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把谢征扶下车时,院里先传来一声门闩落响。
小妹从里头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绳:「阿姐!姐夫!门修好了,灶也修好了,肉案我擦了三遍!」
谢征脚刚踩上青石板,就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咳了两声。
樊长玉扭头看他:「听见没,姐夫。」
谢征披着厚裘,脸色被风吹得发白,偏还认真应了一声:「听见了。」
院门比从前高了半掌,门板换成了厚木,铁钉打得密。门环上还留着新漆味,推开时有些涩,樊长玉抬脚一踹,门轴吱呀转开。
小妹急了:「阿姐,木匠说新门不能踹!」
樊长玉收回脚:「他让门的,还管我怎么进门?」
谢征看了眼门闩。
那根旧门闩还在,被刨去毛刺,横在门后。木头上有几道旧刀痕,挨着掌心那处被磨得发亮。
他伸手碰了一下。
樊长玉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什么:「留着呢。那会儿你病得半死,还非要给我出主意,说门闩这么卡,来人撞门能多撑半盏茶。」
谢征低声笑了下:「那时话多,惹你烦。」
「现在也不少。」
她把药包塞给小妹,又从车上拎下那把旧刀。
刀鞘磨旧了,刀口倒养得亮。她走进灶房,掀开盖布,肉案横在窗下,厚木板被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有几处旧缺口,像还记着当年砍骨剁肉的力道。
灶台也在。
砖缝补过,锅换了新的,灶膛里塞着干柴。
樊长玉把袖口一挽,刀往案上一放:「行,今日开火。」
小妹把新灯挂到檐下,红绳绕了两圈,踮脚还差一点。谢征想起身去帮,被樊长玉一眼按回门边长凳。
「你坐着。」
「我挂个灯还成。」
「你连风都吹不得,还挂灯?」
谢征看她。
樊长玉把厚裘往他肩上拢紧,手背碰到他颈侧,温度凉得她脸色立刻沉了。
「坐稳了。侯爷回临安养病,听明白没?」
谢征只得坐下。
他的位置正对灶房门,风从院门缝里挤进来,先撞在他厚裘上,再散到两边。小妹挂好了灯,回头一看,忍不住笑出声。
「姐夫又替阿姐挡风了。」
樊长玉正在剁肉,刀声顿了一拍。
谢征抬眼:「嗯。」
小妹把红灯拍了拍,灯穗晃起来:「这回能喊姐夫真名了吧?」
院外有人接话:「可不敢乱喊喽,那是武安侯。」
三个镇上旧人挤在门口,一个提着酒,一个抱着半扇腌肉,还有一个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糕。都穿着旧棉袄,鞋底沾雪,站在新门槛外没敢直接进。
樊长玉拿刀背敲了下案板:「进来啊,杵门口等我请?」
提酒的老邻人笑得眼角全皱:「长玉啊,你这门高了,咱们一时没认准。」
抱肉的妇人把东西往案边一放,压低嗓门:「听说侯爷身子还虚,腌肉少吃,酒也少喝。这坛酒给你留着,等他养好了再开。」
谢征起身要谢,樊长玉先一步挡住:「他坐着就算谢过了。谁叫他乱动,我把谁请出去。」
院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看肉案,有人看灶台,有人摸了摸门闩,说这门比从前稳当。也有人悄悄瞧谢征,瞧完又赶忙低头,最后憋出一句:「当年瞧着就是个好相貌的病书生,没料到……」
后头那句没敢说记。
谢征把手炉放在膝上,神色平和:「当年多谢各位照看樊家。」
那几个旧人反倒慌了。
「侯爷这话折人寿。」
「长玉当年自已撑起来的,咱们也就递过几把柴。」
「小妹那会儿还小,过年还来我家讨糖呢。」
小妹举着灯笼杆子,立刻反驳:「我没有讨,我拿肉换的。」
樊长玉从灶房里探头:「拿我切好的肉换的,你还挺有理。」
院里笑开。
锅里热气上来,葱姜和肉香一层一层漫出去。樊长玉剁肉、焯水、下锅,动作半点没生。她在北境杀过敌,在金殿上押过证,回到这方灶台前,刀还是听她的。
谢征坐在门口,厚裘压着肩,偶尔咳两声。风从门缝灌来,他没有挪。
