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西侧那条夹巷,风一灌进来,墙根的碎草都贴着地跑。
谢征一手提起跛脚护仓,另一手扣着他后颈。那人被堵着嘴,肩上脱了位,半边身子使不上力,只能被拖得踉踉跄跄,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串闷响。
樊长玉没走在后头。
她先一步贴到巷口,侧耳听了片刻,抬手朝谢征比了个止步的手势。
远处仓口那盏灯还在晃,夜巡没往这边来。可方才那点瓦片轻响,绝不是风能带出来的动静。
樊长玉顺着墙边猫过去,两步上了拐角矮阶,探身往外看。
巷外一截窄路空着,路边堆了两摞麻袋,麻袋后头黑黢黢的,瞧不出有没有藏人。再远些,有只野猫从屋脊蹿下来,落地时带得碎瓦滚了一下。
她没立刻松劲。
野猫能踩瓦,不代表先前那一声也是猫。
谢征低声道:“左边。”
樊长玉眼神一偏,果然瞥见麻袋后边露了半寸鞋尖,灰布面的,沾了仓口那种陈粮灰。
她没吭声,捡起脚边一小块碎砖,抬手就砸向对面墙角。
“啪”的一声脆响,动静故意砸偏了两丈。
麻袋后的人果然一惊,下意识偏头去看。
就是这一瞬,谢征已无声掠出去,像一道贴着夜色剐过去的影子。那人反应也快,扭头便跑,几步就钻出了巷口。
谢征追到拐角便停了,低声道:“是盯梢的。”
樊长玉把地上那跛脚的拖得更近些,刀尖点在他喉口:“认得么?”
跛脚护仓盯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脸一下白了。
真要是无关路人,哪会半夜贴着仓墙听动静。
“先走。”谢征道,“这里不能久留。”
樊长玉应了一声,抬手抹了下左臂的血,袖口已经湿了一片。她干脆把半截衣袖往上一绞,借着布料在伤口上狠狠勒了一道,这才换右手去拖人。
谢征看见了,眼神压了压,没说什么,只提起跛脚护仓往外带。
两人一前一后,专挑没灯的窄路走,绕过北仓后墙,又从断了半边的旧水沟旁钻出去。夜里风越往河边越冷,夹着湿土和烂木头的味。
快到旧河荒地废船藏身处时,身后再没跟上来的脚步。
那片地方原先停过废船,后来河道改了,船烂在淤泥里,无人问津。几只破船歪歪斜斜压在芦苇和枯藤间,船腹黑得像张着嘴。
谢征把人拖到最里头那只废船下,俯身扒开一层遮泥的破板。
底下露出个夹层口子,窄得厉害,像被故意掏出来的一道缝。
樊长玉蹲下看了一眼:“三尺都不到。”
“够塞一个活人。”谢征道。
跛脚护仓一听就开始挣,堵着嘴呜呜乱叫。
谢征扯下他口里的布团,往夹层口子那边一指。
“地方就这么大。”他说,“想少吃苦,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跛脚护仓见那夹层窄得只够侧身,额上汗都下来了。
樊长玉把塞嘴的布团扯下来一点:“现在想说了?”
跛脚护仓胸口起伏得厉害,张口先喘了两下,才哑着声道:“我说……我全说……别把我闷里头。”
“那就说干净。”樊长玉刀背拍了拍他脸,“孟主簿,到底是谁?”
这回他没敢再绕。
“孟、孟迁。”他声音发颤,“县衙主簿,姓孟名迁。我们这些底下跑仓的,平日只敢叫孟主簿,不敢直呼名儿。”
樊长玉和谢征对了一眼。
名字终于落地了。
谢征问:“他管什么?”
“仓单……封仓的文书……还有临时调人的条子。”跛脚护仓说得飞快,生怕慢一字就要被塞进去,“仓房那边若临时要换夜巡、调脚夫、抽两个人去外库,只要有条子,底下就认。还有仓单过签,主仓、外库、补耗那些纸面,若卡住了,能往上送的,也得先过他那头。”
“曹典吏呢?”
“曹典吏管核签、补页,是手上的活儿。”跛脚护仓咽了口唾沫,“孟迁……管的是能不能开那个口子。一个是磨平纸缝,一个是准不准你把纸递上去。”
谢征眸色微动。
曹典吏能抹账,孟迁能放行。
一内一外,正好把北仓这条线捂得严实。
樊长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
跛脚护仓眼神躲了躲:“有次外库那边封仓,原本不该开,是……是有人夜里拿了文书来,守门的验了印,嘴里说了一句‘孟主簿亲点的’,我听见了。后来还有一次,夜巡班子里临时抽走两个人,也是说上头来了条子,叫换人。”
谢征又问:“谁给你们递话?”
“有时侯是跑腿的,有时侯是仓房熟脸。真要紧的,反倒没人明说。”跛脚护仓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低,“只会提一句……‘严宅那边催了’。”
樊长玉眉心一拧:“严宅?”
