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熙在周慧敏怀里又抽了一下。
这次不是惊醒,是更深地陷入梦境,小嘴微微动着,奶声奶气的心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墙……破破的墙……有符号……亮亮的……蓝色光……爸爸躺着……不动……”
赵建华耳朵竖得像天线,唰地抓过地图和红笔。
“墙有符号,蓝色光,爸爸躺着不动。”他语速飞快,手指在地图上刚才画的圈附近快速移动,“边境那一带,老工厂不少,但有特殊符号标记的……”
他忽然停住,掏出手机快速搜索。
几秒钟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振国:“爸,看这个。三年前边境打击非法窝点的新闻,配图里有个废弃化工厂,外墙有这种荧光涂料画的标记,说是当地某些人用的暗号。”
照片上,一堵斑驳的墙面上,确实有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在夜间会发出淡蓝色荧光。
和赵建华刚才随手画的,有七八分像。
“定位!”赵振国两个字砸出来。
赵建华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快速缩放滑动,几秒后抬头:“找到了!离刚才推测的点往西大概五公里,更靠近界碑,是个叫‘红星第三化工厂’的地方,废弃七年了。”
“确认?”赵振国盯着他。
“符号特征对得上,位置符合‘边境’、‘废弃’、‘冷’所有条件。”赵建华声音很稳,“而且这种地方,一般当地人都不靠近,觉得晦气,藏人最合适。”
赵振国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周慧敏怀里还在梦呓的明熙。
“派人。现在就去。”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小陈和小李已经出发了,我让他们改目标坐标。”赵建华一点不犹豫,拿起手机走到角落,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周慧敏抱着明熙,手心都在冒汗。
她低头看着女儿睡梦中还皱着的小眉头,心里跟刀绞似的。
子谵躺在那种地方不动……是受伤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孙晓丽端着温水过来,看到客厅这气氛,脚步放得轻得不能再轻。
“夫人,水……”她小声说。
周慧敏猛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谢谢孙姐,放这儿吧。熙熙刚才做噩梦了,哭得厉害,我哄哄她。”
做噩梦?
孙晓丽看了眼明熙。
小脸蛋是有点红,像是哭过,但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是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动。
而赵老爷子和赵先生那边,一个盯着地图眼神像鹰,一个在角落打电话语气急得跟什么似的。
这哪像是孩子单纯做噩梦的样子?
孙晓丽心里疑惑更重了,但她没多问,放下水杯就退到厨房门口,假装收拾东西,耳朵却竖着。
角落那边,赵建华已经打完电话走回来。
“爸,通知到了。小陈他们改道,预计四十分钟后能到目标工厂外围。我让他们先远距离观察,绝对不冒进。”
赵振国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新坐标点了点:“告诉他们,如果确认子谵在里面,看情况。能带出来就带,不能带就确保他安全,我们再想办法。”
“明白。”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周慧敏抱着明熙坐立不安,赵建华盯着手机等消息,赵振国站在地图前,背挺得笔直。
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文斌办公室。
他靠在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屏幕上是条简短的信息:“坐标确认。红星第三化工厂,废弃七年。热源信号检测到厂区中部单体建筑内有生命体征,数量一。周边三公里内无其他明显热源。我的人已就位,形成外围观察圈。”
吴文斌嘴角慢慢扬起来。
找到了。
赵子谵,你还真会挑地方。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回复:“围起来。别惊动。等天亮,视野好了,再收网。”
“明白。预计包围圈完全收紧需要二十分钟。进攻时间建议在凌晨五点三十,拂晓前后,光线足够,且目标经过一夜戒备可能最疲惫。”
吴文斌回了个“好”字。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一点点灰白的意思。
快天亮了。
赵振国,赵建华,你们现在在干嘛呢?
是不是也在急着找你们的好儿子?
可惜啊,你们快不过我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亮后,赵子谵被他的人从那个破工厂里拖出来的样子。
到时候,赵家手里就有了筹码。
那八个多亿的账,咱们慢慢算。
赵家客厅。
赵建华的手机震了。
他立刻拿起来接听,按了免提。
“赵总,我们到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电流杂音,信号不太好,“在工厂东南边八百米左右的小土坡上,用夜视仪观察。厂区很黑,但中间那个原料仓库二楼,窗户里有微弱的光,可能是手电或者……别的什么光源。暂时没看到人影移动。”
“周围情况?”赵建华问。
“静得很,连野狗叫都没有。但我们刚才来的路上,在离这里三公里左右的岔路口,看到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阴影里,没开灯,车里好像有人。”小陈顿了下,“车是外地牌照,但很新,不像本地人的车。”
赵振国和赵建华对视一眼。
黑色越野车。
外地牌照。
“几个人?”赵建华声音紧了。
“距离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两辆车,至少也得有六到八个人。”小陈说,“赵总,我觉得不对劲。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大半夜停两辆外地车,太怪了。”
赵振国突然开口:“小陈,你们现在的位置安全吗?”