樊长玉端着碗出来,瞥见他坐的位置,脸立刻绷住:「谁让你坐那儿?」
谢征抬头:「这里看得见灶火。」
「少来。」
她把碗塞到他手里,腾出手去挪长凳。谢征没有躲,由着她把凳子往里拖了半尺。
他手腕露出一截,药味还在。
樊长玉盯了片刻,把他的袖口往下拉好,声音压低:「再拿自已挡风,我就把你绑回屋里。」
谢征端着热汤:「从前你说过,要杀猪养我。」
「我说过的多了。」
「我记得清。」
樊长玉看着他那副认真样,火气散了些,嘴上仍硬:「记账倒是会记,欠我的呢?」
「慢慢还。」
「少给我打马虎眼。旧账还没全免。」
谢征抬手,指腹蹭过碗沿,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人归你,名也归你。侯府的账、北境的账、这条命,往后都放你这里。」
樊长玉听得耳根发热,抬脚踢了踢凳腿:「说得好听。先把药喝完。」
谢征把汤碗放下,接过药盏,一口饮尽。
小妹抱着灯笼杆子从旁边路过,故意咳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听见。」
樊长玉抓起一块糕丢过去:「少装。」
小妹接住糕,笑着跑开,把新灯一盏盏挂到廊下。灯亮起来,照着院墙上新补的灰,也照着墙根下那几只旧木盆。
晚饭摆在堂屋。
镇上旧人没有久留,送完东西便走,说不扰他们团圆。临走时,一个老邻人站在门外,朝樊家门庭看了好一会儿。
「长玉,你爹娘要是瞧见,心里也安稳。」
樊长玉送到门口,手搭着门板,半天才应:「嗯。」
谢征站在她身后,没劝,也没插话。
老邻人走远后,樊长玉关门,上闩。木闩卡进去的声音厚实,整个院子都稳了。
饭后,小妹困得撑不住,被樊长玉赶去睡。她抱着新灯笼,临进屋还探头:「阿姐,明早吃肉饼吗?」
「吃。」
「姐夫也吃?」
「他喝粥。」
谢征刚要开口,小妹已经笑着缩回去了。
院里安静下来。
雪又落了,细小的白点压在红灯上。樊长玉搬了两张凳子到廊下,谢征披着厚裘坐在她身侧,手炉被她塞进怀里。
她把自已的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试温。
谢征反手握住。
樊长玉挣了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当年我在雪地里捡你回来,你还骗我叫言正。」
「那时怕连累你。」
「后来连累得还少?」
谢征没辩。
樊长玉偏头看他:「我那会儿真想过,等你好了,要是敢跑,我就追出去把你拖回来。」
「幸好没跑成。」
「你还敢想跑?」
「不敢。」
她哼了一声,肩膀却往他那边挨近了些。
谢征把厚裘展开一角,罩住她半边肩。樊长玉嘴上嫌弃热,身子没动。
雪落在院中,肉案被盖好,灶膛余火还没灭。门闩横在门后,新门稳稳挡着外头的风。
樊长玉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谢征,山河那头真能安生吗?」
谢征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会有风浪。周骁守北境,顾淮安盯细则,旧案入卷,该领罪的一个跑不了。我们能让的,已经让完大半。」
「还有小半呢?」
「等我养好,再陪你去补。」
樊长玉转头看他:「你先把命养回来。」
「听你的。」
「别光嘴上听。」
「嗯。」
她被他这副顺从样弄得没了脾气,过了会儿,低声道:「旧账慢慢还。先从陪我过年开始。」
谢征看着廊下红灯,答得很稳:「好。」
樊长玉把头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灯影落在雪上,院门外的风绕了一圈,撞不进来。屋里小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句「肉饼别糊」,樊长玉笑出了声。
谢征也笑。
他低头,把她手握进掌心。
「长玉。」
「嗯?」
「到家了。」
樊长玉看着院中越积越白的新雪,过了片刻,回他:「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