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谢了,叶子黄了,风一天比一天冷。青石巷的早晨开始有霜,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砚的“司令部”遇到了危机——天冷了,麦秸垛里钻不成了。干草是暖,可四面漏风,孩子们缩在里面冻得直打哆嗦。王建军提过一次“战略性转移”,但转移到哪儿去,谁也没主意。
“要是有个房子就好了。”李铁蛋搓着冻红的手,哈出一团白气。
“想得美。”张小虎跺着脚,“有房子也轮不到咱们。”
陈砚没说话,眼睛在打谷场上逡巡。他的目光落在那间歪斜的土坯房上——那是以前地主家长工住的,早就荒废了,门窗都没了,像个张着嘴的怪物。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
“那儿。”
三个孩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都愣了。
“那破房子?”王建军瞪大眼,“里头全是蜘蛛网,还漏雨!”
“收拾收拾就能住。”陈砚朝土坯房走去,“总比麦秸垛强。”
孩子们将信将疑地跟过去。房子确实破,门板斜倚在门框上,一推就“吱呀呀”倒下去,扬起一片尘土。里面黑洞洞的,有股霉味。地上散着碎砖烂瓦,墙角结着蛛网,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这咋住人啊?”李铁蛋捏着鼻子。
陈砚却不气馁。他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又看看四壁:“屋顶补一补,墙糊一糊,地上扫一扫,不就成了?”
“说得轻巧,拿啥补?”王建军问。
陈砚眼珠子转了转:“我家后院有堆稻草,是我爹准备补房顶的。我偷……不,我拿点来。糊墙的泥巴河边就有,咱们自已和。扫地更简单,找几把破笤帚就行。”
他说得头头是道,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说干就干。接下来几天,放学后的“贸易”暂时停了,孩子们全投入到“新司令部”的建设中。陈砚从家里“顺”来两捆稻草,王建军贡献了他爹补渔网的麻绳,李铁蛋和张小虎从家里拿了破麻袋和旧报纸。林小满不会干重活,就负责打扫,用破布包着头,拿着小笤帚,一点点把屋里的尘土扫出去。
最难的活儿是补屋顶。陈砚自告奋勇要上去,被林小满拉住了。
“太高了,摔下来咋办?”
“没事,我爬树可厉害了。”陈砚拍拍胸脯,但还是听了劝,改成在下面指挥。王建军个子最高,被选为“屋顶施工队队长”,踩着歪斜的梯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颤巍巍地爬上去,把稻草一束束铺在破洞处,再用麻绳固定。
“左边!左边再铺点!”陈砚在下面喊。
“知道了!别嚷嚷!”王建军的声音从屋顶传来,闷闷的。
铺好稻草,又和泥巴糊墙。孩子们都没干过这活儿,泥巴和得太稀,糊上去就往下淌;和得太干,又糊不上去。试了好几次,才摸索出合适的比例。一个个弄得像泥猴,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
“副司令,你看我糊得直不直?”陈砚指着自已糊的那一块墙——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林小满忍着笑:“直,特别直。”
陈砚得意了,干得更起劲。
三天后,土坯房焕然一新。屋顶的破洞补上了,虽然补得凹凸不平,像长了癞痢头,但至少不漏雨了。墙用泥巴糊过,糊得厚一块薄一块,但看着平整多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碎砖烂瓦都清了出去。窗户用旧报纸糊上,虽然不透光,但挡风。门板重新立起来,用木棍顶住,也能关严。
最妙的是,陈墨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破铁皮桶,在屋子中央挖个坑,把桶埋进去一半,就成了个简易的炉子。虽然没烟囱,但生起火来,屋里暖烘烘的。
“成了!”陈砚站在屋子中央,叉着腰,像验收工程的将军。
孩子们环顾四周,虽然还是破,但有了“家”的样子。王建军一屁股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那是他们的“床铺”——长舒一口气:“可累死我了。”
“累也值!”李铁蛋搓着手,凑到铁皮桶边烤火。
林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我娘烤的,让分给大家吃。”
孩子们欢呼起来,一人抢了一块,烫得直吹气。红薯的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成了陈砚记忆里冬天的味道。
“咱们得给新司令部起个名。”张小虎一边啃红薯一边说。
“叫‘泥巴屋’?”李铁蛋提议。
“太土了。”王建军摇头。
“叫‘暖屋’?”林小满小声说,“因为暖和。”
陈砚眼睛一亮:“这个好!就叫暖屋!”
“暖屋!暖屋!”孩子们齐声喊,笑声在破屋里回荡。
从那天起,“暖屋”成了孩子们冬天的大本营。每天放学,他们就钻进暖屋,围着铁皮桶烤火,分享从家里带出来的零嘴:一把炒豆子,几块红薯干,有时候还能有一小把炒米,放在手心,舔着吃。
陈砚的“贸易”也在暖屋里恢复了。孩子们交换的东西越来越多:草编换玻璃珠,柳条哨子换画片,后来发展到用捡来的漂亮石头换缺了齿的梳子,用旧电池里抠出来的炭棒——能在墙上画画——换破了一半的镜子。
林小满成了暖屋的“书记员”。她用陈砚给的破本子,认真记录每一笔“交易”:某月某日,陈砚编蜻蜓一只,换王建军玻璃弹珠两颗。字写得工工整整,虽然很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
陈砚喜欢看她写字的样子。她写字时很专注,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毛茸茸的,像个桃子。
有天,王建军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陈砚,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林小满……是不是你媳妇儿?”
