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间遗玉
千年光阴，弹指即过。
洪荒时代的烽火早已燃成史书上的灰烬，不周山崩裂的伤痕被岁月慢慢抚平，断柱重立，天柱重稳，曾经摇摇欲坠的天地，终于在漫长的休养中恢复了生机。天庭重立，殿宇巍峨，云海翻涌，却再无昔日诸神临朝的盛景。三界灵气渐渐回流，山川河海重焕生机，人族从战火与灾劫中站起，开枝散叶，繁衍昌盛。
凡界之中，修道之风渐起，有人潜心炼气，有人御剑飞天，有人踏浪而行，江河湖海之间，偶有剑光划破长空，市井街巷之内，亦有修士谈玄论道。人间烟火袅袅，阡陌纵横，一派盛世初现的景象。只是那段诸神林立、人皇镇世的岁月，终究成了遥远的传说。归墟秘境、上古大战、万神归寂……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被尘封在泛黄的古籍残卷之中，只余下只言片语，供后人揣测。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本是鱼米之乡，温润如画。在这片水网纵横的土地上，藏着一座不起眼的小镇，青石板路蜿蜒，白墙黑瓦错落，小桥流水人家，本该是岁月静好。小镇上有个孤女，名唤苏晚。
她自幼父母双亡，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是镇上的老秀才心善，将她抱回府中，一口粥一口饭拉扯长大。老秀才清贫，唯有一屋旧书，便日日教她读书识字，讲古往今来的故事。苏晚性子沉静，不喜喧闹，唯独对一件东西视若性命——那是她自襁褓中便贴身带着的一枚玉片。
玉片不大，质地混沌，灰扑扑的毫无光泽，边缘还有几处残缺，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陋。寻常时候，它与路边顽石无异，可唯有苏晚知道，每当她心绪翻涌，或是悲恸，或是愤怒，那枚混沌玉片便会微微发烫，内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红微光，如星火明灭，转瞬即逝。
老秀才每每见她摩挲玉片，都会郑重叮嘱：“此玉非同凡物，透着上古灵气，必是上古神物遗落人间。你身世本就孤苦，这玉便是你的根，务必好生保管，切莫轻易示人，以免招来祸端。”
苏晚谨记教诲，将玉片贴身藏在怀中，日夜不离。
可太平岁月终究未能长久。
这一年，天公不作美，自开春起，江南便滴雨未下。
骄阳似火，高悬天际，日复一日地炙烤着大地。原本碧波荡漾的河水渐渐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绿油油的禾苗尽数枯黄，田亩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昔日鱼米之乡，转眼变成了绝境。粮仓空竭，水井枯竭，小镇上的人家断了生路，青壮年纷纷扶老携幼，背井离乡去逃荒，留下的老弱妇孺，只能在饥饿与绝望中苦苦挣扎。
饿殍遍野，哀鸿遍地，昔日温婉的江南，被一片死寂笼罩。
更可怕的是，灵气紊乱，深山老林之中的妖物受旱情逼迫，也纷纷走出巢穴，闯入村镇，袭击落单的行人。白日里尚且有人敢出门，入夜之后，街巷空无一人，只闻风声呜咽，似有妖影徘徊。
苏晚守着空荡荡的秀才旧宅，老秀才早已在饥寒中离世，只留她一人孤苦无依。她靠着挖草根、啃树皮勉强活命，身形日渐消瘦，却依旧将那枚混沌玉片护在怀中，分毫不敢怠慢。
这日黄昏，苏晚抱着一捆枯柴往回走，路过镇外的破山神庙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她心头一紧，握紧手中柴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斑驳，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早已奄奄一息。可即便如此，他小小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半块干硬得如同石头的麦饼，那是他全部的口粮。
见到苏晚，男孩虚弱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麦饼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吃……”
苏晚瞬间红了眼眶。
她自已尚且食不果腹，却见不得这般幼小的孩子受苦。她连忙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水囊，里面只剩最后一点浑浊的清水，她小心翼翼地喂到男孩嘴边。
就在清水入口的刹那，苏晚怀中的混沌玉片骤然发烫！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灼着肌肤，她猝不及防低呼一声，玉片自行从她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原本混沌无光的玉片，此刻爆发出耀眼的金红光华，光芒璀璨，如烈日初升，照亮了昏暗的破庙。
与此同时，破庙外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尖锐刺耳，响彻空旷的原野。
苏晚心头一惊，猛地冲出门外。
只见庙门外，一头青面獠牙、身形庞大的妖物倒在地上，身躯抽搐，头颅竟被一股无形的凌厉气劲生生震碎，妖血浸染了干裂的土地，气息迅速消散。
而那枚悬浮的混沌玉片之上，金红光华不断流转，竟在半空映出一幅残缺却清晰的地图。
地图之上，山川河流隐约可见，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磅礴的神山，山势高耸入云，仙气缭绕，正是传说中的昆仑。而在昆仑山脚深处，藏着一片幽暗无边的水域，水域之上，浮动着两个古老苍劲的文字，字迹古朴，带着震慑天地的威压——
归墟。
“那是……万神归寂之地。”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巷口缓缓传来。
苏晚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拄着青竹杖的盲眼老者，一步步缓步走来。老者须发皆白，衣衫陈旧，衣袍之上，绣着一幅残破不堪的星辰图案，星辰黯淡，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浩瀚。他双目皆盲，眼窝深陷，可每走一步，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洞穿人心。
他是镇上的守庙人，独居在山神庙旁的小屋中，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已在此守庙百年，看尽小镇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
老者停在苏晚面前，竹杖轻轻点地，声音低沉而肃穆：“小姑娘，你怀中之物，并非凡玉，乃是混沌遗玉，里面藏着上古人皇凌玄的最后一丝残魂。”
苏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悬浮的玉片。
“如今天地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老者缓缓抬头，盲眼望向苍茫天际，语气沉重，“天庭虽重立，却无诸神坐镇，形同虚设；九幽之下，裂隙渐开，魔气蠢蠢欲动，已有复苏之兆。上古浩劫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若无人挺身而出，重掌秩序，人间百年之内，必再遭灭顶之灾，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苏晚攥紧衣角，指尖冰凉，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普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已都护不住，这般惊天大事，我能做什么？”
“你并非普通人。”老者语气坚定，“你是人皇火种的继承者，肉身血脉之中，藏着凌玄残魂的印记。这混沌遗玉择你为主，便是天意。这世间，唯有你，能再次打开归墟之门，深入万神归寂之地，唤醒诸神残魂，寻回上古神力，重定三界秩序。”
苏晚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散发着金红微光的混沌玉片上。
她想起破庙里奄奄一息却仍愿分她口粮的小男孩，想起镇上饿死在街头的老人，想起逃荒路上绝望哭泣的妇孺，想起老秀才临终前的叮嘱，想起父母模糊不清的模样……那些苦难与温暖，交织在心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悬浮的玉片。
温润而坚定的金红光华，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映亮了少女清澈而倔强的眼眸。曾经的怯懦与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南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干裂的大地。
苏晚握紧玉片，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决绝。
“我去。”
简单二字，落于江南残阳之下，散入苍茫天地之间。
轻如尘埃，却重若千钧，如同一道惊雷，震碎了三界千年的沉寂，也掀开了一段新的传说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