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废祠门板就咯吱响。
土墙外还挂着没干透的泥,墙根那摊血被夜色压成了黑。樊长玉把谢征半扶半拖着往外带时,他脚下一顿,肩背又往下沉了沉,像是那口硬撑着的气快被风掐断了。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
韩定山跪在门外,膝下的泥都被血浸软了。他抬头看了眼谢征,喉头一滚,几乎要失声喊出来。
谢征冷冷扫了他一眼,先开了口:“进去再说。先进旧哨所。”
韩定山猛地低下头,哑声应是。
贺叔抱着封匣,低声道:“前头那段路窄,别散。周骁探路,阿槐殿后。”
周骁咬牙先行,阿槐也撑着跟上。沈复舟把真账补册裹进油布里,低声道:“这东西不能沾潮。”他说完就咳,咳得背都弯了下去。
樊长玉没回头,只把谢征往自已肩侧又带紧了些。
他身上那股冷汗味很重。血味也重。隔着一层衣料,她都能摸出他肩头那块骨头在发硬,像里头的伤口正一阵阵往外顶。
走到半道,谢征忽然抬手,按住了她手腕。
那一下不重,却稳。
“别硬扛。”樊长玉压着嗓子。
他没接话,只侧过脸看了眼韩定山。
韩定山立刻明白了,喉咙滚了一下,低声道:“城里已经有人在问‘言正’。不是只问个名字。是顺着住处、接头、路口,一处一处往下摸。今夜你们从这边走,后头若再露一次脸,就不止是牙行的人了。”
这话一落,风都像冷了几分。
樊长玉脚步没停。她只把谢征扶得更稳,指节却已经捏紧了。
“谁在摸?”她问。
韩定山喉结动了动。“上头那位,怕是也听见风了。验印、对册、跑线这些事,下面的人能兜,兜不住的,迟早要找个替死鬼。‘言正’这个名儿,太扎眼。”
谢征眼睫垂着,脸色在夜里白得发冷,唇边却没什么波动。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像默认了。
她盯着他,低声问:“你还要瞒我多久?”
旧哨所在江宁外头,离水边不算远,原是北营旧线留下的一处接应点。荒了太久,门口那道土墙半塌,墙头长着枯草。院里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随时会灭。
周骁先一步推开门,左右扫了一圈,才回头点头。门一合上,外头的潮气和风声就被挡了半截,只剩屋檐下滴水的轻响。
贺叔把封匣放到屋角,先用手背试了试火盆边上的温度,皱眉道:“火太小,得添柴。”
沈复舟已经坐下了,摊开真账补册,手边放着那几张从废祠带出来的账页。他低着头,像是只要纸还在,别的都能先放一边。
韩定山被安置在门边,身上的湿泥都没擦净。他没敢坐实,只把刀放到脚边,双手撑着膝,脊背绷得发直。
樊长玉把谢征扶到火盆旁。
他坐下时,动作很慢。肩头那一下轻轻一晃,还是没藏住,右手却仍死死按着膝头,指节都泛了白。樊长玉弯腰去替他解外头那层护着的硬甲,指尖刚碰上扣带,就觉出里头一股沉闷的热,混着药味和旧血的味道,闷得人心口发紧。
“忍着点。”她说。
谢征“嗯”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
护甲一松,左肩那处淤青就露了出来,边缘压着旧伤的痕,颜色比别处更深。樊长玉再往下看,胸口那片布料也被血洇开了一小块,颜色不新,像是旧伤被今夜这一番震动又扯了出来。
她手指顿了顿。
“这不是今天才裂的。”她低声说。
谢征没抬眼,只把呼吸放得更轻些。
樊长玉把药布拿出来,先沾了点温水,碰上去时,他肩背还是绷了一下。她没多说,动作却放轻了些。布一层层揭开,底下的伤口果然有旧线,翻得不算深,可边缘发白,像压了很久,一旦耗到极处就会全数冒头。
火盆里的炭噼啪一响。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沈复舟翻纸的声响,能听见周骁坐在门边压着气息,能听见韩定山喉咙里那一口没咽下去的唾沫。
樊长玉盯着谢征的伤口,半晌才开口:“你身上到底有多少处旧伤?”
谢征抬了抬眼。
火光落在他眼底,薄薄一层。不是避,也不是躲。就是不肯把话全吐出来。
樊长玉没等他答,手上药布一按,谢征眉心终于动了下。
“别装。”她说得很平,“你连这点疼都能扛,怎么就不能把话说全?”
谢征的指尖在膝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韩定山这时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发哑:“姑娘。这地方原就是北营旧线接应人的点。那条线,不是只验一个印。先看印,再对册。对得上,才放人走。走的也不是正路,是跑线。一路上卡的人,都是吃这口饭的。”
他咽了口气,像怕自已说快了,嘴里那点真话又被风吹散。
“我原先只以为……”他停了停,眼睛垂着,“以为侯爷死了。后来有人拿旧营的法子来问路,拿旧印来压人,我才知道,这事没完。”
樊长玉手里的药布没停。
她听得清楚。越清楚,指腹就越凉。
旧印,验印,对册,跑线。
这些词一个个摞起来,像一张早就编好的网。网口不在这间旧哨所里,甚至不在白鹭圩外头。可今夜他们才把线头扯出来,城里就已经有人顺着“言正”两个字往下摸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韩定山。
“谁让你们跑的线?”她问。
韩定山喉咙一紧,没立刻答。外头风撞着门板,发出闷闷一声响,像催命。
樊长玉把药布重新压上谢征肩头,手掌在他背后稳稳一按,像是把他按回了火盆边。
然后她起身。
衣摆擦过地面,带起一小阵灰。她转过身时,火光正照在她眼角,亮得冷。
“你先说。”她看着韩定山,“把你知道的,一句一句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