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帐的帘子一放下,外头那些脚步声就被隔薄了一层。
药味却更冲。
苦的,焦的,带一点血锈气。角落里搁着个小泥炉,药罐正咕嘟冒泡,火舌舔着罐底。铜盆放在矮几边,里头半盆血水,颜色发黑,布巾一丢进去就慢慢沉下去。
谢征刚坐下,手指就撑住了榻沿。
那一下很轻。
樊长玉还是看见了。
他背上那层力撑到这儿,已经快散了。
“老秦。”守卫在帐外喊了一声。
一个胡子灰白的老头掀帘进来,手里还拎着药箱,走路不快,眼神却毒,先看谢征的脸色,再看他身上沾血的披风,嘴里就先骂了句:“这是换药?这是拿命往刀尖上蹭。”
谢征没理。
老秦也没等他应,放下药箱就去解披风搭扣。樊长玉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刀鞘,指节绷得发白。谢征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坐。”
“你先顾你自已。”
她没坐。
老秦哼了一声,利落地剪开谢征中衣。剪子咔嚓一响,帐里更静了。
布料分开那一瞬,樊长玉的呼吸停了半拍。
胸前旧伤横着,像一道早就结过痂又被人硬生生撕开的裂口,血沿着伤边一点点往下渗,约莫两寸长。左肩那处刀创更深,边缘翻开,缠过的布早被血浸透,扯下来时还带着皮肉。
这还只是她看见的。
老秦把他身子往前一带,后背露出来,纵横交错的旧痕在灯下起伏,深浅不一。有几道一眼就是军中留下的,角度狠,入肉也狠,能活下来都算命硬。
樊长玉手里的刀鞘“咚”地一声抵在地上。
老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安慰的话,只把干净布巾扔进铜盆里浸湿,拧了,开始擦血。
“胸前旧伤裂了两寸左右,左肩这道,一寸半往上。”他边看边说,“里头气血乱得厉害。再晚一步,人就该在外头栽了。”
谢征淡道:“没那么夸张。”
“你闭嘴。”老秦头也不抬,“北营那些不要命的,伤口处理起来都是这路数。刀口都开成这样了,还装得跟蹭破点皮似的。”
帐里一静。
樊长玉盯住老秦:“你认得北营的伤?”
老秦手上一顿,抬起眼皮,像这才注意到她。
“认得。”他继续下针引线,语气平平,“旧年边上打得最狠那阵,我收过不少北营出来的人。伤口怎么裂,怎么缝,怎么压内息,都是一套死法里摸出来的手艺。”
他说着,手指按在谢征肩后某一处,往下一压。
谢征眉头压得极低,背脊绷直,手下榻沿发出轻响。
老秦冷笑:“还忍?再强提内息,三日都不用,一会儿你就得栽在这帐里。”
樊长玉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静养三日。”老秦把针扎进去,线头一拉,“三日里少动,少怒,少逞英雄。再来一回,昏过去算轻的。”
“老秦。”谢征开口,声音有些沉,“够了。”
“不够。”老秦给他肩上重新上药,药粉一撒,血腥气里多了股辛辣味,“外头那帮人把你当铁打的,我可不认。你若不是一直拿内息硬压,这伤早该叫人抬着走了。”
樊长玉没出声。
她站得近,看见谢征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帐里火光晃一下,他脸色越发白。偏他眼神还是稳的,像那副皮囊裂的不是自已。
越是这样,越叫人火大。
老秦替他把胸前那道伤重新压住,布巾一摁,谢征胸口起伏明显沉了一拍。
樊长玉终于伸手:“我来按。”
老秦抬头看她。
她已经把刀放到一边,手掌压上那块干净布。掌心下头,能摸到他胸膛里那阵不太稳的起伏,隔着布也烫。
谢征抬眼。
两人离得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根上沾的一点灰,能闻见她身上没散尽的风尘和血味。
“疼就说。”樊长玉声音发冷,“别死撑。”
谢征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
老秦把肩伤缠好,又换了胸前的药,忙完才直起腰,甩甩发酸的手:“行了。今晚别再动刀动气。药一会儿熬好送来,人若烧起来再喊我。”
他说完收拾药箱,走到帘边,又回头瞥了谢征一眼:“你要真想早死,也别死我手里,晦气。”
谢征没接这句。
老秦掀帘出去,顺手把外头两个守卫也带远了几步。帐外隐约还有巡夜人来去,甲片轻撞,火把被风吹得噼啪响。
帐里只剩药罐咕嘟。
樊长玉还按着他胸前那块布,没松手。
她方才在城头攒了一肚子话,到了这会儿,反倒像叫那一道道伤给堵住了。怒意还在,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发闷,发涩。
她看着那些旧痕,忽然道:“你在我家炕上装病那阵,也是这样?”
谢征没答。
“言正。”她念这个名字,像含了口碎冰,“叫得真顺口。”
谢征垂眼,看着她压在自已伤口上的手。她手背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方才在城头扶着他时没抖,现在也没抖。
他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低:“先把手松些。”
“疼了?”
“不是。”谢征道,“你再压狠一点,线要崩。”
樊长玉冷笑,手上却还是收了半分力。
“你倒还知道要脸。”
谢征看她:“我什么时侯不要脸过?”
“你现在就挺不要的。”她盯着他,“城头上记口军令,转头又成了我家那个言正。武安侯?还是言正?你让我信哪个?”
最后那句出来,帐里那点药味都像更苦了。
谢征没立刻说话。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照得那点倦色藏都藏不住。他像是把要说的话在舌尖过了一遍,最后先伸手,把她按着伤口的手腕轻轻扶正了些。
“别压偏了。”他说。
樊长玉气得想抽手,没抽动。
他力道不大,手却稳,掌心带着热意。那热意顺着她腕骨一路烫上来,烫得她更恼。
“松开。”
谢征这回倒是听了,手一撤,就落回榻边。
樊长玉盯着他,眼神很冷:“你打算什么时侯说?等我自已去问周骁,去问宋潜,还是等哪天又有人当着我的面喊你一声侯爷,我再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听?”
谢征抬起眼。
“他们不会越过我跟你说。”
“是么?”樊长玉道,“那你可真会护。”
她话里带刺,尾音却有点发哑。
谢征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长玉。”
她眼皮都没动:“别拿这口气叫我。”
“……好。”他顿了顿,改口也没改成别的,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让老秦退下,不是为了继续瞒你。”
“那是为了什么?”
药罐里的水沸开了,盖子被顶得轻轻跳了一下。
帐外风过,帘角晃动,火光在两人中间摇了摇。
谢征坐着,背上缠着新布,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没躲。他终于像是把那层一直撑着的壳子卸下来一点,开口前先缓了口气。
“都是真的。”
“最先不是真的的,只有我靠近你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