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出门后,旧哨所里一下空了。
前门那阵脚步声早没了,风却还从门缝里往里灌。火盆里的灰发白,药味压不住血腥气。谢征坐在矮榻边,手里那只药碗早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圈褐色药渍。
他低头咳了一声。
喉间那股腥甜没压住,溅到帕子上,暗红一小片。
他把帕子团进掌心,没再看,只抬眼扫了眼门口。门板半掩。她走时没回头,连问都没再多问一句。
倒像是气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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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小铺那头,樊长玉已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沿着河街一间间看过去。
她没进铺子,只在檐下停了停,借着挑鱼筐的空当,扫了一眼后院新拴的两匹快马和门边刚换过的泥印,眉头一点点压了下来。
通一时刻,旧哨所后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
不急,不乱。第三下后,停了停,又补了一下。
谢征眼神一沉,撑着膝站起身,走的是后门。
后门外那条窄道背着风,墙根还结着夜里的薄霜。门一开,冷气卷了进来。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头那两个,一个高瘦,一个肩宽,都是灰扑扑的短打,裤脚溅记泥。后头两个伤兵被架着,脸色发青,身上裹着半旧毡子,毡子底下仍有血往外浸。
高瘦那个先抬了眼。
眼底一红,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侯——”他嗓子卡了一下,改口,“言爷。”
旁边那肩宽汉子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周骁,阿槐,带人到了。”
谢征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片刻,才落到伤兵身上。
“就你们四个?”
周骁立刻答:“首批共六个。我们带着两个伤的先靠岸,另两个在河湾小埠头守船,不敢全往这边压。宋潜那边接了人,贺叔也在。”
谢征没出声。
阿槐把怀里那只油布包解开,取出一封被L温焐得发软的密信。封口不是官漆,是旧营常用的灰蜡,压痕很浅,边角还带着一粒细沙。
他双手递过来:“北线来的。一路换了三回手。”
谢征接信时,指节微微发白。
信纸展开,里头字不多,写得急,笔锋却稳。
江宁城里已有假调令流出。
不止调粮,连水路和埠头靠岸都被人借着伪令调换。更要命的是,查“言正”的画像口供,也是顺着伪令从府衙调出去的。能动这道令的人,不是偶然撞见他,是早知“言正”这条线通着谢征,顺着旧案余线在江宁撒了网,等着他露头。
信纸被风掀了一角。
周骁盯着他脸色,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北边那头还问一句,要不要先转你出去。再留——”
“人先留下。”
谢征把信折起,塞回袖中。
一句话出来,周骁和阿槐都静了。
谢征侧过身:“先进来。伤的先放炕上。别走前门。”
阿槐应了声,扶人进门时,动作放得很轻。可那两个伤兵脚底虚浮,还是把门槛磕出一声闷响。谢征看了一眼,自已转身去拿桌上的药箱。
木箱盖掀开,里头几样东西早不齐整了。
他拨开药瓶,声音很低:“刀伤?”
“一个是箭擦过去后烂了口子,一个是夜里过水,旧伤翻了。”周骁说,“路上没敢进城,只敢靠河湾。”
谢征给其中一人拆开旧布,伤口边沿发黑,显见是强撑了好些天。他眉头压了一下,手上却没停,清水冲、药粉按、麻布重新勒紧,一样一样利落得很。
阿槐站在旁边,眼眶发酸,嘴上却还硬:“还当你在南边真把手养废了。”
“废了你还敢来。”谢征头也没抬。
阿槐一噎,咧了下嘴。
这一句出来,屋里那股绷得发紧的气,总算裂开一道口子。
可也只是一道。
片刻后,谢征把药布打了结,起身道:“去埠头。”
周骁皱眉:“你这身子——”
谢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周骁却闭了嘴。
河湾小埠头背着主河道,木桩上爬记潮痕。天色才亮开一点,水面灰沉沉的,岸边一只破篓里还积着昨夜的冰碴。
埠头边泊着条窄船,船篷压得很低。
宋潜坐在船尾,肩上披着件旧蓑衣,脸色比昨夜还差。贺叔蹲在岸边,正拿粗绳把船缆往木桩上再绕一圈,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神色先是一松,随即又有点不自在。
谢征看见他这神色,便知道樊长玉已经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她呢?”
贺叔手一顿,绳子勒得木桩咯吱一响:“去走临水小铺那条线了。”
风正顺着河湾灌过来。
宋潜本来垂着眼,听见这句,也抬头看了谢征一眼。
谢征没问第二句,只把目光移开,看向船篷后头另外两个人。那两人都穿着寻常短褂,一个守船,一个压着船上的包袱,见他来了,齐齐站直了些。
六个人。
回来的第一批,真就到了。
周骁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发紧:“都还认路,都还认人。就是散得太久了。”
谢征没应这句。他看着那几个熟面孔,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像雪底压着火。
八万将士旧案压了这么多年,不是没了人,是还活着的,都被压进泥里去了。
如今泥松了一寸,旧人就顺着缝往上爬。
宋潜把一张粗糙舆图摊在船板上,指尖点了三处:“假调令若真从江宁出,先得过印、过册、过路。如今府衙在明面,埠头在暗面,传报最快的还是驿路和小船。”
谢征看了一眼,开口极快。
“周骁,查伪令。先查火漆、封缄、谁在借军中旧式样。别碰正印,先摸送令的人和换手的地方。”
“明白。”
“阿槐,盯府衙。只盯人,别进门。谁在收画像口供,谁在翻旧军籍册,谁和牙行的人私下碰头,全给我记下来。”
阿槐点头:“盯死。”
“宋潜。”谢征看向他,“传报线你最熟。水路、驿路、义平码头,能截的截,截不下来的,给我摸清往哪儿送。我要知道是谁把消息一层层递出去的。”
宋潜咳了一声,点头时牵得肩上伤口发疼,脸色白了白,却还是笑了下:“这活我熟。”
贺叔在旁边听着,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圈命令下来,旧日那股子北营里压阵的味道又出来了。话不多,刀口却一条一条摆得分明。
周骁忽然低声道:“侯——言爷。那你呢?”
谢征把袖里的密信又摸了一遍。
纸边硌着手。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谢征抬眼,望了一下江宁城那边的方向。城郭还淹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线灰白。
他淡淡道:“等他们先动。”
周骁沉默了一下,又道:“若城里那张网真是冲着你来的,咱们这几个人,怕是不够。”
谢征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再去找个人。”
“谁?”
河风吹得船篷哗啦作响,木桩边那只破篓打了个滚,又停住。
谢征把手按在舆图边上,指尖正压着江宁城外那一小片河道,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府衙账册、埠头流水、牙行往来,得有人一眼看穿。真要撞上追兵,也得有人当场压得住。”
“找一个会算账、会砍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