“安全,我们藏在坡背面,车也伪装过了。”
“先别动。”赵振国说,“继续观察,特别是那两辆黑车的动向。如果他们有往工厂方向移动的迹象,立刻报告。”
“明白!”
电话挂了。
客厅里空气更沉了。
黑色越野车,外地牌照,六到八个人。
这配置,绝对不是普通路过。
“吴文斌的人。”赵建华咬牙,“他动作真快。”
周慧敏脸都白了:“那子谵他……”
“先别慌。”赵振国说,“他们现在只是停在外围,还没动。说明他们也在观察,或者在等什么时机。”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四点二十。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就在这时,周慧敏怀里的明熙猛地一抖。
眼睛唰地睁开了。
不是慢慢醒,是那种突然惊醒,瞳孔都有点散。
然后小嘴一瘪,“哇——”一声大哭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哭,是带着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哭。
与此同时,三个大人脑子里炸开明熙又急又慌的心声,奶音都变调了:
“黑衣服!好多黑衣服!拿枪!别进去!爸爸快跑!别进去啊!”
周慧敏吓得差点把明熙摔了,赶紧抱紧:“熙熙!熙熙不怕!妈妈在!”
赵建华脸色瞬间变了。
黑衣服,拿枪。
这他妈不是普通商业调查了!
这是要下死手!
赵振国一步跨到赵建华面前,声音又低又急:“打电话!让小陈他们撤!立刻!马上!”
赵建华手都有点抖,拿起手机拨号,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电话一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陈!撤!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往回走!快!”
电话那头小陈愣了下:“赵总?可是……”
“没有可是!执行命令!立刻撤!”赵建华眼睛都红了。
“……明白!正在撤!”
电话挂断。
赵建华撑着茶几,大口喘气。
客厅里只有明熙还在哭,哭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周慧敏抱着女儿来回走,不停拍着她的背:“熙熙不哭,不哭,没事了,没事了……”
孙晓丽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场面,手足无措:“夫人,明熙小姐这是……”
“做噩梦了,吓到了。”周慧敏挤出一个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孙姐,麻烦你帮我倒点温水来,我喂她喝点水压压惊。”
“哦,好,好。”孙晓丽看了眼哭得满脸通红的明熙,又看了眼脸色铁青的赵振国和赵建华,转身快步去倒水。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绝对不是做噩梦那么简单。
赵建华缓过气,看向赵振国:“爸,现在怎么办?小陈他们撤了,但子谵还在里面。吴文斌的人带枪……这是要下死手啊。”
赵振国没说话。
他走回地图前,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
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咔嗒,咔嗒。
凌晨四点三十五。
离天亮,越来越近。
周慧敏抱着终于哭累、抽噎着睡着的明熙坐回沙发,眼睛红红地看着赵振国:“爸,咱们……咱们得救子谵啊。不能让他落在吴文斌手里,那些人带枪……”
赵建华也看向父亲。
现在救援小队撤了。
吴文斌的人带着枪包围在工厂外。
天快亮了。
一旦天亮,视野清晰,吴文斌的人肯定会冲进去。
到时候子谵……
赵振国转过身,看着儿子和儿媳。
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两个选择。”他声音沙哑,“第一,冒险强救。趁现在天还没亮,吴文斌的人可能还没完全到位,我们再派一队人,带家伙,硬碰硬,把子谵抢出来。”
赵建华嘴唇动了动:“风险太大。对方有枪,人数不明,地形我们不熟。万一交上火……”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可能救不出子谵,还会把派去的人搭进去。
“第二,”赵振国继续说,“等。等到天亮,看情况。吴文斌抓子谵,大概率是为了当筹码,逼我们就范。只要子谵活着,就有周旋的余地。我们可以谈判,可以交换条件。”
周慧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可是爸,子谵落在他们手里,万一他们用刑,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明熙在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
赵建华看着父亲,又看看妻子怀里睡着的孙女。
他想起明熙刚才那声带着哭腔的预警。
“黑衣服……拿枪……别进去……”
如果强行冲进去,会不会正好撞上吴文斌的包围圈?
如果等,子谵会不会在天亮后受到伤害?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五十。
东边的天色,又灰白了一点点。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也最短。
赵振国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石头:
“建华,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