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残云吞尽最后一缕天光,云渺山彻底沉入昏暝。
玄清观山门前,杀气已浓得化不开。
正阳派数名弟子长剑出鞘,寒芒在昏暗中划出数道冷冽弧线,真气裹挟着蛮横的冲击力,直扑山门之内。为首两人一胖一瘦,分立左右,并未立刻出手,只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一副吃定了玄清观无人能挡的姿态。
在他们眼中,静玄道长虽修为深不可测,却年迈守旧,顾忌观中基业与两名弟子,必然不敢全力出手;而谢临渊与苏清和不过是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看似文弱只持拂尘,一个稚气未脱手握凡铁,即便有几分骨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他们要做的,便是先以弟子碾压,逼得静玄不得不退,再顺势冲入观中,翻找出那件传说中能引动天地灵气的上古法器。
“不知死活的娃娃,给我滚开!”
冲在最前的正阳弟子面目狰狞,手腕一振,长剑直刺苏清和面门,剑风凌厉,毫不留手。他已是正阳派内门弟子中的好手,修行了十余年,在他看来,一剑制住这少年,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清和瞳孔微缩,却没有半分退意。
少年黑衣猎猎,握剑的手稳如泰山,没有因对方的气势而乱了分寸。他记得师兄的话,记得师父的教,记得玄清观的剑,从不攻杀无辜,却也从不畏惧恶徒。
他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铁剑横挡在前。
“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轰鸣。
凡铁与精钢长剑相撞,苏清和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小半步,脚下青石板竟被踩出一道浅浅裂痕。可他硬是咬牙撑住,没有再退,少年清瘦的身躯如风中劲竹,弯而不折。
“嗯?有点力气。”那正阳弟子面露讶异,显然没料到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竟能接下他一剑。
但也仅此而已。
他冷笑一声,真气再度暴涨,长剑斜劈,欲将苏清和连人带剑一同劈飞。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轻闪,挡在了苏清和身前。
谢临渊抬手,拂尘轻扬。
看似柔软的白鬃在真气灌注之下,瞬间变得如千丝万缕的钢线,轻飘飘一拂,竟精准缠住了对方的剑刃。白鬃与剑身摩擦,发出细碎的嗡鸣,那正阳弟子只觉自已的剑气如同撞入了一片绵软却坚韧的云海,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再推进分毫。
“你!”那弟子又惊又怒,奋力抽剑,却发现剑身被死死缠住,纹丝不动。
谢临渊眸色平静,指尖微捻。
“松。”
一字轻落,拂尘白鬃骤然松开,那弟子蓄力过猛,重心一失,踉跄着向后倒去,狼狈地摔在山门之外,引得周围同伴一阵哗然。
谢临渊没有趁势追击,只是收回拂尘,重新立在苏清和身侧,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和,守好自已的位置,玄清观的剑,守的是心,不是逞勇。”
“是,师兄!”苏清和重重点头,心中的焦躁瞬间平复。
他知道,师兄从不会说大话,却永远会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最凌厉的攻击,也会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守住山门。
两人一守一防,一静一锐,配合得默契无间。
门外的胖首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废物!连两个娃娃都收拾不了,正阳派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他怒喝一声,转头对瘦首领阴恻恻道,“别跟他们耗了,一起上,先废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再逼静玄老道交出法器!”
瘦首领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点了点头:“正有此意。静玄老道顾忌太多,不敢轻易动手,我们只要擒住这两个弟子,还怕他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胖首领身躯肥胖,动作却异常迅捷,一身横练真气浑厚如夯石,双拳裹挟着狂风,直砸谢临渊与苏清和;瘦首领则身形如鬼魅,指尖凝出三道寒芒,竟是淬了毒的透骨针,目标直指静玄道长周身大穴,招式阴毒,招招致命。
一刚一阴,两道顶尖真气同时压向山门,瞬间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推至顶点。
风骤然狂暴起来,卷着沙石拍打在朱漆木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观前的古槐树枝桠被狂风折断,断枝在空中乱舞,整个玄清观仿佛都在这两股强横的真气之下微微震颤。
苏清和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两人的实力,与刚才那名弟子有着天壤之别,那是足以碾压他与师兄的境界差距。可他没有退,反而将铁剑握得更紧,少年的眼底燃着倔强的火光,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拼尽最后一分力气。
谢临渊的面色也微微凝重。
他能感知到,眼前这两位正阳派首领,已是筑基境后期的修为,比他与苏清和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更何况对方还有十余弟子环伺,以二敌众,以弱对强,胜算微乎其微。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师父,是玄清观三百年的基业,是三清殿的香烟,是观中一草一木,是他与师弟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心之所系,便是道之所在。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周身清和的道门真气不再内敛,而是如春水般缓缓铺开,没有正阳派那般霸道张扬,却温润厚重,如大地承载万物,如云海包裹天地。
他抬手,拂尘横于胸前,白鬃轻垂,目光平静地望向冲来的两人:“玄清观,不惹事,亦不怕事。诸位执意要逼,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娃娃,能怎么不客气!”胖首领狂笑一声,双拳砸得更猛,真气形成的气浪几乎要将山门掀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静立在中央的静玄道长,终于动了。
老道始终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澄澈如古井的道心,却在睁眼的刹那,一股沉淀了百年的浑厚真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不是杀伐之气,不是暴戾之气,而是玄清观三百年传承的守道之气!
