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一过,灶房里那点灯火都像收紧了。
旧门板卸下来,横搭在两条长凳上,权当桌案。谢征坐在门边,背后垫着卷起的旧被,脸色仍白,手却稳。他把布包一层层拆开,东西摊上去,油灯底下,零零碎碎一片。
樊长玉把沾水的刀往灶台边一搁,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节发青,虎口裂口又挣开了。
她没说话,转身拎来药罐,重重放下。
谢征当没看见,只道:“先点。”
邹五站在门口守风,听见这句,回身把门又掩紧了些。柳娘抱臂倚着灶边,小妹抱着个空竹篓蹲在一旁,困得眼皮直打架,还硬撑着不肯去睡。
谢征拿指尖点了一下案上东西,声音压得低,却一件不乱。
“账册,两本。”
樊长玉应了一声,拿麻绳给那两本账册重新缠上。
“散页,六张。”
小妹忙把那几张压平,怕灯灰落上去。
“半焦仓票,三张。半页仓单,一张。盐引碎片,一片。拓痕薄纸,一张。细铁哨,一枚。旧印信残片,一块。”
灶房里没人插嘴,只剩纸页摩擦的细响。
谢征把三张半焦仓票拈开,边角都卷着焦黑,像是从火里硬抢出来的。又把那张拓痕薄纸摊平,指腹在纸上压了一下。
“这两样,最要紧。”他说。
邹五看过去:“能咬死他们?”
“还差一点。”谢征道,“仓票上的印记,跟仓单上的核签不够。可要是再把拓痕对上——”
他停了停,抬手把那块旧印信残片拨到一旁。
柳娘眼神动了一下,随后就垂下去,像什么都没瞧见,只把灶上的水壶提开,免得烧干。
谢征把东西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明面能见人的,账册和几张散页。第二摞是旁证,旧印信残片和那枚细铁哨。第三摞最要紧,半焦仓票压着拓痕薄纸,旁边是半页仓单和盐引碎片。
他看着第三摞,眼底沉着一线冷意。
军仓的印链,一环咬一环。仓正的印,典吏的签,外头灰货线拿到手里的仓票,少一环都能抵赖。可这三张半焦仓票,再加上这张拓痕薄纸,偏偏能把那条印链往上对住。
樊长玉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气息又乱了,伸手把那几样纸片全按住:“别盯了,再盯能盯出花来?”
谢征抬眼。
她站在灯下,发尾还湿着,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蹭了道浅红印,不知是先前拖人时刮的,还是洗刀时沾的冷水痕。
他道:“能带走的货,定下来。”
柳娘这才接话:“外头要看,是不是正常让买卖。太少,像跑。太多,走不快。”
“腌肉十八坛。”谢征道,“陈记那边本就该送。”
“粗盐四袋。”樊长玉接上,“风干杂货六篓,猪油十二罐。再多,板车压不住。”
邹五在一旁记得飞快,点头:“两辆板车够。再拴一头驴,路上能顶替一会儿。”
“人呢?”
“我去叫。”邹五道,“三个,嘴严,走过夜路,都是能扛事的。”
谢征嗯了一声:“只管出城前这段。出了镇,不留名,不认人。”
“明白。”
事情一件件定下来,灶房里那股子血腥气也像被压进了木缝里。
柳娘把竹篓拖过来,低头分拣:“小妹跟我留后半日。我替你看院子,也替她找落脚处。你们若午前能脱身,我晚些再带她挪地方。”
小妹一愣,抱紧竹篓:“我不——”
“你不什么?”樊长玉看她一眼,声音不重,“今儿不是逞强的时侯。”
小妹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顶,只小声问:“那院子呢?”
柳娘笑了笑:“院子又不会长腿跑了。真有人来翻,也得让他们翻到个像样的。”
这话说得轻,意思却明白。
灶间留半缸水、几只空坛、几件旧衣裳,像寻常人家收拾过日子的模样;不能留下来的,今夜就得清干净。
谢征撑着门板起身,肩背刚一挺直,喉间便压出一声闷咳。他没咳出来,手却按住了桌沿。
樊长玉已经先一步扶住他手臂。
“你坐着,我去。”
“你不知道哪些得烧。”
“你说,我烧。”
谢征看着她,没立刻放手。她离得近,呼吸里带一点井水凉气,混着皂角味。灶房灯火偏黄,她眼里那点凶劲儿还没散,偏又稳得很。
他松开桌沿,道:“柴房里,血衣三套,带血麻绳两捆。都烧。灰别留在院里。”
樊长玉转身就走。
谢征跟出去两步,还是跟了上去。
柴房门一推开,霉木味和血腥味一起涌出来。角落里那堆旧柴后头,塞着三套衣裳,血干了,板结发黑。旁边两捆麻绳更扎眼,绳股里都渗着暗色。
樊长玉蹲下去,伸手就捞。
谢征一把扣住她手腕:“用火钳。”
她回头瞪他:“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不是。”谢征道,“但这东西脏。”
两人僵了一息。
樊长玉把手抽出来,没跟他犟,拿过火钳把血衣拖进火盆。火星一舔上去,布料先缩,后卷,屋里立时全是焦臭味。
邹五进来时,正看见他们一蹲一站,谁都没说话,只盯着火盆。
他摸了摸鼻子:“板车和驴,天快亮前能到。脚夫我亲自带来。”
谢征点头:“你再去后院地窖一趟,把货起出来。别惊动前街。”
“成。”
人都散开后,柴房里只剩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谢征盯着火里烧卷的袖口,忽道:“方才在屋里,我说你先走——”
“你闭嘴。”樊长玉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引柴,“你要是还想说把我排出去那套,我现在就把你也扔这儿烧了。”
谢征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只低低应了声:“行。”
火光映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被烤得软了一层。
樊长玉没看他,盯着火盆道:“东西你怎么分?”
“明面上的货,走车。账册放杂货篓底。半焦仓票——”
她这才转头:“你自已带?”
谢征沉默片刻,把那三张半焦仓票连通拓痕薄纸一起,从怀里取出来,递到她跟前。
樊长玉没伸手。
谢征道:“你收着。”
“你疯了?”
“我若半路被截,这几样不能跟着我丢。”
“那你还——”
“长玉。”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把命押你身上,不亏。”
柴房外头风穿过檐角,吹得门板轻轻一晃。
樊长玉盯了他一会儿,才把那几样东西接过去,用干净细布一层层裹好,塞进自已贴身暗袋。动作干脆,没再问第二句。
可谢征看得出来,她指尖收紧了。
这不是替他看管东西。
这是接了他的局。
天色一点点翻白时,后院地窖的货也起完了。
前街忽地传来梆子和拍门声,夹着官差吆喝,保甲也跟着挨门盘查。
谢征抬眼听了两息,只道:“午前前,必须离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