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拖着长尾钉上城墙时,整片砖垛都被映成了血色。
一支擦着谢征耳侧过去,箭簇扎进后头木梯,火苗一下蹿高。旁边一个守军吓得手一松,滚石没推稳,轱辘似地从城垛边撞开,差点把自已人一并带下去。
“扶住!”秦策厉喝一声。
可城头太乱了。
西面有人在喊梯子上来了,东面有人在叫缺口补不上,门后撞车一下一下顶得城砖发颤,连脚底都跟着发麻。昨夜粮仓起火后好不容易拢起来的那点人心,这会儿又被正面攻城砸出了裂口。
谢征抬手拔下那支钉进木梯的火箭,反手掼下城去。
下头惨叫一声。
他没再看,只扫了一眼城头。
守军人数不少,能打的却散。有人守着垛口不敢冒头,有人明明手里还攥着刀,眼神先飘了。秦策带着亲兵四处补漏,已经有些顾不过来。
再这么打下去,先塌的不是城门,是胆气。
“卢九。”谢征开口。
声音不高。
那边一个正拎枪格开刀锋的汉子身形一顿,转头看了过来。火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里先是狠意,跟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征没给他发愣的工夫。
“西垛口,收成三角。补第二线。”
卢九喉头滚了一下,脱口就是一声:“是!”
这一声一出来,附近好几个人都朝这边看。
不是看命令,是看应命的人。
卢九这种北营里滚过刀口的老兵,进了江宁后一直压着,叫人看着只当是个寻常守门的狠手。可他这一声,分明是军中旧习,干脆得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谢征往前一步,踩上被血和火油浸湿的城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一把长刀。
刀是守军的,分量不趁手。
但够了。
一架攻城梯已经搭到女墙边,两个叛军先后冒头。前头那个刚翻上来半身,刀光一闪,人就从喉间断开,血喷在城砖上,烫得冒白气。后头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征一脚踹回梯身,连带撞翻下面三四人。
木梯吱呀一声,侧斜下去。
城下骂声顿起。
秦策看得眼角一抽。
那不是寻常砍法。没有花架子,没半点拖泥带水,都是战场上最省力也最要命的路数。
谢征横刀站在梯口,冷声道:“滚石别乱丢。等他们挤上来,再砸。”
刚才慌得手发抖的守军愣了愣,几乎是本能照让。
又有一队人从东面缺口扑上来。有人失声喊:“拦不住了——”
谢征头也没回:“胡六。”
东侧一个额角还缠着布条的汉子一把扯开缠斗的人,带着两个旧部顶了上去。三人站位一变,生生把那道豁口卡成了一个窄口子。
那是北营旧站哨法。
秦策看懂了。
旁边几个守军也看懂了。看不懂门道,也看懂了人家不是乱打,是有人在带着他们怎么活。
门下又是一记重撞。
城门后木梁发出刺耳闷响。
阿槐从下头冲上来,脸上全是灰:“门后收住了,可南梯又上来五六个!”
谢征抬眼一扫,声音陡沉:“弓手,压南梯顶。长枪补后,谁退,我先砍谁。”
这话一点都不文。
偏偏比什么劝都顶用。
两个本来还想往后缩的弓手咬着牙站住,搭弦的手都在抖,箭还是放了出去。箭矢钉进木梯与人肉里,下面顿时乱作一团。
可叛军前锋像是铁了心,借着火光和喊杀,硬把人往上送。
一个披甲头目冲到梯顶,手里长斧一抡,直接劈开半块垛砖,碎石四溅。守军被他压得连退两步,有人肩头当场见血。
那头目狞笑:“就这点本事?城里那帮缩头王八——”
话没骂完。
谢征已经到了他身前。
太快了。
不是硬撞上去,是借着城砖边那一点斜角,身形一错,刀从对方斧柄下贴过去,先削手腕,再封喉。头目眼里的凶光还没散,人已经往后倒。
谢征顺手抓住他胸前甲襟,往城下一掼。
砰的一声。
底下像被砸停了一瞬。
紧跟着,城头守军先爆出声。
“好!”
“杀得好!”
“再上来一个试试!”
这一口气,终于提起来了。
谢征胸口却更闷。
那股压了太久的内息顺着杀势往外冲,握刀的虎口都在发麻。夜风卷过来,他身上那点病气像被火一照就烧没了,只剩一身压不住的冷厉。
有人在后头低低吸了口气。
“侯……”
只吐出半个字,就咽住了。
谢征回头。
说话的是邹五。
这张脸,在雪地、军帐、血泥里都见过。如今混在江宁守军里,盔歪了,嘴角挂血,眼睛却红得厉害。
谢征看了他一眼,没认,也没否。
只抬刀往前一指。
“卢九。”
“在!”
“胡六。”
“在!”
“北营旧部,能动的都给我顶上来。”
城头另外几个一直藏在人堆里的旧人,像是被这一声彻底劈开了壳,齐齐应声。
“在!”
这一声炸在火光里,连城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守军愣住了。
秦策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了。
不是猜,不是试探。
是落了实处。
谢征站在记地血污和箭簇之间,刀尖还往下滴血。他没再遮,也没法再遮,只冷冷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潮,嗓音沉得像压过千军的旧号令。
“我在这儿。”
“想拿城门,先拿命来填。”
风把火吹得猎猎作响。
底下叛军前锋像是被这声音压了一头,冲势都乱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城头滚木砸下,南梯断了一架,西面又有两人被长枪捅翻,惨叫着摔回人堆。
秦策先反应过来,立刻喝道:“跟着号令打!别乱!西垛口补人,东面把梯子给我掀了!”
“是!”
这回回应的人,明显不一样了。
方才是乱嚷。
现在是真有人信,这城还能守。
谢征没歇。
又一名叛军翻上女墙,他横刀一压,刀背磕开对方腕骨,反手将人送下城去。再一转身,刀锋贴着砖垛劈过,把刚探头的两只手齐腕削断。
城头火箭还在飞,血也还在流。
可阵脚稳住了。
卢九带着人守西垛口,硬生生把三架梯子的攻势压成一线。胡六那边补住缺口,连退上来的守军都被骂回了前头。短短一阵,城头打退了十五个前锋,砖缝里都堵着尸身和断箭。
没人再问谢征是谁。
也没人敢当面叫破。
可火光照着那道站在最前头的身影,秦策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周遭守军望着他,眼神都变了。
那两个字,已压在众人喉间。
城下忽有人怒骂:“装神弄鬼!给老子放箭!射死他!”
一轮箭雨顿时扬起。
谢征抬刀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肩侧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他眉头都没皱。
城下火光乱晃,樊长玉仰头望去,正看见他立在城头,衣角猎猎,刀锋映火。
那一眼,记城喊杀都像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