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从早上开始就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客栈门口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像一个不停歇的鼓手在敲单调的节拍。七侠镇的街道上泥水横流,进出客栈的客人裤脚都卷到了膝盖以上,带进来的泥脚印把苏离刚拖干净的地面又弄脏了一层。
生意冷清。到了午后,大堂里只剩三桌散客在喝闷酒。李大嘴趴在后厨的灶台上打瞌睡,郭芙蓉蹲在门口看雨发呆,佟湘玉拨着算盘算这个月的账——算到一半叹了口气,把算盘推到一边说"额算不下去了"。
黄蓉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
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是客栈的——佟湘玉亡夫莫掌柜留下的老物件,积了一指厚的灰收在柜台底下,今天被黄蓉翻了出来。黑白棋子已经在棋盘上铺开了大半,全是她一个人下的,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已跟自已对弈。
苏离端着一壶热茶走过去给她续水。低头的一瞬,看了一眼棋面。
黑棋在中腹织了一张大网,气势很足;但白棋在边角扎了三个眼位极深的活棋,暗中把黑棋的外势架空了——黑棋赢了面子,白棋赢了实地。以小博大,以退为进。
这棋路太眼熟了。
"你会下?"黄蓉抬头看他。
"看别人下过一些。"
"坐。"
黄蓉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罐里,动作不快但很有秩序——先收边角,再收中腹,最后收四个星位。收棋的方式跟下棋一样有章法。
苏离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柜台。佟湘玉挥了挥手——"去去去,反正也没客人,你陪黄公子下两盘。别输太难看,丢额们客栈的人。"
他坐下来。黄蓉让他先手。
苏离落了一颗黑子在星位上——最普通的开局,不露锋芒。黄蓉几乎没有思考,白子在对角星位落下。然后她一边落子一边开口。
"你在这个客栈当了多久的跑堂?"
"快两年了。"这是穿越前原主的时间。
"家是哪里的?"
"记不太清了。小时候流落到七侠镇,佟掌柜收留的。"
黄蓉落了一颗子在苏离的星位旁边挂角,动作随意得像聊天时的点头。
"一个记不清家在哪的跑堂,懂碧海潮生曲的节拍——这不太常见。"
苏离落子。"客栈里什么人都来。有个老琴师住过几天,弹过那首曲子,我记性好。"
"那个老琴师还弹过什么?"
"记不住了。就那首的调子怪,记得牢一些。"
黄蓉笑了。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一只听到了有趣声音的鸟。
"你撒谎的时候有个习惯——手里的棋子会在指尖转半圈。"
苏离低头看了一下自已的手。黑子安安静静地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动不动。
"没有转。"
"现在没有。刚才那一颗转了。"黄蓉的眼睛弯了一下,"你看,你又在撒谎——这次是故意没转,说明你知道我在观察你。一个普通跑堂不会有这种反侦察的本能。"
苏离把棋子落在棋盘上。"黄公子心思太细了。我一个端盘子的,哪来的什么反侦察。"
"不是我心思细。"黄蓉也落了一颗,白子咬住了黑棋的一条大龙,"是你破绽太多。"
棋盘上的局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苏离一直在走厚实的棋——扎实、不冒进、每一步都留后手。但黄蓉的白棋越下越凶,四处点火,逼他必须做出取舍。
"你那位酒客朋友,"黄蓉落了一颗子在天元附近,"从北边来的,落魄,但气势不像普通人。你认识他?"
"不认识。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的客人,你请他喝酒、送牛肉、陪他坐到半夜。你对每一个第一次来的客人都这样?"
"看顺眼的。"
黄蓉的手停在棋罐上方。她盯着苏离看了三秒——那种目光不是在看一个跑堂,是在看一本还没翻完的书。
"你看人很准。"她说,"你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坏人。我也看人看了十几年——那个人身上确实没有恶意。但能一眼就看出来的人不多。"
苏离没接话。落了一颗子,堵住白棋的一条攻击线。
"前几天镇上来了几拨人。"黄蓉换了话题,白子在东边布了一手闲棋,"你有没有注意到?"
"哪几拨?"
