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我面前多了一盏灯。
灯座是他的头骨,灯身是他的脊椎,灯油是他身上炼出的所有油脂,灯芯,是他的舌头。
我提着这盏灯,走进地宫。
将灯放在登仙台前,正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鲛人骸骨。
火焰跳动着,发出幽幽的光,照亮那些森白的骨头。
这样,他就能永远跪在那,面对着他亲手害死的所有人赎罪。
然后我又在姐姐和族人的每一具骸骨旁边放了一颗珍珠。
是我用自己的眼泪凝成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轻声说,“你们安心睡吧。”
海浪又翻涌了一次,像是在回应我。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色的珊瑚丛,然后转身离开。
姐姐的残魂还太弱,需要更好的地方温养。
我带着那个贝壳,在深海里游了很久,想找一个最安静、灵气最足的地方。
最后,是姐姐的孩子帮我找到了。
那条小小的鲛人,明明才刚刚凝聚成形,却像是能感知到什么,一直往一个方向游。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珊瑚礁,最后来到一处我从不知道的地方。
那是最深的海沟底部,一处隐秘的岩洞。
我愣住,低头看向怀里那条小鲛人。
他抬起头看我,眨了眨眼睛,小小的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说:就是这里。
我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将承载着姐姐的贝壳放在泉眼中央,让它漂浮在最温暖的水流上。
姐姐的孩子好像特别喜欢那个贝壳。
总是围着它游来游去,用小小的脑袋去顶,用尾巴去拍,玩得不亦乐乎。
有时候他会趴在贝壳上,对着里面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像是在跟姐姐聊天。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他每次说完,贝壳就会轻轻晃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就更高兴了,游得更欢。
我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一天,我照例坐在灵泉边唱歌,唱到一半,突然听到了水声。
很轻很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我猛地抬头。
只见灵泉中央,两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水面。
她们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朝我游过来。
两条小鲛人。
一个稍微大一点,一个稍微小一点。
大一点的那个,眉眼间全是姐姐的样子,温柔、安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一点的那个,就是最先醒来的姐姐的孩子,小小的鱼尾在身后轻轻摆动,透明的鳞片闪着光。
她们游到我面前,用额头蹭了蹭我的脸。
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喊:
“姐姐。”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她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这么问。
然后她凑过来,用额头蹭了蹭我的脸。
“姐姐。”她重复了一遍,这次更确定了,“你是姐姐。”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八百年来,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可现在,泪水像决堤的海,一颗一颗滚落,落入灵泉,化作满泉的珍珠。
我伸手将她们两个都抱进怀里。
我低头看着她们,眼泪止不住,可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八百年前,是姐姐护着我,护了我八百年。
现在轮到我了。
我收紧手臂,将她们抱得更紧一些。
“不怕。这一次,我是姐姐。”
“我会护着你们。”
“一辈子。”
她窝在我怀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姐姐的孩子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我身上,尾巴慢慢停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止住了。
嘴角,慢慢翘起来。
失忆了也好。
不记得那些痛苦,不记得那些折磨,不记得那个辜负了她八百年的男人。
就做一条新生的鲛人。
快快乐乐的,无忧无虑的做真正的自己。
灵泉里,珍珠沉底,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珊瑚丛,像是在哼唱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我轻轻开口,接着唱那首没唱完的歌。
怀里,两个小小的呼吸声,轻轻的,像海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