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的大营建在半山腰上。
陆长渊踩着石阶走上去的时候,脚底下踢飞了三个空酒坛子。
两边的木栅栏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上面还挂着不知道谁洗了没干的破草鞋。
守门的小妖靠在柱子上打呼噜,口水流湿了胸前一大片铠甲。
白知微嫌弃地捏着鼻子,裙摆提得老高,生怕沾上地上的油污。
“战神的大本营。”陆长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杨戬,“你管这叫大本营?叫难民收容所还差不多。”
杨戬脸色铁青。
他上前一脚踹翻了那个打呼噜的小妖,小妖哎哟一声滚进草丛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婵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解释了一句,“二哥平时都在后山练功,前院都是梅山哥哥们在管。”
陆长渊没接话,大摇大摆地走进中军大帐。
帐篷里更是一股子霉味混着酒气。
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着的红蓝旗子早就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案桌上堆着几本沾满油渍的账册。
陆长渊毫不客气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
他眼角抽搐了两下。
“老板,你来掌掌眼。”陆长渊把账本递给白知微。
白知微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账本的一角,目光飞快扫过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字迹。
“初三,康太尉去东海借粮未果,打碎东海夜明珠两颗,赔偿三千灵石。”
“初七,张将军下山喝酒,赊账八百灵石。”
“十五,购买兵器十把,花费……”
白知微把账本随手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一笔烂账。”她给出精准评价,“支出全是赤字,进项一笔没有。青丘三岁的小狐狸算盘都打得比这好。”
杨戬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灌江口的日子不好过,天庭不发俸禄,几千张嘴全靠他一个人四处打秋风凑合。
他是个武将,只会打仗,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管账法门。
陆长渊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
“账目稀碎也就算了,你这防卫更是千疮百孔。”
他指着沙盘上几个关卡位置,“左边靠水,连个岗哨都不设。右边靠山,放的全是老弱病残。”
“要是天庭今晚派一万天兵搞夜袭,你们连穿裤子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全军覆没。”
杨戬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出半个字来。
因为陆长渊指出的全都是致命的死穴。
“你那几个梅山兄弟打架是一把好手,但管理团队完全是个笑话。”
陆长渊拉过一张瘸了一条腿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真君,咱们既然要合伙掀桌子,你这草台班子就得彻底整顿。”
杨戬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想怎么整顿?”
“简单,引入现代企业管理模式。”陆长渊打了个响指。
看杨戬一脸茫然,陆长渊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第一步,定规矩,搞绩效考核。”
“谁规定神仙打妖精就得靠蛮力干?咱们要把防区划分责任制。守夜打瞌睡的扣当月灵石配额。发现敌情的重奖。”
“第二步,画大饼。你不能天天让他们待在这山沟里混吃等死,你得给他们一个宏伟的愿景。”
杨戬愣住了,“愿景?”
“对啊。”陆长渊一拍大腿,“你就告诉他们天庭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干翻玉帝老儿,大家以后都是天庭的座上宾。这不比天天画符念咒来得刺激?”
旁边站着的杨婵听得小嘴微张,连手腕上的痛都忘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白知微在旁边冷笑一声,低声嘟囔,“忽悠,接着忽悠。骗我也就算了,连二郎神也敢骗。”
陆长渊权当没听见,继续给杨戬上课。
“第三步,开源节流。天庭不发工资,咱们自已赚。你手底下那么多闲散人员,组个安保公司去三界接点私活。再让老板投资点启动资金,咱们在这灌江口搞个商业圈。”
“这钱转起来了,兵器法宝有了,底气自然就足了。”
陆长渊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杨戬的脑子已经嗡嗡作响了。
他修道上千年,脑子里全是天地大道和杀伐果断,哪里听过这种充满市井智慧的歪理邪说。
偏偏这些歪理邪说听起来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杨戬看了一眼那本烂账,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陆长渊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空有通天彻地的法力,却连自已手底下的兄弟都养不活。
“好。”杨戬沉声说道。
“我这灌江口几千号人,以后怎么操练怎么定规矩,全凭你一句话。我杨戬绝不干涉。”
陆长渊满意地打了个响指,站起身准备拍拍杨戬的肩膀。
就在这时,大帐外面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吼。
“二爷!你糊涂啊!”
砰的一声巨响,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被人粗暴地扯开。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带着满身酒气冲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长着一部络腮胡,手里提着半截吃剩的烤羊腿,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陆长渊。
陆长渊系统面板一扫。
梅山太尉,康安裕。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梅山将军张伯时和李焕章,一个个喝得脸色发红,眼神不善。
“这小白脸哪冒出来的?一来就对咱们灌江口指手画脚。”
康安裕把手里的烤羊腿重重砸在案桌上,油水溅在沙盘的边缘。
他指着陆长渊的鼻子,粗声粗气地嚷嚷。
“还什么狗屁绩效考核,什么画大饼。老子在梅山茹毛饮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张伯时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大刀,刀背在桌子上敲得当当响。
“二爷,咱们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受天庭的气也就算了。”
“现在你让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外乡人来管我们?门都没有!”
杨戬脸色一沉,往前跨了一步。
“康安裕,把刀收起来。陆兄弟是婵儿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请来的帮手。”
“救命恩人也不能骑在咱们梅山兄弟头上拉屎!”李焕章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
他们平时散漫惯了,天天喝酒打牌没人管。现在突然跑来个人说要扣他们灵石定规矩,这谁受得了。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杨婵吓得躲到杨戬身后,白知微则往后退了两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杨戬还想再说什么,陆长渊抬手拦住了他。
陆长渊绕过桌子,走到康安裕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康安裕那一身腱子肉看着比陆长渊壮实了一大圈。
陆长渊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根沾满口水的烤羊腿,随手扔在地上。
“脾气挺大啊,看来平时酒没少喝,仗倒是没打几场。”
陆长渊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几个刺头。
“不服管是吧?”
康安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往前顶了一步,胸肌差点撞到陆长渊鼻子上。
陆长渊半步没退。
“老子就是不服!你一个小白脸凭什么管我们!”
康安裕扯着嗓子大吼。
“行啊。”陆长渊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那咱们就不讲理,讲讲拳头。”
陆长渊伸出一根手指,在他们三个面前晃了晃。
“一起上吧,能碰到我一片衣角,我立马滚出灌江口。”
张伯时听到这话直接气笑了,手里的刀一挥,指着陆长渊。
“你找死可别怪我们心狠!”
陆长渊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白知微。
“老板,我这可是为了咱们的公司在清理毒瘤,算加班费吗?”
白知微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靠在沙盘边缘。
“你要是待会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医药费我可不报销。”
康安裕见这两人这时候还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脸色憋得紫红。
他一把扯掉上半身的短打皮甲,露出长满胸毛的结实胸膛。
“兄弟们,别跟这小子废话。二爷今天就算怪罪下来,我也得先教教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康安裕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带着一阵狂暴的罡风,直奔陆长渊的面门砸了过去。
张伯时也拎着大刀从侧面封死了陆长渊的退路。
李焕章双手结印,一道土黄色的灵光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放暗箭。
杨婵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陆长渊却连防守的姿势都没摆。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的树叶一样往后飘退。
“脾气挺爆,就是动作太慢了,平时没少被天庭的巡逻队追着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