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弥生四重 > 第9章 驱逐

夜已深,大风卷流云。
火灵趁着族人们都回家睡觉去了,又悄悄回到了药庐。她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想起了尕乌奶奶对自已说的话。
想出山去看看吗?
她是想的。
但是尕乌奶奶病着,她不放心。
算了,明日还是再做些药,先照顾奶奶的身体要紧。
这么想着,她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清晨,太阳的光芒洒在河谷上方,淡青色的山峦线条连绵起伏,直至泛白模糊。各家各户的草庐上方升起袅袅炊烟,正是做早饭的时候。
火灵已经做好了药丸,趁着村寨里这会儿还没人出门,悄悄进了隔壁尕乌奶奶的院子:“奶奶,您醒了吗?我给您做了新药,一会儿您试一试。”
不过药得在饭后吃,火灵准备先煮些好消化的红薯粥,便将随身带的小药盅放在窗台上,低头将干柴丢进灶肚,抬手便掐了一朵小火苗丢进去。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颗小火星,但那火也似长了眼睛,绝不会迸到火灵身上。
尕乌奶奶并没有回答,火灵以为老人睡得沉,便将做饭的动作放的更轻一些。
瓦罐里的大米被熬煮到黏稠,她将去了核的红枣和枸杞一并撒进去,炉灶间慢慢飘出香气四溢的甜味儿来。
女孩儿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煮好了粥,又拿着小碗,从泡菜坛子里盛了些酸豆角和呛白菜,切成细细的丝,放在小碟里,一起端到病床边。
“奶奶,先吃点儿东西,胃里不空了再吃药……”
忽然,火灵端着碗递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尕乌奶奶仍躺在那里,睡姿安详,可她的脸色却是毫无生气的苍白,甚至泛着青灰。
“奶奶?”
火灵喉咙干涩,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已。
她手指颤抖,想碰触,又收回手……
片刻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划过。
尕乌奶奶终究也走了。
这天地间好像一个在意的人都没了。
火灵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为自已遮风挡雨的老人,看了许久。
那罐飘着甜香的米粥慢慢凝固,直至冰冷。
祠堂的门被推开。
地铺上的水娃一骨碌爬起来,擦了擦梦中流下的口水:“好香!你们给少爷送什么好吃的了?”
送饭的人是个话少的,把竹篓放在侧面靠墙的小桌上,将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包子一样样拿出来。
等人走了,水娃抓起一个白面馒头狼吞虎咽猛塞两口,一边嚼着一边去喊哈木离:“少爷!起床了!族长叫人送饭来了。”
村寨里的食物都是按人头分配的,水娃自已家里只有黄面馒头吃,像这样的白面馒头那得等过年节的时候才能吃到。他打小就喜欢在哈木离身边待着,因为知道老族长疼儿子,他肯定能蹭到不少好吃的。
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哈木离看了眼水娃鼓囊的腮帮子,伸手拍了他一下:“你帮我拿过来。”
“真懒。”水娃虽然嘴上抱怨,腿脚却跑得飞快,拿了一个最大的馒头,回来就往哈木离嘴里塞。
“你想烫死我啊?”少爷蹭一下坐起来,拿手掰开来细嚼慢咽。
“嘿嘿……”水娃傻笑。
两人吃完了早饭,祠堂的门再次打开。
老族长是来放两人出去的,看了看傻儿子,见他红光满面的,知道他昨晚睡得不错,便满意点头:“反省的怎么样?”
哈木离刚想反驳“我没错”,被水娃掐了一把后腰。
他把唇一抿,生生忍住了。
族长见他这回没有顶嘴,料想是长进了一丢丢,便抬手,叫守卫的人都撤了。
哈木离抬腿就想跑,被族长叫住:“不许去找火灵!”
“为什么?”
“你敢去,我立刻关你禁闭!”
哈木离撇嘴:“阿爸,你累不累啊?”
“废话!老子有你这样不听话的儿子,能不累吗?”
“阿爸,我哪里不听话?我从小听你教导,要做个正直的人,我做的不好吗?”
老族长心想:做的挺好,就是太过了。
“我的儿子刚正不阿,以后即使做了族长,也不会受人贿赂,被人拐带坏。这点阿爸很欣慰。可是儿啊,水至清则无鱼,做人也不能太直,否则苦的是自已。”
“那你究竟要我怎样?”