“我只知道这个代号。”那人急忙摇头,“真不知道是哪一宅,谁住里头,没一个底下人敢多问。问多了,下一回就见不着人了。”
河风从废船底下一穿,吹得破板轻轻作响。
“严”这个字落下去,像一粒铁砂坠进水里,声不大,却直沉到底。
樊长玉先看向谢征。
谢征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一层。
京中旧案里,也有这么一个“严”字。
不是哪家后宅,也不是临安这种地方该碰得到的人。那是魏严一系最惯用的让派——不露正名,只留一个能让底下人噤声的影子。几年前那桩案子里,最后断掉的那截线头,便停在一个“严”字上。
他指腹在船板上轻轻一抵,像把这点翻起来的旧念头又压了回去。
“七日内要出的事,”谢征开口,声线比方才更稳,“跟谁动手有关?”
跛脚护仓苦着脸:“我真不知道细里头,只知道这几天仓里轮值要动,夜粮车也会多一趟。有人说……一旦出了岔子,先乱的不会是仓里,是外头。”
“什么意思?”
“像、像是要把事闹大。”他说,“闹到县里压不住,最好有人能担。”
樊长玉听到这里,手里刀鞘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县衙主簿,仓里换岗,外头还要有人担。”她看着跛脚护仓,声音不高,“你们这帮人胆子不小,胃口也不小。”
那人脸色发灰,根本不敢接。
谢征仍蹲在船边,片刻后才道:“就把人藏这儿。”
“最里侧夹层。”樊长玉看了眼那道缝,“三尺都不到,够他老实了。”
“每日两次水饭。”谢征道,“不许多,不许少。送的时侯换人,路上绕两道。”
樊长玉点头:“我来送一次,你送一次。谁都别带第三个人。”
她说完,自已先抬手去搬破板。左臂刚使劲,袖口那片血又洇开一些。
谢征伸手按住板子,没让她再动。
“我来。”他说。
樊长玉抬头看他:“伤在我胳膊上,不在腿上。”
“你胳膊若再裂开,明早怎么提刀?”谢征声音淡淡的,话却堵得人没法顶。
樊长玉盯了他一眼,到底松了手,只用右手把勒在左臂上的布又扯紧半寸。
废船底下地方窄,两人挨得近,近得呼吸都能听清。谢征俯身搬板时,袖口擦过她手背,带着夜风里压不住的一点凉意。樊长玉本能想退,身后却是烂船板,退无可退。
她只得偏开眼:“你不是最会算账么?这种地方也早就看好了?”
“嗯。”谢征把板子轻轻卡回去,只留了一线透气的缝,“原本是给死人藏东西的。”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
谢征也看向她,眼底没笑,话却比平时轻了半分:“现在拿来藏活口,更值。”
她喉头动了动,没接这句,只把刀插回腰间,低声道:“孟迁这条线,不能惊动。”
“惊动了,上头就缩。”谢征起身,顺手把她左臂袖口扯平了些,遮住那道渗血的口子,“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孟迁,是他背后那只手。”
樊长玉听见“背后那只手”几个字,眼神更沉:“临安这一口锅,怕是早有人预备好要扣给别人了。”
谢征看着她,没接这话。
“严宅”两个字还压在他心里。
若真和京里那头扯上,那这回临安要出的,就不只是仓账的漏子了。有人借地方起火,好把烟一路送进朝局。可眼下这一层,他不能说,也说不得——说出来,只会把她先拖进更险的地方。
河边风声长,废船下只有跛脚护仓一个活口,缩在夹层口边发抖。樊长玉蹲下去,把他嘴里的布团重新塞严了些,动作干脆得像封一只漏风的破口袋。
“走吧。”她起身时,鞋底碾碎了一截枯苇,“再待下去,天都要翻白了。”
两人出了荒地,沿着河埂往回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远一声犬吠。临安镇这一夜看着还安静,灯火零零碎碎,像真能把人心里的事全压在屋檐底下。
快到巷口时,谢征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樊长玉偏头:“怎么?”
谢征抬眼望了眼北仓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更远的天边泛出一点发灰的冷白。
“他昨夜说七日内。”谢征道。
樊长玉皱眉:“你觉着没七日?”
“从今晚开始算,消息已经漏了一截。”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已心里过数,“盯梢的人没回去,天一亮那边就会起疑。等他们顺着北仓和换岗的人手查出不对,七天里至少先折掉一两天。真正给我们的,不会记七天。”
樊长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谢征沉默片刻,才道:“最多五六天。”
风从巷子里直穿过去,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一动。
五六天。
够他们盯仓,够他们防灭口,够他们顺着孟迁往上摸一截。
也只够这些了。
再往后,临安这张皮,多半就要被人亲手撕开。
樊长玉把手按上刀柄,指节一点点收紧:“那就按最紧的五天算。”
谢征侧眸看她。
她站在灰白将明的巷口,左臂还在渗血,眼神却定得很,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铁。
“他们要出事。”她道,“咱们就得比他们更快。”
谢征看了她一息,低低应了一声。
没多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都快了些。巷子尽头天色一点点发白,北仓那边还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们都清楚——
从孟迁这个名字露出来那一刻起,临安这局就已经开始往上接了。
而留给他们抢这一步的,最多只剩五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