桃木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咚——!”
这一声,不再是轻叩人心,而是如晨钟暮鼓,震彻整个云渺山!
以静玄道长为中心,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瞬间铺开,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护住了谢临渊、苏清和,以及整个玄清观山门。胖首领与瘦首领的攻击轰然砸在光幕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强横的真气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卷起漫天尘土,却连光幕的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什么?!”
胖首领与瘦首领脸色剧变,瞳孔骤缩,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倾尽全身功力的一击,竟被静玄道长轻描淡写地一杖挡下,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
这便是玄清观观主,百年修道的真正实力?
静玄道长须发无风自动,青灰道袍猎猎作响,身形依旧清癯,却在这一刻,如岳峙渊渟,让人生不出半分抗衡之心。他看着门外的正阳派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天地般的威严:
“正阳派,以强凌弱,擅闯名山,胁迫师长,已是触犯道门戒律。本座念你们一时糊涂,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即刻收兵,下山离去,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座,以道门规矩,清理门户。”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狂风与轰鸣,落在每一个正阳弟子耳中,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心头一颤,握着长剑的手都开始发软。
瘦首领脸色阴晴不定,他深知静玄道长的修为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人,恐怕连玄清观的山门都踏不进去,便会被尽数击溃。可一想到那件传说中的上古法器,想到得到法器后正阳派便能一跃成为道门顶尖门派,他心中的贪婪便压过了恐惧。
“静玄老道,你少拿道门规矩压人!”瘦首领尖声喝道,“那上古法器本就不该藏在这破观之中,你霸占至宝,才是触犯道门戒律!今日我们势必要取走法器,为民除害,重振道门!”
“歪理邪说,不知悔改。”静玄道长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原本以为,正阳派虽行事张扬,却也是道门一脉,尚有底线可言。却没想到,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法器,竟能堕落到如此地步,满口仁义道德,满心贪婪私欲,早已失了修道的本心。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静玄道长缓缓抬起桃木杖,杖尖直指天际。
淡青色的真气顺着桃木杖攀升,与云渺山的天地灵气相连,一时间,山风骤停,乌云翻涌,整个玄清观上空,竟隐隐响起了道音梵唱,清越悠扬,涤荡人心。
谢临渊与苏清和站在师父身后,只觉周身真气流转愈发顺畅,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血脉与传承的底气。
他们知道,师父动真格了。
玄清观三百年的守道之力,将在这一刻,展露锋芒。
“师父!”苏清和握紧铁剑,少年的眼中满是崇敬与激动,“我们与您一同守观!”
谢临渊也上前一步,拂尘轻扬,白衣挺立:“师父,弟子愿随您,守玄清观,守道门正道。”
静玄道长回头,看了看身旁两个已然长大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的暖意。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三人并肩而立,青灰、白衣、黑衣,三道身影在昏暝的天色下,如三尊屹立不倒的石像,守住了山门,守住了观宇,守住了玄清观三百年的风骨。
门外的正阳派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已招惹的,不是一个守着破观的老道士,不是两个任人欺凌的少年,而是一个传承了三百年、道心坚不可摧的道门正宗!
胖首领咽了口唾沫,心中开始打退堂鼓,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喝道:“大家不要怕!他一个老道士,就算修为再高,也耗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冲进去,拿到法器我们就赢了!”
