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没有回南城分局,而是坐在车里,把王羽菲给的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两年前。邻市。一个叫孙悦的女人,25岁,死在出租屋里。双手被红绳捆绑,颈部有勒痕,没有蝴蝶结。
案件卷宗显示,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DNA、指纹、脚印。唯一的物证,就是那根红绳。
红绳的材质检测报告上写着一行字:登山用辅绳,直径4毫米,承重能力约200公斤。
和今年的红绳案,一模一样。
我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
记录人是李天浩。
他的字迹很工整,每一行都写得很满,没有任何涂改。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死者颈部勒痕”这一栏,他写的是:两条平行勒痕,间距约3厘米,疑似凶手分两次施力。
两条平行勒痕。
分两次施力。
和老赵在城南旧货市场公厕里的发现,一字不差。
两年前,李天浩写下这段描述的时候,是在分析凶手的行为。
但现在我知道,他写的不是分析。
他写的是自已的手法。
我合上文件,闭上眼。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杀人了。那个没有蝴蝶结的案件,是他的第一次。蝴蝶结是后来才加上的,可能是第二次、第三次,也可能是第七次。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从邻市调到南城。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继续作案。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拉陈旭下水。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我睁开眼,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刘警官。”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倦意,但我还是立刻认出来了——陈旭。
“陈旭?”
“嗯。”他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两年前,李天浩在邻市的时候,出过一个案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案子?”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案子,但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陈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害怕被谁听见,“他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陈旭说,“但我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陈旭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
“陈旭,”我说,“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了。”他说,“我只知道,他从邻市调到南城,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他是被调走的。”陈旭说,“邻市那边有人想让他走,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我记得他有一段时间很烦躁,每天抽烟,晚上不睡觉,在阳台上站很久。”
“那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的秋天。大概就是那个案子发生之后一两个月。”
两年前的秋天。
孙悦的案子是夏天发生的。
也就是说,案发后一两个月,李天浩被调离了邻市。
为什么?
是有人发现了什么?还是他自已要求的?
如果是被调走的,那调走他的人,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陈旭,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陈旭终于说,“刘警官,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陈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你只是怀疑他。你只是觉得他有问题。但我告诉你,他不是有问题,他是——”
他没说完。
电话断了。
我回拨过去。
关机。
我打了两遍,都是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朝城北开去。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32床所在的病房门口,门关着。
我推开门。
靠窗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百合花已经换成了新的。
但床上没有人。
输液架也不见了。
我转身走到护士站。
“32床的病人呢?”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陈旭?他下午自已办了出院。”
“什么时候?”
“大概四点左右。”
下午四点。
我三点从市局出来,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他四点半出院,如果打车的话,我们可能在路上擦肩而过。
“他状态怎么样?能出院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他恢复得还可以,但我们不建议他出院。不过他坚持要走,我们也没办法。”
“有人来接他吗?”
护士翻了翻记录,摇摇头:“没有,他自已走的。”
自已走的。
一个刚住了几天院的人,自已办了出院,自已走了。
他是在躲谁?
我?还是李天浩?
或者,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半的那句话,被人打断了?
我站在护士站前,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
但陈旭的那盏灯,我不知道在哪。
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
不是陈旭,是王羽菲。
“刘警官,明天上午九点,来市局一趟。我有新的发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我又拨了一遍陈旭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陈旭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是有问题,他是——”
他是什么?
他没有说完。
但我觉得,那个没说完的字,比他说出口的所有话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