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最高处的旗杆被夜风拽得直响。
旗面一下下抽过木杆,像鞭子。脚下整座城墙都在震,撞木砸门的闷响从远处滚过来,近处是箭头刮砖、伤兵喘气、兵器拖地。火把插在垛口后头,光不稳,照得人脸一块亮一块黑。
谢征站在军旗旁,手还按着垛口。
掌下青砖冰冷,砖缝里全是血泥。
城下那阵长枪顿地的回响还没散尽,原先乱成一锅粥的守军,已经开始自已找位置。有人还不认识他是谁,有人已认出来了,只是不敢喊破。可认不认得,眼下都一样——他们在等他开口。
秦策喘着气上来,甲上溅记泥点和血,刀口还在滴。
“东侧缺口补是补上了,西面又被他们架了两架梯子。”他抬眼看谢征,喉结动了一下,“再这样耗,撑不到天亮。”
程彦也上来了。
知府袍角被撕开半幅,外头胡乱罩了件轻甲,站在这片腥风里,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他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手里还抬着刚搬上来的滚木和石灰袋。
谢征没回头。
他看着城下那片火海似的攻势,声音不高,却很稳。
“卢九。”
“在!”
“西垛口弓手撤一半,不射人,专扫梯尾。火箭别再撒出去,给我盯车盾后头露头的。”
卢九抱拳,转身就走,边走边吼:“西垛口的,跟老子换位!弓手压左,火箭照梯尾打!谁再往人堆里乱射,老子先剁他手!”
那边立时动了。
不是守备营平日拖泥带水的散乱样。三五个人一合,一转,一补,空出来的缺口自已咬上了。
秦策眼皮狠狠一跳。
这是军中老规矩。
不是江宁守备营的规矩。
谢征又道:“胡六。”
东边有人应了一声:“在!”
“缺口收三角。刀牌在前,长枪半步。让他们上,不许追。有人冲散阵脚,先斩乱跑的。”
“得令!”
胡六额头缠着布,血又洇出来了,人却站得钉子一样。那一声刚落,东侧几个原本各自死扛的旧部立时挪步,盾一扣,枪一斜,连旁边两个守军都被他们一把拖进位置里。
一个年轻守军刚要张嘴问,旁边老兵已经踹他腿弯:“站里头!别冒头!照北边老法子守!”
谢征这才转向秦策。
“你手里还能用的老兵有多少?”
秦策下意识答:“四十来个。”
“分两层。第一层去中段堵漏。第二层留台阶口,不许任何闲人往上窜。谁乱传军令,绑。谁借机退,砍。”
秦策听见最后那个字,眉心一抽。
他是守备参将。
按理,这些话该由他来下。
可他看着眼前的人,竟一句反驳都没能挤出来。不是被压的,是身L先认了。像战场上见过真拿命堆出来的统帅,腿先替脑子让了决定。
他抱了下拳,声音发紧:“是。”
这一个“是”出口,城楼上不少人都抬了头。
程彦的脸更白了。
他盯着秦策,又看谢征,袖里的手攥得死紧:“谢……言正,这里是江宁府衙城防,不是——”
话没说完。
谢征侧目看了他一眼。
夜风太大,吹得他鬓边碎发贴上脸侧,眼底却冷得很,像城外雪夜那种压死人不见血的天色。
“程大人。”他说,“你要是还想要你的江宁府衙,就按我的令走。”
程彦胸口起伏两下:“府库、印房、差役,都是官中调度,没本官印信——”
“城破了。”谢征打断他,“你的印房,是给叛军盖降书的。”
程彦一噎。
火把在风里偏过去,半边火光照着墙,一只灰蛾撞上去,啪地焦了。
谁也没说话。
底下忽然又是一阵骚动,像是敌军又压上来了一波。石块砸在垛口上,碎屑迸开,擦着程彦脸边飞过去。那位知府大人退了半步,差点踩空。
谢征连眼都没眨。
“府库里的铁链、门栓、油布,全搬上城。印房封死,今晚不许再出一道文书。伤兵棚外还能抬东西的青壮,全编到搬运队里。差役敢推诿,你的名字先记在城门楼上。”
程彦喉头发涩,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逼官——”
“程大人。”秦策忽然开口,语气硬了些,“先守城。”
这一刀补得很准。
程彦扭头看他,像不认识他了。
秦策没避,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城下:“城一破,谁都别活。您要跟他争印,等天亮了再争。”
程彦嘴唇发抖。
他身后几个差役却先动了。一个胆子大的抱起石灰袋,另一个拖着滚木就往西垛口跑。还有人边跑边喊:“让路!让路!按新令走!”
“新令”两个字一出,城楼上的气就变了。
守军会看风向。
谁的话能让人活,谁就是眼下的主心骨。
谢征抬手,指向城下黑底赤边那几面大旗。
“看见没有?”
城头上一片喘息里,许多人都顺着他手指望下去。
“他们不是来抢一城粮的。”谢征道,“他们要的是今夜城破,明日拿江宁让名头,往北逼出第二条乱线。你们退一步,后头就是仓、就是民、就是伤兵棚。退没了,不止江宁死。”
没人吭声。
只有风从垛口灌进来,把血腥气越吹越重。
谢征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今夜谁守住这道墙,谁活。谁跟着我的令走,谁活得更多。”
这话比什么大义都狠,也比什么大义都管用。
城头静了一息。
下一刻,卢九那边先应了声:“遵令!”
胡六在东边跟着吼:“遵令!”
这一声不是给一个“言正”的。
是给旧主将的。
紧跟着,几个散在各处的旧部全都应了。有人按刀,有人顿枪,有人把原本藏着的军中步法彻底亮了出来。几个守军怔过之后,也跟着扯嗓子应。声音一层压一层,从最高处滚到半截城墙,再滚进下面兵阵里。
有人压低了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爷回来了……”
旁边几个老兵眼眶骤红,却都死死闭着嘴,只把手中长枪攥得更紧。
程彦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征。
谢征没认,也没否。
他只是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火把下冷得发白,往城外一指。
“传下去。”
“今夜不许开城门,不许退二线,不许乱火乱箭。”
“擂鼓。”
“守到天亮。”
“是——!”
这一回,记城头都应了。
鼓声很快起来了。
不是先前乱敲的催命鼓,是有节律的军鼓,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跟着收紧。城下正往上攀的叛军也察觉出了不对,喊杀声里多了几分慌乱。箭雨再扑上来时,城头已经不是先前那副东缺一块、西漏一截的样子了。
秦策带着人冲下去补中段。
程彦脸色青白,站了片刻,终于狠狠一甩袖子,冲身后差役吼:“还愣着干什么!搬!”
差役们应声散开。
府库那边很快有人被叫去开锁,印房外守着的书吏抱着印匣愣了愣,见程彦没再出声,也立刻转头去封门传话。城楼上下,差役、杂役、守军都开始按谢征方才的军令跑。
权柄这东西,看不见,可一旦偏了,所有人都知道该朝哪边站。
谢征立在旗旁,掌中佩刀还在滴血。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炸开一阵喝骂和兵刃相撞声。
“拦住她!”
“她手里有调令——”
话音未落,一道染血的身影已踏着台阶杀上城楼,手里攥着半枚伪印和一卷被血浸透的假调令。
樊长玉一抬头,正撞见军旗下执刀掌局的谢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