陈砚“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胡、胡说八道!”
“那你老看她干啥?”王建军挤眉弄眼。
“我、我没看!”
“看了!我都看见了!”李铁蛋也凑热闹。
张小虎憨憨地笑。
陈砚又羞又恼,抄起一把干草扔过去:“再胡说揍你!”
孩子们笑作一团。林小满抬起头,茫然地问:“你们笑啥?”
“没啥没啥!”陈砚赶紧说,狠狠瞪了王建军一眼。
王建军做了个鬼脸,不说了,但眼神里还是那种“我懂”的意思。
那天晚上回家,陈砚心里乱糟糟的。媳妇儿?什么媳妇儿?林小满就是林小满,是他的副司令,是他的朋友。可为什么王建军那么说的时候,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他想不通,干脆不想了。但第二天在暖屋,他不敢再看林小满写字了,故意离她远远的,坐在门口,看外面的天。
天阴阴的,灰云低垂。陈砚想起父亲早上说的话:“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下雪?陈砚眼睛亮了。他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去年冬天好像飘了点雪花,但还没落地就化了。父亲说,他三岁那年下过一场大雪,堆了半人高,但他不记得了。
“要下雪了。”他回头对屋里说。
孩子们都凑到门口看天。林小满仰着头,呵出一团白气:“真的会下吗?”
“我爹说的,准没错。”
果然,到傍晚时分,第一片雪花飘下来了。小小的,轻轻的,像蒲公英的绒毛,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
“下雪了!下雪了!”孩子们冲出暖屋,仰着脸,伸着手。
雪花渐渐密了,一片,两片,十片,百片……像有谁在天上撕碎了云,撒下来。地上很快白了薄薄一层,屋顶、树梢、石板路,都蒙上了银白。
“真好看。”林小满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心,凉凉的,瞬间化成一点水渍。
陈砚也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是六角形的,晶莹剔透,但一碰到皮肤就化了。他不甘心,又接,又化。
“傻不傻,接不住的。”王建军笑他。
“你才傻!”陈砚不服,脱下棉袄,摊开来接。这下接住了,棉袄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孩子们在雪里疯跑,打雪仗,虽然雪还薄,捏不成雪球,就抓一把雪沫子互相撒。笑声、尖叫声在打谷场上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震落枝头的雪。
玩累了,孩子们回到暖屋,围着铁皮桶烤火。衣服湿了,鞋也湿了,但没人嫌冷。火光跳跃着,映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这雪能下多久?”李铁蛋问。
“我爹说,看这势头,能下一夜。”陈砚说。
“那明天就能堆雪人了!”张小虎兴奋地说。
“还能打雪仗!真正的雪仗!”王建军摩拳擦掌。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外。雪越下越大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道白色的帘子,把世界隔在外面。暖屋里暖烘烘的,火光跳跃,孩子们叽叽喳喳。她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比任何华丽的屋子都温暖,都珍贵。
“副司令,”陈砚忽然叫她,“你想堆啥样的雪人?”
林小满想了想:“堆个兔子。雪白的兔子,在雪地里,肯定好看。”
“成!明天就堆兔子!”陈砚一拍大腿,“我堆的身子,你堆的头!”
“我也要堆!”李铁蛋举手。
“我堆耳朵!”张小虎说。
“那我堆尾巴!”王建军不甘落后。
孩子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雪人还没堆,已经在想象中堆了七八个,有兔子,有狗,有猫,还有王建军非要堆的老虎——虽然谁也不知道雪老虎长啥样。
天完全黑下来时,雪已经积了寸把厚。孩子们该回家了。他们钻出暖屋,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早点来!”陈砚喊。
“知道啦!”
孩子们在雪地里分手,各回各家。陈砚和林小满并肩走在青石巷里,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串小脚印。
“明天真的能堆雪人吗?”林小满问。
“能!”陈砚肯定地说,“雪这么大,肯定能堆好大一个。”
走到家门口,林小满忽然说:“陈砚,谢谢你。”
“又谢啥?”
“谢谢你弄了暖屋。”林小满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陈砚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这有啥,我是司令,应该的。”
林小满笑了,转身跑进院子。陈砚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到院门口。他忽然想起王建军的话——“是不是你媳妇儿”。
脸又有点热。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也跑回家。
夜里,雪果然下了一夜。陈砚半夜醒来,听见很轻的“沙沙”声,是雪落在屋顶的声音。他扒在窗台上看,外面白茫茫一片,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着银装素裹的世界,亮如白昼。
他躺回床上,想着明天的雪人,想着暖屋里的火光,想着林小满睫毛上的雪花,慢慢睡着了。
而在隔壁,林小满也醒着。她听见雪落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哼的催眠曲。她手里握着那两颗鹅卵石,石头已经被捂得温热。她想,明天要和陈砚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兔子,要有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用什么当眼睛呢?红豆?还是扣子?
想着想着,她也睡着了。梦里,有雪,有兔子,有暖屋里的火光,还有一个总拍着胸脯说“我是司令”的男孩。
雪,还在下。静静地,柔柔地,覆盖了青石巷,覆盖了打谷场,覆盖了暖屋的屋顶。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