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仓后头全是碎砖和烂麻袋。
樊长玉半蹲在墙根,膝下压着一片潮泥,手掌按在地上,能摸到碎瓦硌人的棱。前头三十步外,就是青平码头一截背风的卸货坡。坡下挂着两盏昏黄风灯,灯焰被河风吹得一缩一缩,把人影也拽得忽长忽短。
谢征挨着她伏低了些。
两人中间只隔一臂。
再远一点,周骁藏在堆旧篾篓的暗处,身形几乎通夜色融到一块儿。陈七舟没再往里带,到了坡口就溜了,只抬抬下巴,冲那边偏了偏,意思是人就在那一片,让他们自已看。
码头上静得怪。
没吆喝,没鞭子声,连船夫骂娘都没有。只有绳子拖过木桩时那点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夜里磨牙。
樊长玉盯着坡下。
两个监工站在灯下,一个高些,一个脖子粗,袖口都扎得紧。两人没帮着搬货,只管看路口。谁靠近一步,他们眼皮就往那边掠一下。
“不是寻常灰货。”她压着嗓子。
谢征没应,目光仍落在坡下那几只袋子上。
先抬出来的是粮袋。
一只接一只,从暗处递到灯底,再由两个脚夫扛上小船。船不大,船头挂的是私商旗,旗面卷着,只露半幅,脏得看不清原色。
樊长玉看了三只,眉头就拧住了。
“那袋口不对。”
谢征偏过脸,离她近了些:“哪儿不对?”
她盯着那被风掀起的一线袋口,道:“民仓装粮,图快,麻线走得粗,封口是三挑一回针。军粮不是。军里要走远路,要防潮,袋嘴会先压一层里折,再走斜缝,针脚更密。”
她话音很低,气还是有些急。
谢征看了她一眼,眼底像被风吹得更沉了,随即伸手,指了指最边上一只刚落船的袋子。
“看袋角。”
樊长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粮袋侧面被木箱蹭开一点,灯下正好露出一截缝线。线色发乌,不像新麻,倒像浸过油。
谢征贴着她耳边道:“军仓袋,封口处会再加一道锁线。不是防偷,是防途中崩口。你看那道压线,短,紧,收针在里侧。民仓没这工夫。”
他声音压得轻,热气擦着她耳边过去。
樊长玉肩背绷了一下,没躲,只把眼盯得更紧。
风从废仓后灌进来,吹得破窗木板吱呀响。她鼻尖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气,还有一点冷铁似的味道,不浓,却压得人没法分神。
她低声道:“你连袋子都认得这么细?”
“认得多,死得慢些。”
他说得平平的。
樊长玉喉头动了一下,没接这句。
坡下的货还在走。
一袋,两袋,三袋。
樊长玉在心里默数。等到第十八只粮袋上船,她手指在潮泥里掐出一道浅痕。后面换成木箱,六口,长短一样,箱角都包了铁。搬的人明显更吃力,脚步也更小心,落上船板时,连声响都压着。
十八只大粮袋,六口木箱。
和白日里路上试出来的数,正对上了。
粗脖子的监工往河面看了一眼,像在等什么。另一个则抬手搓了搓鼻梁,低骂一声:“怎么还不到?”
他声音不高,离得远,飘过来只剩个毛边。
谢征忽地抬了下手。
樊长玉顺着他的动作,看见坡口另一头来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没披蓑,走得不快,像只是夜里随手路过。可两个监工都直起了腰。
樊长玉眯起眼。
灯没照到脸,只照见那人袖口很窄,步子收得稳。再看第二眼,她瞧出一点不对——那人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慢半拍,拖得极轻,不细听听不见,像旧伤没好利索,平常又刻意压着。
她把这点记进心里。
黑衣人走到灯下,没说话,只把手伸进袖里,晃了一下。
一下。
就一下。
铜色一闪,很快就没了。
两个监工却像被那一闪烫着似的,通时退开半步。粗脖子的那个还低了低头,让出通往船边的路。
樊长玉眼神一沉。
那不是官印。
官印验看,不会只晃一次,更不会连名册都不翻。那玩意儿更像一块凭信,认人,不认理。
谢征也看见了。
他盯着那人收牌的手,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落下:“铜牌边角磨得很平,常拿常用。不是一回两回。”
“什么牌?”
“官里的不是这个路数。”谢征停了一瞬,目光冷得像刀背,“更像将门私系调货的凭信。认牌,就等于认谁手里有资格动这批东西。”
樊长玉听得后槽牙发紧。
军粮从官仓里出来,挂私商旗的小船来接,码头监工看见的不是袋子,也不是箱子,看的是谁手里那块牌。
谁敢动军粮。
谁又敢替人放行。
河面上一层薄雾,被船头劈开又合上。那黑衣人没上船,只绕着船边走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其中两口木箱,像是在验数。粗脖子监工陪在旁边,腰都塌了半截,嘴里像说了句什么,神情带着赔笑。
周骁那边一直没动。
这时侯不抓,就是还想往上看。
樊长玉手指抵着地,指节都泛了白。她这会儿算是明白了,周骁白日在土地庙里那句“信一半”是怎么来的。光盯货没用。货是死的,谁伸手来接,谁能让人闭嘴放行,才是活线。
她正盯着那块牌收回去的袖口,手背却被人轻碰了一下。
很轻。
她偏头。
谢征不看她,只是把她压在泥里的那只手往回拢了半寸,免得露出墙根外头。
“别再往前。”他道。
“我知道。”
“你想记得更清楚,也得先有命回去记。”
这话有点硬。
樊长玉本该刺他两句,可这会儿离得太近,她只看见他侧脸线条在风灯外的暗处绷得很紧,唇色都淡。那股病弱样子又冒出来一点,偏偏眼神还是冷的,像一线雪水压在刀锋上。
她把声气也压低了:“你右肋是不是又——”
“没裂。”他截住她,“别出声。”
底下的人开始解缆。
船身轻晃,木桨入水,搅开一圈黑亮亮的波。那艘挂私商旗的小船慢慢离了岸,吃水比来时更深。两个监工一直站着,等船头滑出六码外,才松了口气似的各自退回灯影里。
黑衣人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听。
风吹过来,废仓残破的木板撞在一起,发出两声空响。远处夜市边有人笑骂了句什么,又被河风卷碎。
樊长玉本能地屏住呼吸。
黑衣人这才转身。
他从坡下往上走,右脚那一点轻拖更明显了。经过灯下时,他抬手压了压袖口,铜牌收得严严实实,半点不再露。
走到半坡,他忽然停住。
樊长玉心口一紧。
那人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像是听见了什么。下一刻,他眼神斜斜扫过来,正朝废仓后这片黑处。
隔着三十步,隔着风和夜色。
那一眼,像一根冷针,笔直扎进来。
谢征的手已经扣住她腕骨,力道沉得很,压着她一点点伏低下去。
坡上,黑衣人没动。
他就那样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