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会场，人已经不少了。
签到台前排着队，我带着小宇站在后面等。
小宇左看右看，忽然拉了一下我的手。
“妈，“他说，声音压低了，“爸爸在那边。“
周国栋站在签到台的另一侧，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旁边跟着两个人，都在说话。他没看这边。
小宇的手没松开。
“没事，“我说，“去签到。“
签到台前，工作人员核了名字，给我一个胸牌。
“苏瑶女士，您的作品展示区在b区，问询环节在三点，请提前到候场区就位。“
“好。“
走过签到台的时候，周国栋转过头来，我们对了一眼，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我没停步，带着小宇，继续走。
b区的展台在最里面。
展台上，我的那件木匣子已经摆好了，从左侧打的灯，漆面上的光是活的，随着角度动。
小宇走近了，踮起脚看。
“妈，“他说，“这个是你做的？“
“嗯。“
“好看，“他说，“比爸爸那个好看。“
旁边是周国栋的展台，那件东西体积更大，雕花更繁，从正面看，气派。
我没再看。
候场区，我带着小宇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宇拿出一本书，低头翻。
周国栋进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西装男人，他扫了一眼候场区，看见我了，走过来，在旁边两个位置坐下。
小宇没抬头。
周国栋低声说：“苏瑶，你还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看清楚，这行里谁说了算。“
我没说话。
“你那件东西，“他说，“做得是不错，但评委看的是市场，是影响力，是这件东西能不能让人记住。你做了多少年？你有几个客户？“
旁边那个西装男人轻声提醒了他一句，周国栋没理，把手机拿出来看。
小宇的书翻了一页。
轮到周国栋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跟着工作人员进去了。
里面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周国栋出来了，从我旁边走过，没停。
我看见他的手，攥着，指节是白的。
“苏瑶女士。“
工作人员叫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小宇跑过来，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妈。“
我低头看他，他没说别的，松开手，退回去了。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长桌，五个人坐在对面，居中的那个年纪大一些，头发白了一半，戴眼镜。
我在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我的工序申报表，还有陈老爷子那封信，展开着。
“苏女士，我们看过您的材料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一下。“
“好。“
“您申报的工序里，天然漆提炼这一项，您写了十七个步骤，我们想请您说一下，第九步到第十一步，具体怎么操作。“
我说了，从第九步说到第十一步，每一步说了用料、时间、温度，和要注意的地方。
他们在记。
居中的那个人抬起头。
“第十步里，您说到了一个控温的方法，这个方法，我们在现有的文献里没有查到记录，您是从哪里学的？“
“秘籍下卷，“我说，“第四十三页，有图示。“
我从包里把下卷取出来，翻到第四十三页，推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旁边的人也凑过来，安静了一会儿。
“苏女士，这个图示，和您刚才描述的步骤，是一致的。“
“是。“
他把书合上，推回来。
“您的那件作品，b区展台，我们今天上午看过了。“他停了一下，“漆面的处理，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是。“
他点了点头，另一个评委开口了，声音年轻一些。
“苏女士，我想问一个问题，周国栋先生的参赛作品，也是出自你们作坊，您知道吗？“
“知道。“
“他的工序申报表，天然漆提炼这一项，填了九个步骤。和您的十七个步骤，差了八步，“他说，“这八步，对成品有什么影响？“
“漆面，“我说，“三年之内会开裂。“
“三年，您确定？“
“秘籍里写了，“我说，“跳过这八步，漆层附着力不够，热胀冷缩，三年之内开裂。“
桌对面安静了一下。
居中的那个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苏女士，您今天带来的这份材料，外公的手稿、陈老先生的信、下卷的原件，我们需要留存复印，您方便吗？“
“方便。“
“好，“他说，“问询到这里，谢谢您。“
我站起来。
“苏女士，“他说。
我停下来，看他。
“您那件作品，“他说，“漆面的光，很好。“
我点了点头，走了。
出来的时候，小宇站在门口，看见我，走过来。
“妈，怎么样？“
“问完了。“
“然后呢？“
“等结果。“
