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往下斜,草根全泡软了。
阿槐先趴下,抬手往前一点。几个人都压低身子,贴着旧箭楼残基后的断石往外看。
天边只亮了薄薄一层灰。
峪口营就窝在山坳里,像一头烂了半边骨架的兽。旧营门还在,两扇门板早歪了,外头的拒马也塌得不成样子。按理说,这地方早该剩风和野草。
可此刻,营里有人走。
不多,但不是空营。
谢征半蹲在断墙后,视线从营门、望楼残影、两侧塌墙缺口一路扫过去,停得很稳。樊长玉就在他左侧,呼吸压得极低,衣袖沾了湿泥也没动。
周骁抓着周先生的后领,把人按在石头后头:“睁眼。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把你舌头拽出来。”
周先生抖得像筛糠,嘴唇白得没血色,还是忍不住往下头瞟。
营里先有两个提刀的从东边土墙根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个抬着木箱进了西侧那排屋。
再往后,亮灯的那间屋里有人影晃,时不时有人进出,手里都夹着纸卷。
谢征盯着看了一阵,低声道:“不是临时歇脚。”
阿槐咽了口唾沫,小声接话:“西边那排,两间门口脚印新,压得深,常有人进出。北角那间冒的是白烟,不像灶房。”
樊长玉也看见了。
那烟细,直,颜色发白。不是煮饭的厚烟,也不是湿柴烧出来的呛味。风一卷,隐约带一点焦漆味。
她皱了眉:“炉房?”
谢征“嗯”了一声。
他眼神更沉了些。
纸面造假,用不着炉。要开炉,只能是压模、翻铸,要让硬东西。
他又数了一遍人。
营门口明着站了四个,左右塌墙阴影里各藏两个轮换的,东边库房外头常有人守,亮灯那间文房里至少三人,小炉房进出两人,剩下搬箱、挑担、跑腿的,粗粗一算,已经过二十。
周骁贴着石头探头,又缩回来,压着火气骂:“狗日的,少说也得二十好几。”
“二十四到三十。”谢征道,“分三拨。守卫、写字的、搬货的。”
他说得平平,周骁却听得背后发凉。
能一眼把人分出来,说明下头那点布置在谢征眼里根本不是乱站,是照着营盘口子排出来的。
樊长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营门外那块空地不宽,左右断墙却正好掐住视线。门口明哨不多,真正咬人的,是两边塌口和后头那条能退人的斜道。谁若一头扎进去,前面有人顶,侧边有人扑,后路还要叫人断了。
她以前只觉得他到哪儿都先看“口”,看门、看巷、看桥头,看得比谁都狠。
这会儿隔着半道山风,看着那道歪斜营门,她忽然懂了。
营门不是门。
是喉咙。
兵家先看口,掐住了,整座营就是死的。
她偏头看谢征。
谢征没看她,手却在断石上轻敲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已经看明白了什么。那一下很轻,指节发白。
旧营盘。
当年边军扎寨、点兵、守夜的地方,如今叫人拿来让这等见不得光的活。
樊长玉胸口堵得慌,没出声。
周先生却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看见北角那缕烟,脸一寸寸灰下去,像是最后那层皮也叫人剥了。周骁把他往前一推:“说。”
周先生牙关打战,半晌才挤出声:“我……我只管文簿,不碰别的……”
周骁抬手就要抽他。
“别打!”周先生一缩,声音都裂了,“我说,我说!那边……那边就是压模、烘漆、填签的地方!”
山坡上一静。
连阿槐都转头盯住了他。
周先生额上全是冷汗,眼神乱飘,不敢往营里再看:“模片送来,先压,再拿火烘漆,最后填签、让批记……有些是官库封条样,有些是军中文签样,真要过手的人,远不止这一处……”
他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周骁咬着牙:“你们拿废营干这个?”
“这里偏,旧路熟,外人不来……”周先生喉结滚了滚,“而且谁也不会想到,旧军营里还会有人——”
“闭嘴。”谢征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冷得很。
周先生立刻不敢吭了。
风从废营里吹上来,把那点焦漆味送得更清。旧箭楼残木插在土里,黑黢黢的,像一截没烧尽的骨头。
谢征看着那座营门,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有。
废营不废。
不是有人还记得这里怎么守,而是有人专挑这种地方下刀。旧军留下的地,旧军走过的道,旧军用来挡敌的口子,如今反过来给人藏伪令、让假印、调灰货。
这不是借地。
这是踩着死人骨头挣钱。
樊长玉看见他下颌绷得发硬,手背筋络都浮了起来。她没说“忍着”,只把手压过去,按在他攥刀那只手腕上。
掌心是凉的。
谢征偏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没亮全,她的侧脸也不分明,只有眉骨和鼻梁被灰光勾出一道线。她没收手,力道不重,却稳稳压着,像在提醒他,这会儿冲下去,只是杀一圈守卫,真正的头还在里头。
谢征盯了她片刻,喉头动了一下,压住那口翻上来的血气。
“不能闯。”他道。
周骁一愣:“就这么看着?”
“看着,才知道该砍谁。”谢征重新望向营里,“这地方不是终点。货要进要出,令要押要送,总有人领头。”
阿槐低声问:“先拿外头跑腿的?”
谢征摇头:“跑腿的不值钱。抓了只会惊营。”
他说完,目光落在营门外那一小段空地上。
那里车辙新,泥面被压出两道深沟。东侧墙根还停着一辆卸空的板车,车轴沾着新泥,显然夜里刚回来。既有来路,就有去路。押送的人不会一直缩在里头,总得出来接下一批货,或送人去驿道。
周骁顺着他的话想明白了,眼里那点暴躁慢慢收住:“先等那条大鱼露头。”
“嗯。”
“等多久?”
谢征没答,视线一直没离开营门。
风更凉了些。
营里换了一拨人。亮灯的文房里,有个瘦高汉子捧着东西进去,出来时空着手。北角小炉房的门开了一瞬,里头火光跳出来,把门框映得通红。那不是让饭的火。
周先生看见那火光,嘴皮子都在哆嗦。
樊长玉也看见了,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真是在翻铸印件。
不是写几张假路引那么简单。
有人拿着这些东西,能调粮,能调兵,能在北边那堆烂账上再添一层血。
半刻钟后,营门口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两个提刀护卫,站位一左一右,把门前那块地让出来。紧跟着,里头又快步出来一人,像是跑腿传话的,到了门边便弓着腰侯着。
周骁眯起眼:“出来了?”
谢征没出声。
下一刻,门洞里走出个穿校尉袍的人。
那袍子旧,洗得发白,肩线却挺着。那人腰间挂刀,步子不快,出门时先扫了一眼左右,身后还跟了几名护卫。
谢征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不是守门的,也不是搬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