚前。
左,后院角门。
樊长玉脚步不停,提着空盘顺势往角门那边拐。转过去前,她还听见前厅里有人笑着劝酒,秦先生三个字从席间飘出来,紧接着又被杯盏碰撞声盖了下去。
角门外堆着几捆柴,墙根黑得发沉。她刚蹲下装作系鞋带,一道身影便从墙头无声翻落,落地时连柴梗都没惊动。
谢征一身暗色短打,眉眼都浸在夜色里,只有看向她时那点神色冷得分明。
“看见了?”他问。
樊长玉点头,压着嗓子:“名单九个。两个盐商,一个米行东家,一个县丞幕客,两张生面孔,籍贯没写,另外还有顾书吏和两个陪坐的商户。”
谢征眼底掠过一线寒意:“顾书吏果然在。”
“我还听见三句。”樊长玉把声音压得更低,“南票,北补,旧仓要清。”
谢征没立刻接话。
巷口灯影斜斜照过来,把他半边侧脸勾得很深。他方才在屋脊上跑过一圈,衣襟上沾了点细灰,呼吸却稳,只有贴近时,樊长玉才闻见他身上极淡的药气和被夜风吹冷的气息。
“后院四个护卫。”他说,“两明两暗,轮着换位。交接时一个抬手按腕,一个人退半步让墙角,手势和西码头那批守货的一样。”
樊长玉眼神一沉。
西码头那帮人,她见过。不是地痞看门的站法,是有过训练的人才会留的旧习。
“曹典吏家里养不起这样的护院。”她说。
“他也未必养得起今晚这桌席。”谢征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眼前院亮着灯的偏厅,“他只是借地方。”
樊长玉把听来的几句碎话在脑子里一扣,慢慢接上:“仓账落笔。”
“嗯。”
“顾书吏补页,曹典吏核签,真正让主的还在上头。”她抬眼看谢征,“他家就是个临时碰头点,这排场、护卫、来客结构都不像他能独自攒出来。”
谢征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淡了一瞬:“这回搭得挺快。”
樊长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嘴角动了动,没真笑出来:“你昨晚不是刚逼着我学过么。”
两人离得近,角门这一小片地方又暗,外头席上的人声、笑声、碰盏声都隔着一道墙,像远在别处。她说完这句,谢征忽然伸手,把她鬓边蹭上的一点白面捻了下来。
动作极快,指尖一碰就收。
樊长玉却还是僵了一下,抬眼瞪他。
谢征像没看见,只淡道:“你在后厨待太久了。”
“那你在房顶上待得短?”她压着火回了一句。
谢征唇角似乎动了动,没接这句,侧耳听了听前院动静,道:“席快散一轮了,别再往里钻。再探,容易惊。”
他说“别再往里钻”时,声音压得低,近得像贴着耳边落下来。樊长玉心口莫名一紧,偏又知道他说的是正经事,只能把那口气生生压回去。
她问:“现在退?”
“先看谁最后走。”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拉椅子的动静,紧跟着有人说笑着往廊下出来。两人通时收声,谢征退后半步,身影一闪又上了墙头。樊长玉则提起空盘,从柴堆后绕出去,重新混回后厨。
后厨已经没先前那么乱了,热菜上得差不多,只剩两个灶还在压火。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管事婆子正忙着数回礼封子,顾不上她,只挥挥手:“送完了就从侧门出去,别在院里杵着。”
樊长玉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她退到后廊阴影里,借着半垂的竹帘往前院看。
一桌人散成了两拨,几个人还在偏厅里说话,另外几个已经起身往外走。顾书吏低着头,跟在一个穿青袍的先生身后,态度比平日里更收敛,像生怕自已走在前头。那青袍人多半就是县丞幕客,眉眼平平,身上却有种拿话压人的稳。
两个生面孔走在最后。
都穿着外乡人常见的深色夹袍,不显眼,一个身形偏高,一个略壮些。先前席上谁都看不真切,这会儿到了廊下灯下,才看出两人步子都收得很紧,落脚轻,不像经商行路的人,倒像习惯随时留退路。
樊长玉的手指慢慢扣住了竹帘边。
她正看着,外头起了阵风。
风从回廊灌过去,吹得灯笼晃了一下,也把那高个外乡人的衣摆掀起半截。
一双短靴露了出来。
靴口旧,皮面磨得发暗,后跟那一圈钉法密、斜、收口紧。谢征一眼认出,那是北军旧制短靴。
屋脊上,谢征的身影极轻地顿了一下,指间已无声扣住半片碎瓦。
就那一下。
短得几乎叫人以为看错了。
樊长玉却看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压住了。她不认得那靴,可谢征那一瞬的停顿,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她脑子里。
那外乡人似有所觉,忽然侧了下脸。
樊长玉猛地低头,把竹帘往下一放。帘片轻轻碰在一起,遮住了她眼前那一线灯影,也把院里脚步声、说话声一并压得更闷。
她站在阴影里没动。
外头,有人正往侧门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