话音落下,却没有一个正阳弟子敢动。
他们看着静玄道长周身那淡青色的光幕,看着那三道挺拔的身影,看着玄清观上空隐隐浮现的道韵灵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半步。
恐惧,早已压过了贪婪。
瘦首领见众人畏缩,心中又急又怒,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法善了。再僵持下去,一旦引来其他道门门派,正阳派便会成为天下道门的公敌,彻底万劫不复。
他咬了咬牙,阴恻恻地看向静玄道长:“静玄老道,今日算我们栽了!但这件事,没完!玄清观藏着至宝,天下道门都会知道,我们走了,自然会有更强的人来找你要法器!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静玄道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玄清观,从不藏污纳垢,亦不藏至宝。若还有人想来寻衅,本座与两位弟子,随时恭候。”
“我们走!”
瘦首领知道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狠狠一挥手,带着一众狼狈的正阳弟子,转身便向山下退去。胖首领也不敢多留,恶狠狠地瞪了山门三人一眼,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十余道身影,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消失在了云渺山的密林之中。
狂风渐息。
乌云缓缓散开,一缕微弱的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玄清观山门前,照亮了青石板上的裂痕,照亮了朱漆木门上的斑驳,也照亮了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山门之外,终于重归安静。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观内隐约传来的铜铃轻响,恢复了往日的清和与宁静。
苏清和看着正阳派众人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握剑的手缓缓松开,虎口处的麻木感传来,他才感觉到一阵酸痛,可脸上却洋溢着少年人独有的灿烂笑容。
“师父,师兄,我们赢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守护成功的骄傲。
谢临渊也轻轻舒了一口气,拂尘垂落,周身的真气缓缓收回体内,眸中的锋芒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清和的玄清观大弟子。他看向苏清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嗯,我们守住了。”
静玄道长收回桃木杖,周身的真气也尽数内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祥和蔼的老道士。他看着两个弟子,眼中满是宠溺与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好啊……”
老道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释然。
“临渊,清和,今日之事,你们没有躲在观内,没有畏惧强敌,没有丢玄清观的脸,没有违逆道门正道。你们记住,修道之人,修的不只是功法,不只是剑术,更是一颗守心、护道、知义的心。”
“今日,你们用行动,诠释了玄清观的道。”
谢临渊与苏清和同时躬身,声音沉稳而恭敬:“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月光愈发清亮,洒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洒在三人的衣袍之上,温暖而柔和。
苏清和摸了摸手中的铁剑,凡铁无锋,却在今日,护住了师父,护住了师兄,护住了玄清观。他抬头看向谢临渊,眼中满是崇拜:“师兄,刚才你用拂尘挡下那人长剑的样子,真厉害!”
谢临渊轻轻摇头,目光温柔:“不是我厉害,是玄清观的道,厉害。是我们并肩而立,才厉害。”
静玄道长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一直担心,自已百年之后,玄清观无人守护,担心两个孩子在这纷扰的世间,无法守住本心,无法抵御风雨。
可今日,他彻底放心了。
谢临渊温润沉稳,心思缜密,守心守道,是玄清观未来的掌舵人;苏清和锐不可当,勇敢坚毅,护主护观,是玄清观最锋利的剑。
一柔一刚,一守一攻,一静一动。
这两个孩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风雨叩门,强敌当前,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让他们的道心更加坚定,让玄清观的传承,更加稳固。
静玄道长缓缓转身,看向观内灯火初明的三清殿,轻声道:“走吧,回观。烧一炉香,敬三清,敬天地,也敬我们今日,守住的道。”
“是。”
谢临渊与苏清和齐声应道。
三人转身,一步步走向观内。
白衣在前,黑衣紧随,青灰道袍立于中央,脚步声沉稳而坚定,踏过青石板,踏过回廊,踏过庭院,走向那片属于他们的清静与温暖。
山门的朱漆木门,缓缓合上,却不再是紧闭的防御,而是重归三百年的清和与安宁。
门内,是香火袅袅,是道音悠悠,是师徒相伴,是传承不息。
门外,是云渺山的月光,是清风拂面,是风雨过后,万物归静。
酉时已深,夜色温柔。
玄清观的三魂——守心、护道、相伴,在月光之下,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而他们都知道,今日正阳派的离去,并非结束。
关于上古法器的传闻,已然传开,未来的玄清观,必将迎来更多的风雨,更多的强敌。
但他们不再畏惧。
因为他们三人,并肩而立。
因为玄清观的道,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守一座观,护两个人,守一颗心,行一生道。
这便是谢临渊、苏清和、静玄道长,此生不变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