“你可有得学。”老族长苦口婆心劝道,“没事多去大巫祝那里,他能教你更多做人的道理。”
哈木离用力摇了摇脑袋:“我不去。”
“为什么?”
“他是个老狐狸。”
“放肆!”
“本来就是嘛!全族没有人说他不好的,可我总觉得他脸上就像是永远挂着一张面具,就从没感觉到他真正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人,我不喜欢。”
“那是因为你幼稚!”
“好好,我幼稚。”哈木离不想再争辩了,他的关注点永远在火灵身上,“阿爸,火灵回来了吗?”
老族长心里想的是:希望她永远别回来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你想干嘛?我说了不许去找她。”
哈木离吸吸鼻子:“阿爸,你们为什么对火灵有那么大的敌意?就因为她是外族人?因为她能操控火?”
“这还不够吗?”
“可她从没无缘无故害过人,她用火也打的是那些该死的人。你都不知道,那些造谣她的人有多可恶!他们用最恶毒、最污秽的话抨击她。阿爸,你曾跟我说过,流言也能杀人的!如果火灵不是拥有控火的能力,如果她不厉害,她早就被流言害死多少回了。阿爸,我喜欢她,我心疼她……”少年垂下头去,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老族长看他这副样子,也明白儿子是个专情且温柔的人,他有一丝心软,可是……还是不行:“哈木,你选谁家的姑娘做媳妇儿都可以,唯独不能选火灵。”
哈木脸色一僵,生气道:“如果我阿妈还活着,一定会支持我的!”
“哼!”老族长挑眉,“别扯你阿妈!她要是看到你要娶一个能操纵火的女子,棺材板都压不住,她得吓死。”
“才不会!我听嬷嬷说过,我阿妈是这世间最正义最讲理的女子,她一定会理解我。”
“理解是一回事,赞成是另一回事。儿子,像火灵那样的女子,你觉得有哪个男人能降服得了?”
哈木离刚想说“我可以”,就被老族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知道两个人做了夫妻,意味着什么吗?”
“就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天真!妇唱,夫随。两个人要一起面对许多事情,不仅是顺境,更多的是逆境和苦难,当问题来临的时候,就算两个人感情再好,也很难没有分歧,不会吵架。谁家的日子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如果我放任你娶了火灵,万一那丫头闹起脾气来,就像对付霍尔挞一样,放火对付你……”
“不可能!”哈木离大手一挥,十分自信,“我又不是霍尔挞!火灵不可能那样对我!”
“你说的轻松!万一呢!我说的是万一!你是我的独苗苗,我们家传宗接代的重任都在你肩上,你说说,阿爸怎么可能让你娶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危险女子?”
“阿爸!!”
“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是出了事,我也活不成!”
琪娜从昨晚回到家里就一直耷拉着脸,早上起来后还冲着门柱发脾气,结果脚趾被踢痛,眼泪哗哗往外冒。
大巫祝见到女儿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谁惹我的宝贝了?我的女儿如珠如宝,是天下最好的姑娘,谁能忍心让你难过?”
琪娜瘪着嘴:“阿爸,我讨厌火灵。”
大巫祝闻言,沉默下来。
巫祝是坎塔族人的大祭司,掌管祭祀。
族人有红白喜事一般都会请巫祝去唱词,让往生者安息,让新生者顺遂。
数百年前的大巫祝甚至能听到天神的声音,可以把族人的祈求上达天听。现在的巫祝早已听不到天神祝福了,但人们依然把大巫祝看作是神明的使者,对巫祝充满崇敬。
琪娜把头埋在大巫祝颈肩,央求道:“阿爸,能不能让族长把火灵赶出寨子?”
大巫祝摸摸女儿的头:“你这孩子,净说傻话。”
“我怎么说傻话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本来就不是我们族中人,已经在族里白吃白住这么多年,现在老巫医也不在了,族里干嘛还要养着她?让她走嘛!我不想看到她!”
大巫祝脸色沉肃下来:“琪娜,阿爸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宽厚,要看到别人的长处,与人和善。阿爸虽然也不喜欢火灵,但至少,阿爸不会在别人都踩她一脚的时候‘落井下石’。”
这话乍一听非常有道理,仿佛大巫祝是这个世上最公正、明事理的人。
可这话从一向不得罪人的大巫祝嘴里说出,又有一层别的含义。
当所有人都排斥火灵时,大巫祝不会做随波逐流的人,他反而要帮火灵说好话。让族人都意识到,大巫祝才是品行最高洁的那个人,拥有无限的仁爱与宽容。连火灵这样,所有人都厌之弃之的人,大巫祝都能包容,可见大巫祝是多么慈悲大度。
借势,来成就自已的名声,是大巫祝这些年最擅长做的事情。
所谓德高望重,带着十八层滤镜。
琪娜并不明白大巫祝的用意,她被那句“落井下石”刺激到了。大小姐脾气上来,面部表情有些扭曲:“我哪句说错了?阿爸你曾经也说过,她是个不祥的人!”
