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短工的活计干了五日。
每日四十文,管一顿糙米饭配咸菜,对于谢揽月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他刻意控制着体能表现,维持在比寻常力工明显出色、但又不至惊世骇俗的程度,饶是如此,“谢大力”的名号也已在码头一小片区域传开。
工头待他愈发客气,重活、急活常优先派给他。
五枚当十的大钱,加上每日结余的零散铜板,怀里终于有了超过两百文的积蓄。
薄被下藏着的应急储备金未曾动用,这让他心中稍安。
手腕的酸软在持续的劳作和刻意的休息调整下逐渐适应,毛笔字的练习也未曾中断,
每晚回到大车店,就着油灯,在草纸上重复着横竖撇捺,字迹虽仍稚拙,但至少笔画渐稳,不再那么张牙舞爪。
生存压力稍缓,获取系统性信息的渴望便日益迫切。
他对这个名为“大梁”的朝代、对自身的处境、对那条看似唯一出路的“科举”,所知依旧支离破碎。
这日晌午收工,谢揽月特意绕了点路,再次来到那家破旧茶馆。
这次,他选了个靠墙但能清晰听到说书人位置的座位,点了一壶五文的“雨前”,又要了一碟免费添续的炒豆。
午后的茶馆比清晨热闹些,除了零星几个如他般枯坐的闲人,多了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歇脚的脚夫。
空气中飘荡着劣质茶叶和汗味、炒豆焦香混合的气息。
台子上,穿着半旧长衫、山羊胡稀疏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呷了口茶,便开了腔。
今日说的并非才子佳人或江湖侠客,而是“朝堂风云”。
“……话说当今圣上,承继大统已二十有三年,年号‘景和’。
登基之初,那是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减赋税,劝农桑,确有一番新气象。奈何啊……”说书人拖长了调子,吊足胃口,
“奈何这大梁天下,积弊已深。北方狄戎时有寇边,东南海疆亦不太平,此乃外患。内忧嘛……”
他压低了声音,茶客们也不自觉倾身向前。
“这内忧,首在‘权’与‘利’二字。咱们大梁,开国靠的是武勋,治国却需文治。
百年下来,勋贵子弟多纨绔,而寒门俊才难出头。
更兼各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田连阡陌,隐户藏丁,朝廷政令到了地方,往往……嘿嘿,大打折扣。
就拿这赋税来说,豪门有免役免税之权,或与胥吏勾结,偷逃无数,这负担转嫁到谁头上?还不是升斗小民!”
台下有脚夫低声骂了一句,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的叹息。
谢揽月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边缘。
阶级固化,土地兼并,财政困难,行政效率低下……这些封建社会经典难题,在这个时空同样上演。
“不过,咱们圣上也不是庸主。”说书人话锋一转,
“景和十年,力排众议,开了‘恩科’,并加重进士科中‘策论’权重,意在选拔通晓实务、能治国安邦之才,而非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
更设立‘翰林院庶吉士’制,新科进士中优异者入翰林观政学习,充实中枢。
此乃破格擢拔,意在培养天子门生,抗衡……嘿嘿。”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听众都懂,是抗衡世家和旧有官僚体系。
“这科举一路,遂成寒门子弟鱼跃龙门之关键。然则,其中门道,亦是深似海。”
说书人摇着头,开始细说,“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层层关卡。
且不说考题深奥,经义浩瀚,单是这考试资格,便有讲究。
需身家清白,非倡优隶卒之后,且须有本地廪生具结担保。
考中秀才,可见官不跪,免部分徭役;中举人,那便是老爷了,有机会选官,更是会试的敲门砖。
若能金榜题名,中进士,哪怕三甲同进士出身,也是光宗耀祖,授官有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市侩的精明:
“诸位可知,为何这科举如此之难,却人人趋之若鹜?
只因一旦得中,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权力,地位,财富,随之而来。便是中个举人,在地方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投献土地、托庇门户者络绎不绝,顷刻间便可改换门庭。
此乃国朝正途,虽艰辛无比,却也是最为堂皇之通天梯。”
谢揽月听得极为专注,大脑飞速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原有记忆碎片印证、整合。
景和皇帝,有意改革,重用科举新晋……这或许意味着,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并非完全虚无。
但同时,科举本身的复杂性和激烈竞争,以及背后牵扯的派系、利益,同样触目惊心。
“说到这科举,老朽前日听得一桩新鲜事。”说书人忽然岔开话题,似是要说些轻松的,
“咱们那位陛下最宠爱的永乐公主,诸位可知?”
台下顿时一阵轻微骚动。永乐公主萧栖雁,艳名与骄纵之名同样远扬。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据说容貌倾城,只是这性子嘛……咳,”说书人干咳一声,避开敏感评价,
“前些时日,公主车驾出游,据说在街上被一个不长眼的书生冲撞了。
具体情形不详,但听闻那书生胆大包天,竟与公主殿下当街争执了几句,引经据典的,倒有几分狂生之态。”
谢揽月背脊微微一僵,捏着茶碗的手指收紧。
“后来呢?”有茶客好奇追问。
“后来?后来自然是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未予深究。不过嘛……”说书人捋着山羊胡,
“那书生据说姓谢,江南口音。江南谢氏,诸位可知?
那是延绵数百年的世家望族,诗礼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是这世家大了,分支旁系众多,那冲撞公主的书生,怕也只是个无名小卒。
不过,经此一事,这‘谢’姓书生,在京城底层士子圈里,倒是小有了点‘名气’,当然,是福是祸,就难说喽。”
说书人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冲撞公主还能全身而退,要么是公主一时兴起懒得计较,要么就是这书生背后或许有点倚仗,
但更可能的是,此人已上了某些人的关注名单,前途堪忧。
谢揽月低头喝茶,掩去眼中波澜。看来那日之事,果然已在一定范围内流传,并被人与“江南谢氏”联系起来。这绝非好事。
谢氏弃子的身份,不仅无法提供庇护,反而可能因为那日的冲突,引来族内某些人的嫌恶或清理。
而“狂生”之名,在讲究中庸、谦抑的科举环境中,亦是减分项。
随后的时间,说书人又讲了些朝中几位权重人物的轶事派系传闻,哪些是科举清流出身,
哪些是世袭勋贵,哪些地方官员以善于提拔寒门著称,哪些学政、主考官偏好何种文风等等。
信息繁杂琐碎,真伪难辨,但谢长安如同海绵吸水,尽可能记下。
直到日落西山,说书人醒木再拍,今日收场。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谢揽月坐在原位未动,壶中茶水已凉透。他脑中的信息正在激烈碰撞、重组。
一条相对清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上升通道”规则图谱,逐渐勾勒出来。
风险极高,竞争惨烈,且他起步已晚,身份尴尬,还有潜在的“恶名”。
但通道本身,确实存在。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馆。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