他嗯了一声，跟着我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走到一半，他忽然说：“妈，爸爸在那边。“
周国栋站在走廊的侧边，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个人在说话。
那个穿夹克的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翻出一张纸，递给周国栋。
周国栋接过去，看了一眼，站在那里，没动。
我带着小宇，继续走。
走到转角，小宇又拉了一下我的手。
“妈，那个人手里的纸，我看见了，上面有个名字，王——什么，我没看清后面的字。“
我没说话，带着他往外走。
走廊尽头是颁奖典礼的主会场，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了人。
我带着小宇站在后面，小宇仰头看那扇门。
“妈，里面大吗？“
“大。“
“比咱家作坊大吗？“
“大很多。“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把手攥紧了一点。
门开了，人往里涌。
台上已经布置好了，台下椅子坐了一半的人，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小宇坐在我旁边，把书包放在腿上，抱着。
颁奖开始之前，主持人说了很多话，我没怎么听，看着台上。
周国栋坐在前排，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没有皱，旁边那个西装男人侧着身子跟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主持人开始念获奖名单。
铜奖，念了三个名字，掌声。
银奖，念了两个名字，掌声。
主持人停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稿子。
“金奖，本届匠心杯金奖，经评委会全票评定——“
小宇的手攥紧了我的袖子。
“苏瑶女士，作品《合》。“
掌声响起来了。
我站起来，走上台。
台上的灯很亮，我在话筒前站定，低头，接过奖杯。
奖杯是铜的，不重，但握在手里是实的。
居中的那个评委站起来，跟我握了手。
“恭喜，“他说。
“谢谢。“
他没放手，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一些，只有我听得见。
“您外公那套工序，我们打算向上申报非遗，需要您配合提供材料，方便吗？“
“方便，“我说。
他点了点头，松开手。
我拿着奖杯，走到话筒前，台下安静了一下。
“我外公，“我说，“学这门手艺，用了十年。“
“他说，漆是活的，你得跟它商量。“
“这本秘籍，他写了二十年，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停了一下。
“今天，“我说，“我想把这个奖，记在他的名字上。“
掌声又起来了。
我走下台，走到小宇旁边坐下，把奖杯放在他手里。
他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很久。
“妈，“他说，“好重。“
“嗯。“
“比看起来重，“他说。
颁奖继续，主持人又念了几个奖项。
然后主持人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另外，根据评委会审核结果，本届参赛作品中，有一件作品经核实，工序申报材料与实物存在重大不符，评委会决定取消其参赛资格，相关情况将通报至行业协会。“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周国栋坐在前排，没动，旁边那个西装男人低下头，看手机。
“被取消资格的参赛者，“主持人说，“周国栋先生。“
台下的声音大了一些。
周国栋还是没动，只是他的背，慢慢地，弓下去了一点。
散场的时候，人开始往外走，我带着小宇站起来。
小宇还捧着奖杯，走得很稳，两只手端着，生怕碰到人。
走廊里，我看见周国栋。
他站在角落里，旁边没有人了，那个西装男人不在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看，是那个穿夹克的人之前递给他的那张。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带着小宇，从他旁边走过去。
小宇没有看他，走过去了，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妈，“他说，“爸爸那个纸，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
“他看起来，“小宇说，“像是纸坏了。“
我看了他一眼。
“走吧，“我说。
他转回来，继续走，走到门口，把奖杯重新举了举，看了看底座。
“妈，“他说，“这个放哪儿？“
“放作坊，“我说，“挂墙上。“
“外公那个奖杯旁边？“
“嗯。“
他点了点头。
“那就放那儿，“他说，“放一起好看。“
我没说话。
推开门，外面的光铺进来。
小宇走出去，奖杯在他手里，被光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