“这……”
大巫祝的确曾说过。
那还是老巫医把婴儿时期的火灵刚刚抱回寨子的时候。
坎塔寨数百年来,没有外族人来混居过。
大巫祝给火灵卜了一卦,劝老巫医不要收留,应当将这孩子放回森林,任她自生自灭。
老巫医问为什么,大巫祝说卦象显示,这孩子是不吉的,容易给身边人带去灾祸。
“阿爸,你早就算过,火灵是个命里带煞的人。这样一个人,我们能留她到现在,已经是族人仁至义尽了。如今老巫医都不在了,还不趁早把她撵出去,让灾祸远离我们?”
“她是个孤女,现在把她逐出寨子,她能去哪里生存?”
“我管她能不能活!阿爸!”琪娜晃着大巫祝的手臂撒娇道,“您怎么了?以前她还是个小婴孩的时候,您还能狠下心让老巫医把她送走。如今她都十七了,比我还高,您倒是不忍心了?阿爸您一向把族人的权益放在第一位,她一个外族人,怎么能跟全族人的安危相比?”
大巫祝望向女儿,见她明眸皓齿,巧嘴伶俐,已是大姑娘初长成,不由轻笑。
“我看你啊,想驱逐她,并不是觉得她不祥。而是因为哈木离把她看得太重,你吃味儿吧?”
琪娜脸上瞬间浮起两片红晕,甩开大巫祝的手臂,侧身坐去一边儿,脸也别过去不看他:“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为族人好,我担心她把霉运带给咱们。”
大巫祝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你阿爸。”
琪娜嗔怪地回头瞪他:“阿爸,那你帮我吗?”
大巫祝还是摇头:“这事,阿爸不会做。你想驱赶她,那得凭你自已的本事。阿爸是巫祝,说的每句话都有份量,不能轻易开这个口。”
琪娜生气:“我就是因为您说话有份量,才想请您去求老族长。”
可大巫祝不再跟她纠缠这个问题,转身就出了门。
琪娜自已生了会儿闷气,便抱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
不下暴雨的时候,河水平静,全寨的人的衣服都是在村旁这条河里浣洗的。
琪娜的好朋友花妮和夏夏早就到了,三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在河边嬉戏,就像一幅靓丽的画,吸引了不少族中的青壮年看过来。
花妮感觉琪娜不大高兴:“你怎么了?平时你的话最多,今天怎么像霜打的茄子,没什么精神?”
琪娜托腮看河面上粼粼的反光发呆:“昨晚没睡好。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老族长把火灵赶出去。”
花妮和夏夏对视一眼:“你是不是也听说了昨晚上的事?霍尔挞被火灵放火烧了……那个地方……”
夏夏羞红了脸,难为情道:“听说都烧焦了……”
琪娜叹口气:“霍尔挞的老婆去世后,他成了鳏夫,已经够可怜了,火灵还这样狠毒,真是不给人留活路。”
花妮和夏夏面面相觑,原以为琪娜会说那男人大半夜去占小姑娘的便宜,是个不要脸的。谁曾想,琪娜怎么在替霍尔挞抱不平?
可是转念一想,大巫祝也是鳏夫,琪娜可能是想到了自已的父亲,才同情起那人的,便不说什么了。
“哎!”琪娜见两个小姐妹都不吭声,以为她们是被火灵吓到了,趁热打铁道,“你们说,火灵这么危险的人,咱们是不是应该把她赶出去?”
花妮和夏夏想了想,郑重点头:“我阿爸也说了,火灵好可怕,如果以后谁不小心得罪了她,说不定会被她立刻烧死。”
夏夏附和:“我阿妈也说,千万别跟火灵搭话,就是路上看到她也要绕得远远的,她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会把我们的房子烧掉呢。”
几个女孩的话飘到河边几个小伙子耳朵里,这里面有暗恋琪娜的人,立刻眼珠子咕噜噜转起来,招呼身旁人道:“哎,我有个主意,能让老族长把火灵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