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文。
谢揽月坐在城南“悦来”大车店最廉价的大通铺角落,将这最后的铜钱一枚枚数过第三遍。
冰冷的金属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资产的边界。
早晨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不仅让他损失了两个宝贵的粗面饼,更消耗了本可用于赶路的宝贵时间和精力。
他最终放弃了价格最廉的骡车行——经此一闹,他下意识想避开一切可能与权贵车驾相遇的大道或热闹地段——转而找到了这家专供脚夫、行商歇脚的大车店。
大通铺一晚只需八文,虽嘈杂腌臜,但胜在便宜且不易引人注目。
他将七十文仔细分成三份:二十五文仔细包好,塞进贴身里衣缝制的暗袋,这是绝不能动的“应急储备金”。
剩下的四十五文,是未来几日的生存资本。
“掌柜,住店,通铺,先定三日。”谢揽月将二十四枚铜钱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掌柜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汉子,头也不抬,用缺了口的指甲将铜钱扫进抽屉,扔过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
“丙字铺,最里头。被褥自取,热水另算,两文一壶。”
谢揽月依言取了条颜色可疑、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薄被,走到丙字铺区域。
这里并排着十几个铺位,以草帘简单隔开,此刻空了大半,只有几个满身尘土的脚夫在蒙头大睡,鼾声震天。
他将自已的青布包袱放在最靠墙的铺位,又仔细地将那本封面污损的《千字文》压在枕头下。
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他捏了捏怀里剩下的二十一文钱,走出大车店。
午后的城南市集比清晨那肃清过的街道显得杂乱而真实得多。
空气中混合着牲口味、汗味、劣质油脂烹炸食物味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铁器敲打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嘈杂的底层生存图景。
谢揽月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缓慢穿行其间。
目光扫过各种摊贩,大脑飞速运转,将所见与融合的记忆碎片以及现代经济学常识进行比对、校准。
米铺外挂着价牌:陈粟米,五文一升;新粳米,八文。
肉铺案板上的肥膘肉,十五文一斤;骨头,三文一堆。
菜摊上蔫头耷脑的菘菜(大白菜),两文一棵。
炊饼摊,素饼两文一个,带芝麻的三文。最简陋的面摊,清汤素面五文一碗,加一撮咸菜……
他走到一个卖蒸薯和杂粮窝头的摊子前。蒸薯,一文钱一块,半个巴掌大,看着干瘪。
杂粮窝头,两文一个,黑黄相间,质地紧实。
“窝头,两个。”他递出四文钱。
摊主是个哑巴妇人,默默接过钱,用干荷叶包了两个还温热的窝头递给他。
谢揽月走到路边墙角,背对人群,慢慢吃着。
窝头粗糙,喇嗓子,带着一股原始的、未经充分发酵的粮食味和隐约的麸皮苦涩。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既是珍惜食物,也是压抑那股因食物粗劣和处境艰难而翻涌上来的酸楚。
那两个滚满灰尘、未能入口的粗面饼的影子,时不时在眼前晃动,与萧栖雁那张骄横明艳的脸重叠,让口中的窝头愈发难以下咽。
但他强迫自已吃完,连掉在荷叶上的碎渣都仔细拈起放进嘴里。能量摄入,是当前第一要务。
吃完后,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继续在集市中徘徊观察。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有专门回收旧衣、旧物的“故衣摊”;
有代人读写书信、状纸的“摊笔先生”,收费视内容复杂程度而定,简单的家书大概五到十文;
有帮人搬运货物、按件或按距离计价的短工聚集地;
甚至还有当街耍把式卖艺、或哭诉凄惨遭遇以求施舍的……
每一种生存方式背后,都有一套或明或暗的规则、行话和潜在的风险。
他默默记下那些“摊笔先生”的位置和大概行情,也观察了短工们如何与雇主交涉,如何分配活计。
回到大车店通铺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花了两文钱,请伙计灌了一陶壶温水。
就着温水,他又吃下一个冷窝头,将另一个仔细包好留作明早早饭。
随后,他借来角落里公用的、豁了口的瓦盆和一点劣质皂角,仔细搓洗了那件被泥水溅脏的长衫,晾在窗边。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铺位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了那本《千字文》。
生存的第一步暂时稳住。
接下来,他需要尽快获得收入来源,并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必须重新学会“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