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纯真年代的爱情:木锦花开时 > 第10章 画室里的下午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瞿桦如约来了方家。这次他背了个画夹。
“方老师,”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跟您学画画。”
方父愣了下,接过画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素描,画的是医院场景:走廊、病床、窗外的树。线条有些生硬,但观察很细。
“你想学画画?”方父抬头看他。
“嗯。”瞿桦点头,“我觉得……画画和做手术,有点像。都要观察,要准,要稳。”
方父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进来吧。”
方家没有专门的画室,客厅的窗边摆了张旧书桌,就是方父平时画画的地方。桌上铺着毡子,摆着笔筒、颜料、调色盘,还有几个石膏几何体。
瞿桦在桌边坐下,方父给他讲了最基本的透视原理,又让他画桌上的杯子。
“看准了再下笔。”方父站在他身后,“线要稳,不要描。”
瞿桦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他画得很慢,一条线要反复看很久才敢落笔。
方穆静端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父亲背着手站在瞿桦身后,瞿桦坐得笔直,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画着一个普通的搪瓷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她把茶轻轻放在桌角,退到一边,拿起本《人民文学》看。但视线总忍不住飘过去。
画了一个多小时,瞿桦停下笔,长长出了口气。纸上的杯子画好了,形状基本准确,但线条僵硬,少了点生气。
“第一次画,不错。”方父说,拿起红笔在纸上圈了几处,“这里,透视有点问题。这里,线太死了。画画要放松,手放松,心也要放松。”
“嗯。”瞿桦认真听着,又拿起一张纸,“我再画一次。”
这次他放松了些,线条流畅多了。画完,方父点点头:“有进步。”
瞿桦笑了,笑得像个得了表扬的孩子。他抬头,看见方穆静在看他,笑容更深了些。
“静静,”方父说,“你去买点菜,中午留小瞿吃饭。”
“不用麻烦……”瞿桦忙站起来。
“不麻烦。”方父摆摆手,“你继续画。”
方穆静拎着菜篮子出门。菜市场就在楼下,这个点人正多。她买了豆腐、青菜、一斤五花肉,又买了几个西红柿。经过副食店时,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同志,有鸡蛋吗?”
“有,要多少?”
“六个。”
鸡蛋用草纸包好,小心地放进篮子。方穆静又买了点葱姜蒜,这才往回走。
上楼时,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笑声,很少见。她加快脚步。
门开着,父亲和瞿桦正站在墙边,看那幅《雪中梅》。瞿桦手里拿着本子,在记什么。
“……梅花要画得傲,但不能孤。你看这里,”父亲指着画上一枝梅,“枝是弯的,但力道是向上的。这叫柔中带刚。”
瞿桦点头,飞快地记着。
方穆静轻轻走进去,把菜放进厨房。母亲在择菜,朝客厅努努嘴:“你爸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嗯。”方穆静洗了手,开始切肉。
午饭简单但丰盛。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麻婆豆腐、炒青菜。瞿桦吃了两碗饭,方母不停地给他夹菜。
“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已来。”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吃完饭,瞿桦抢着洗碗。方母不让,他坚持:“您休息,我来。”
方穆静帮着收拾桌子。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洗好碗,瞿桦擦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阿姨,这个给您。”
“这又是什么?”
“阿胶,补血的。您每天切一小块,和红枣一起煮着吃。”
“哎呀,这多贵……”方母不肯收。
“不贵,医院开的,您就收着吧。”瞿桦把纸包塞进方母手里。
方母眼眶有点红,背过身去擦眼睛。
下午,瞿桦继续学画。这次画的是窗台上的那盆文竹。他画得很投入,连方穆静给他倒水都没察觉。
“歇会儿吧。”方父说。
瞿桦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他看向方穆静:“静静,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什么书?”
“就你常看的那些,数学的。”
方穆静带他进自已房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
瞿桦在书桌前坐下,一本本看过去:《高等数学》《解析几何》《数学分析》……全是专业书,书页上写满了笔记。
“你真用功。”他说。
“不用功跟不上。”方穆静坐在床沿,“我们班好多是老三届,底子好,我得拼命才行。”
瞿桦翻开一本笔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字迹清秀,但很工整,一行一行,像印刷的。
“你字写得真好。”他说。
“你的也好。”
瞿桦笑了,从自已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纸上写的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劝学》”
字迹挺拔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
“送给你。”瞿桦说。
方穆静接过纸,小心地夹进书里。
窗外传来鸽哨声,悠长清越。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时光很慢,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