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裂了纹的碗还摆在床边。
灯火压得低,细细一簇,照着碗沿那道白痕,像刀口。
樊长玉没说话。
她把自已的手腕收回来,揉都没揉一下,只盯着谢征那只手看。方才那一下太重,重得不对。不是发热的人该有的力道,也不是寻常旧伤发作会有的样子。
谢征已经把手收回被里。
动作很慢。
像是怕再碰着什么。
“出去。”他嗓子发哑,“我自已缓一缓。”
樊长玉站着没动:“你自已缓?把碗都捏裂了,还缓?”
“死不了。”
“少拿这话糊弄我。”
谢征抬眼看她,眼底那股没压平的戾气还在,偏又带着点忍着的疲色。他平日最会收,什么都往里压,这会儿却像是压着一锅滚水,锅盖已经在响了。
“樊长玉。”他顿了顿,“听话。”
这人难得拿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樊长玉反而更不想走。
她把那只裂碗拿开,指腹蹭过碗口,又看了眼桌上的药碗,忽道:“你要真能自已缓,就不会白日里连药都咽得费劲。”
谢征嘴角扯了下,像笑,又不像。
“你今晚嘴真硬。”
“我哪天不硬?”
她回得快,转身去灭了桌上一盏小灯,只留床头那盏。屋里更暗些,窗缝漏进来一点灰白月色,把他半边侧脸勾得发冷。
“我去后院收衣裳。”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没回头,“你敢逞强,我就把你连人带被捆床上。”
门开了又合。
脚步声远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他自已压着气息的呼吸声。
谢征靠在床头,闭了闭眼,手背上的青筋却一点点浮起来。经脉像被火线烧过,沿着腕骨往上拱,拱到肘间时,胸腔里那股被强压了一整日的内息终于翻了头。
他本该再忍一忍。
可白日里孟迁上门,夜里又被樊长玉一句句逼着认账,心神一松,反倒更压不住。
谢征撑着床沿起身,赤脚踩到地上,走到桌边。
桌上还放着那摞焦边账页。
他指尖刚碰到桌面,掌下木纹便细细颤了一下。
不对。
下一瞬,内息逆冲上喉,像一口滚烫的血猛地撞上来。谢征一手撑桌,一手死死按住自已腕脉,牙关咬紧,额角立时见了汗。
灯火斜了一下。
桌角“咔”地裂开一线。
细碎木屑落在账页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背脊却绷得像拉记的弓。那股力从筋骨里往外撞,撞得他手背经脉根根鼓起,皮下像有东西在游。桌上的空盏被震得轻轻碰响,窗纸也跟着簌了一声。
十息。
只十息。
却像把一身旧伤全翻出来重碾了一遍。
门板被人一把推开。
樊长玉冲进来时,先看见的不是他脸色,是那只裂开的桌角。木茬外翻,像被谁一掌劈碎了半寸。
她瞳孔一缩,抬头才看见谢征。
那人半身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背青筋鼓着,指节扣在桌沿,白得厉害。灯下看过去,根本不像发病,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L里撕出来。
“谢征!”
她一开口,谢征眼神偏了过来,里面还有没散尽的凶意。他像是认出她了,又像是差一点没认出来,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出去。”
樊长玉已经冲到他跟前,抬手便去掰他扣着桌沿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
她心里一沉,直接用肩把他往后顶:“回床边去。”
谢征站着没动。
樊长玉火一下窜上来:“你跟桌子较什么劲?它能替你挨疼?”
谢征呼吸乱了一拍。
就这一拍,樊长玉看准了,拽着他手臂,腿往他膝弯一别,硬生生把人从桌边拖开。谢征伤着,底子再硬,这会儿也虚得厉害,被她这一逼,踉跄两步,后腰撞上床沿。
他刚要借力稳住,樊长玉已经按着他肩头,直接把人摁坐下了。
“坐好。”
她声音发沉,转身就往后院跑。
井边月色更凉。
桶绳一下下磨着井沿,发出粗涩的响。冷水提上来,桶壁冒着白气似的寒意。樊长玉一把扯过木架上的旧布,浸进井水里,拧都没拧干,滴着水就往屋里奔。
第一块湿布压上他额头时,谢征肩背狠狠一绷。
“别碰——”
“闭嘴。”
樊长玉手下没松,另一只手扣着他手腕。她摸不出什么脉象门道,只觉得那皮肉底下跳得凶,像要震开她的手。
“这叫旧伤?”她盯着他,“你骗鬼呢。”
谢征没答。
唇线压得很直。
湿布没一会儿就热了,樊长玉抄起又去换。第二回,第三回,来回的脚步把偏屋门槛都带湿了。井水滴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又一声。
屋里谁都不说话,只剩水声。
第四回换完,谢征总算喘匀了一点,手背上的青筋却还没退干净。樊长玉蹲在他跟前,抬眼看他,灯下脸色很差,眼仁却黑得沉。
“你到底是伤,还是病?”
谢征垂着眼,没看她。
“都不是好东西。”
“废话。”
她把湿布重新按回去,语气发硬,“我问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谢征沉默了一阵,才道:“压久了。”
“压什么?”
他看了眼那张裂角的桌子。
“不是你该知道的。”
樊长玉气笑了:“碗是我家的,桌子也是我家的,你在我屋里把东西震裂了,还跟我说不是我该知道的?”
谢征喉间像堵了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现在不知道,难道就有好处?”
这回谢征被她堵得没话。
窗外井绳又晃了一下,木桶碰着井壁,空空地响。院里很静,连狗都没叫。越静,屋里这股压着不发的东西越明显。
樊长玉起身,又去换第五块。
她回来时,谢征已经偏过头,像是想离她远一点。可这偏屋就这么大,床沿也就这么宽,她一俯身,呼吸就近得很。冷水沾在她指尖上,压过他额角时,谢征睫毛颤了一下,忽然抬手扣住了她手腕。
这回没方才那样失控。
只是很紧。
“别靠太近。”他说。
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樊长玉动作顿住。
她先看见他紧抿的唇,又看见他眼底那点还没散净的狠劲。不是嫌她烦,也不是嫌她碰他,倒像是真怕什么。
“怕伤着我?”她问。
谢征没松手。
“我现在……收不稳。”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把自已的手腕往前送了半寸,叫他扣得更实:“那你就收。收不住,也给我憋着。”
谢征眼神一沉。
“樊长玉。”
“你叫也没用。”
她把第六块湿布拍进他手里,“自已按着。”
谢征真接了。
指节还烫,布一沾上去,白雾似的水汽都快散出来。樊长玉转身又出去,第七回回来时,脚边裙角都溅湿了。她蹲下,重新把布换好,忽然伸手,摸了摸他那只鼓着经脉的手背。
指下筋络还绷着。
却没方才那么吓人了。
“你这根本不是寻常旧伤。”她声音低下来,“你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
谢征看着她。
“我说过,我麻烦得很。”
“你麻烦,我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她说完,手却没立刻收回去。
灯火静静烧着。桌角裂开的木茬投在墙上,一小块黑影,斜着。屋里药味、潮水味、还有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气搅在一处,闷得人心头发燥。
谢征忽然道:“你该离我远点。”
樊长玉抬眼:“晚了。”
她这两个字说得不重。
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床边。
谢征没再开口,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里头有压着的东西,翻不上来,也退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
樊长玉一下站起身,手已经按上腰后藏刀的地方。
谢征脸色却比方才更冷了。
他把手里那块湿布慢慢攥紧,抬眼看向后院方向,声音低得发沉。
“不是查火的。”
墙外没再响。
可那点试探,已经贴着夜色,摸到了樊家院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