"第一拨,前阵子来了两个穿布鞋的中年人,在东头茶馆坐了好几天。第二拨,前些天那三个带刀的——这个你见了。第三拨——今天早上,一个穿蓑衣的人从东街口路过,没进镇子,绕了半圈又走了。"
苏离听着。前两拨他都有印象——那三个丐帮弟子不用说了。两个穿布鞋的中年人他也记得:来的那天点了两壶茶和四碟花生米,坐了一下午,不怎么说话,目光经常往窗外扫。那种坐法不是喝茶的坐法,是盯梢的坐法。
但第三拨——穿蓑衣的那个人,他没注意到。
"穿蓑衣的那个什么来头?"苏离问。
黄蓉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惊喜的亮,是"终于问到正题了"的亮。
"不确定。但他步子很稳,雨地里走过没留脚印——轻功至少一流以上。而且他绕镇子走了半圈之后是从北边离开的。"
"北边。"苏离重复了一遍。往北走,就是北离的方向。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苏离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两个穿布鞋的中年人,坐法像大明锦衣卫的暗桩。穿蓑衣的那个人从北边来往北边走,轻功一流以上又独来独往,北离那边符合条件的不多,但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他不能说。不能让黄蓉知道他对江湖势力的了解远超一个跑堂。
"七侠镇最近不太平。"苏离说了句模糊的话。
"何止不太平。"黄蓉落了一颗白子,吃掉了苏离边角的一块棋,"七侠镇是四国商路的交汇点——北通北离,南达大宋,东连大明腹地,西面翻过风陵渡就是离阳。这种地方,太平的时候是聚宝盆,不太平的时候就是火药桶。"
"黄公子对地理倒是清楚。"
"走的地方多,听得多。"
黄蓉说完自已也笑了——因为这句话跟苏离平时的口头禅一模一样。
"看来跑堂和旅人有一个共同点。"苏离接了一句。
"都是听得多说得少。"
两个人对着棋盘沉默了几秒。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的水帘把窗外的街道模糊成了一片灰白。
苏离落了一颗黑子,救回了一块差点被杀死的棋。他落这一手的时候多想了两步——不是棋路上的两步,是话题上的。黄蓉在试探,但她同时也在交换信息。她把自已观察到的三拨人告诉苏离,不是为了炫耀眼力——是需要一个能接得住这些信息的人来一起分析。
她在这个镇子上找不到别人。
白展堂藏得太深,不可能跟一个住店的书生聊江湖局势。佟湘玉操心的是生意,李大嘴和郭芙蓉没那个脑子。能听懂、能分析、又不会拿去乱说的人——在同福客栈只有苏离一个。
"断崖山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的传闻——你有没有听客人提过?"黄蓉忽然问。
断崖山。九阴真经最后一条线索指向的地方。
"没有。"苏离摇头,"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偶尔有人聊到那边的事情。"
黄蓉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苏跑堂了。"
她站起来,棋盘上的棋还没下完。苏离扫了一眼终局——黑棋实地不亏,白棋外势更大。两边都没有赢到让对方服气的程度。
"棋不下完?"
"下完了就没意思了。"黄蓉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过头来。雨天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那一瞬间,书生的伪装淡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极聪明、极清亮、带着一点兴味的眼睛。
"你这个跑堂,下棋倒是有点意思。"
"掌柜嫌我们下棋占了桌子。"
黄蓉笑了一声,上楼了。
苏离开始收棋子。黑子放一边,白子放一边。棋盘上残留的局面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到处都是未完的攻防和悬而未决的胜负。
这盘棋就像他和黄蓉的关系——谁也没亮底牌,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脑子里忽然一热。
【叮!与桃花岛传人黄蓉深度交谈,论七侠镇局势与江湖形势,奖励:碧波掌法(入门)!】
这一次涌入体内的力量温和得多。
不是热,不是重——是柔。像一股清凉的水从手臂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折回掌心,在掌面上画了一个圆。那种感觉和兰花拂穴手有一点像——兰花拂穴手是用指尖点,碧波掌法是用掌面推,两者的路径有共通之处,但碧波掌法更圆、更缓、更绵长。
苏离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里那股清凉很快就散了——"入门"意味着只拿到了最基本的框架,离能用还差得远。
他把棋盘收好,放回柜台底下。
佟湘玉凑过来小声问:"赢了没?"
"平了。"
"平了?"佟湘玉啧了一声,"黄公子那脑子,你能跟他下平?额看你也不光是会端盘子的。"
苏离笑了一下。"端盘子也是技术活。"
他拿起抹布去擦下一张桌子。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噼噼啪啪,像一段没有重点的长句。
但这一整天不大不小的雨里藏了好几件事——黄蓉在找断崖山的消息。两个穿布鞋的暗桩在七侠镇待了三天。一个轻功一流以上的蓑衣人从北边来又往北边去。
七侠镇还是那个不大的七侠镇。但住在里面的人,和路过它的人,正在让这个从东头走到西头只要一盏茶的地方变得越来越拥挤。
苏离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搭在肩上。
右手沉,像握着一座小山。左手轻,像摸了一片水。
降龙十八掌的重,碧波掌法的柔。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够。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