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刀!把钩刀递上来——”
城头那一声吼刚落,半截断木就从上边砸了下来,擦着扶梯外沿狠狠磕上墙砖,木屑四溅。
谢征抬刀一挡,碎木打在刀背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没回头。
樊长玉就在他身后半步。
近得他甚至能分清她呼吸起伏的节奏。不是乱。是压着的,短而稳。像她握刀时的手,哪怕肩侧还在渗血,也没抖一下。
“左垛三人倒了!谁补!”
“火油见底了!”
“墙根有人凿门——”
喊声一层压一层。城墙高处全是烟,火把被夜风撕得乱晃,照得人脸上一块亮一块黑。有人从垛口探身往下砸石块,才伸出去半截,底下长矛就顺着云梯捅上来,旁边守军一把拽回他,骂了句娘。
谢征侧步让开,一刀劈断刚搭上来的钩爪,铁钩擦着女墙坠下去,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怒骂。
“都别挤在一处!”周骁在不远处喝令,嗓子都哑了,“弩手换位,后排补前排!谁再堵梯口,老子先剁谁!”
他话说得凶,人已经扑去东侧,一脚踹翻个刚翻上城头的叛军。那叛军后背撞上城砖,没爬起来,就被旁边民壮拿木叉狠狠干了下去。
谢征借着那边空出的喘气,看向前方。
火光乱,血也乱。
可樊长玉站进来的位置,一点没错。
不是跟在他后头乱撞,也不是逞着一口气往前抢。她把扶梯口最窄那道线卡死了,刀锋斜斜压着,正好补住他顾不到的左侧。有人从云梯口探头,她便一刀横过去,不贪,不追,逼退就收。另一个从墙沿翻上来,她踩着砖缝换位,反手一压刀柄,借着城砖把人肩骨砸偏,给后头守军让出刺枪的空当。
谢征眼底微微一沉。
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上城救火,像已经在这片杀气里站了许久。
又一个叛军攀上垛口,半个身子还挂在外头,弯刀先递了进来。谢征抬刀去格,樊长玉那边却先一步斜切过来,刀背磕开那人手腕。
“右手。”她低声说。
谢征几乎通时转刃。
刀光掠过,血溅上女墙。
那人连声都没喊全,直直栽了下去。
这一记配合太顺。
顺得像他们早这样并过刀。
谢征收刀时,手背筋络绷得发青。护腕底下那股压了太久的内息还在翻,随着杀意一阵阵往外撞。他能感觉到身周风都冷了几分,近旁两个抱湿麻布的民壮缩了缩脖子,像是叫什么无形的寒气逼了一下。
他把气息往下压。
没压住多少。
樊长玉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疑,不是惊。她只看了一眼,便把刀又横了出去,替他封住一道从墙沿漏进来的空门。
像是早把这一层也算进去了。
谢征喉间一紧。
谢征忽地想起先前在扶梯口,她说的那句——你冲哪边,我补哪边。
当时杀声太重,他只觉得胸口像叫谁重重撞了一下。
这会儿站进刀光里,他才明白那一下是为什么。
从前她逼他、问他,是要个明白。
现在她站在他身侧,先替他把这面墙守住。
不是软。
是比软更要命的东西。
“谢征!”
周骁的声音从烟里穿过来。他咬着牙改过来,抹了把脸上血,冲这边吼:“中段撞车又上来了,左垛还能不能顶?”
谢征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樊长玉一眼。
樊长玉正抬脚踢开一只钩爪,刀尖一转,压住往上窜的一颗头颅,听见周骁喊话,头也没回:“能顶。叫后头的人把滚木往西偏半尺,别砸我们自已人。”
周骁一怔。
“你——”
“快去!”
周骁竟真被她这一句吼得掉头就跑,边跑边骂:“他娘的,都听见没!滚木偏半尺!谁手再抖老子把他扔下去!”
风把火舌卷上来,烤得城砖发烫。
谢征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陌生得很,又熟得要命。
北境城头上,也曾有过这样的将官。
不多话。不白耗力。看一眼阵势,就知道哪处该补,哪处不能让。
他一直知道樊长玉有这股子骨头。
狠,硬,肯扛,真把她扔进乱局里,她未必长不出来。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跟着他上了城墙。
她是在这片火里,自已长成了这个样子。
“看什么?”樊长玉冷不丁问。
她还盯着墙外,声音压得低,像是随口甩过来一句。
谢征收回目光,反手震开一把砍向他肩头的刀,淡声道:“看你有没有逞强。”
樊长玉嗤了声。
“我逞强的时侯,你不是早见过了?”
她这句话刚落,肩侧伤口大概是被牵着了,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极短。换了别人听不出。
谢征却听得分明。
他刀势一沉,往前逼了一步,把她半边身位遮进去些:“伤口裂了就往后半步。”
“你先顾你自已。”
“樊长玉。”
这一声压得很低。
樊长玉侧过脸来,火光映着她眉骨,汗混着血,从下颌滑过去。她眼神一点没躲,直直撞上他。
“我在这儿。”她说。
不是嘴硬。
也不是回刺。
就这么四个字。
谢征握刀的手紧了紧,忽然说不出后面的话。
他本来想说,别硬撑。想说,若待会儿撞车真破了中段,她先退去第二线。想说这城头险,他照应不过来。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一边打一边分心往后护的人了。
至少这会儿,不是。
上方又有人惨叫。一个守军被长枪挑翻,从垛口边滚下来,撞得记地血。后头立刻有人补上去,踩着那片血接着砍。
没人顾得上死活。
也没人顾得上把话说完。
谢征忽然抬手,替樊长玉拂开脸侧一缕被火燎卷的乱发。动作极短,指背擦过她鬓边便收了回去,快得像只是顺手挡了下飞灰。
樊长玉眼睫动了一下。
谢征先别开了眼,声音还是冷的:“别让火星迷了眼。”
樊长玉没说话。
只在下一名敌兵翻上来时,和他通时出了刀。
两道刀光一前一后,交错着压过去。
那一瞬,谢征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很多话已经不用再在这城头上分辩了。
她认出了他。
也认了他背后的东西不会轻。
可她没有退。
甚至没再追着问。
可下一刻,城下陡然爆出一阵更凶的鼓噪。
“撞车上来了——”
这一声几乎是撕着嗓子喊裂的。
火光尽头,叛军又一次扑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