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圣上新宠,已逝贵妃的嫡亲妹妹昭仪娘娘身体抱恙,令太监传召章太医前去看诊。
太医院左右为难,章太医随着六公主出府,是荣太妃钦点的。而那边昭仪娘娘仗着陛下宠爱,又年轻娇蛮了一些,平日里行事霸道,说一不二,若拂了那边的意思,保不准陛下枕边风一吹,这人最后还是得给送去。
太医院索性便将这烂摊子丢给定远王府那位,横竖也是宫里出去的正主。
便让两位贵人独自斗法去。
好在无外人在场,没见着这幕,只见长歆殿的太监到定远王府时毕恭毕敬,面上还讨着笑:“娘娘说了,章太医想留几日便留几日,一切都听六公主的。”
陈轻央出手也大方,赏了不少碎银子给传话的太监,又让太监带了一条珊瑚手串给赵倾,“先替我谢过娘娘,日后有机会我再进宫当面道谢。”
太监笑道:“您放心,那奴才便先告退,去章府请人了。”
“好。”
翌日,一日之中天色最为明亮的时候,陈轻央去门房取了陈清裕寄回的信,她并未留在家中,而是去了街上,前夜侯洋派人送信传她说是要事相商,没见到侯家的马车,她便迟迟没动。
游人如织,偏她行色慢慢,朝着琅悦坊走。
“六妹!”一道惊喜的叫声从她身后传来。
马车赶上来,陈轻央正是听着恍惚,她目光移过去,看到掀了帘子半个身子快要探出马车的四皇子陈靖平。
侯洋也冒了一个头出来,见礼道:“见过六公主。”
陈靖平从马车上下来,欢欢喜喜的说:“怎的外出身旁没跟着下人?可用了午膳?”
陈轻央微笑,她对陈靖平向来敬而远之,“窈琦在帮我排队买糕,我在这等她。”
陈靖平让马车先回去,闻言喜笑颜开,“那便是还没吃,正好去我那一道用餐,这么多年四哥还未同妹妹一道吃过饭。”
陈轻央无言片刻,皇后视她有仇,陈芳茹与她不和,她与陈靖平便不适同路,“四哥与侯公子去吧。”
侯洋道:“行路不远六公主可同行。”
陈轻央一贯不动声色,侯洋说的事恐怕是与陈靖平有关,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回道:“那便叨扰了。”
跟着陈靖平往一小巷走,越走越深,陈轻央脚步慢下,直至看到一个朱红漆门。
侯洋压低了声音道:“四皇子往常皆在此会客,六公主一会可细瞧苑内景致别有洞天。”
陈轻央不知这二人要做什么,陈靖平淡淡笑着,已命人准备开席,鱼贯而入的侍女进入,红绦约束,五彩条垂,钗钿瑶动,仔细去看她们的脚腕上系着细细的银链,银铃脚镯的光,有些刺目。
陈轻央看向侯洋,眸色闪动,眼底幽暗不退。
趁陈靖平不注意时,他做了一个口型。
“袁。”她动了唇,轻呢送出了这一个字。
陈轻央将目光落向几名侍女,一眼望去每个人都蒙着面纱,她并不能认得。
下一刻,已经不需要她辨认了,陈靖平已经掀了一个侍女面纱,将她锢在身侧,语调低沉:“老实点,别动,别看。”
女子像个人偶般垂下头,“是。”
忽起地风声猎猎,鸟鸣啾啾,暖香飘散,披散着发丝卷起将女子的容颜衬得清晰,即陈轻央捏紧杯子,忽然间好像猜到了左相的用意。
换一个袁家人出来,与袁兆安做交易。
就是不知道这袁兆安是要如花似玉的闺女,还是素未谋面的儿子了。
午膳结束,陈轻央不便久留。
侯洋跟在陈轻央身后走出了别苑。
侯洋双目一眯,回过身去看了一眼这禁闭房门,笑容逐渐消失,凝着眼道:“殿下可认出来了?该如何处置?”
陈轻央垂下清澈的眼,不免的便浮想起那夜梁堰和说的话,沉默半响道:“且在等等。”
“王爷?”
不远处的高世子叫了他一声,他这厢刚坐下点上菜,热的满头是汗也有些坐不住要起来去看,“看什么呢?”
梁堰和身形一顿,不着痕迹挡住了窗子,将人挡回去。
“没什么。”
他将目光又重新落了下去,面容沉郁冷肃,眼神深邃,此人他认得,当初在风陵山下狩猎时,他见过。
恰好这时在一家店外,侯家的下人急忙来寻人,见到陈轻央行礼后匆匆告辞。
而定远王府的马车也恰好到了。
在上车的那一刻,梁堰和见她抬头看了上来,垂下目光,直掠她的那双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对方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
梁堰和双手搭在窗棂上,不免气笑出声。
她倒是懂得避嫌。
“殿下恐怕是没看到王爷,王爷不必放在心上。”朱世子苦笑,没想到自己见缝插针来看到这一幕。
梁堰和知道她的眼睛恐怕比自己还要好,怎么可能看不到,两个字自喉间深刻而出,清凌凌带着几分寒意:“是吧。”
夜里,有风轻轻拍打不息。
窈琦将药端来,用团扇纳凉,如今她学聪明了,什么也不敢问。
只是乖顺的做事。
陈轻央在窗边站了一会,月色当空,清晰分明的树影微微晃动,一块落叶裹卷的地枯叶在地上发出颤声,那个位置上午站了一个人,她却有些不想见他,连带着事后
一并遣走两个院子清扫的婆妇,如今落叶还积了一块在。
她扭动了一下脖颈,神情疲乏,正待同窈琦说话,转过身就见一道沉默欣立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房中。
那碗微微散着热意的药,此刻正在男人手里,陈轻央目光落在他侧棱上,室内的光亮好像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清隽的光。
伸手取过那碗药,陈轻央避开视线:“不是说好了吗,王爷若是有事便遣下人来通传一声即可。”
寻不见窈琦陈轻央轻叹一声,罢了,横竖这是他的宅子,轻而易举弄走一人还不是简单。
梁堰和喑哑的声音传出来,“这是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
陈轻央看了一眼他身后没有彻底阖拢的窗,不动声色反问道:“王爷来做什么?”
梁堰和不答,只问:“今日为何连个招呼也不打?”
看着灯火跳跃下的光影,陈轻央微微出了一口气,弥散在沉寂的内室:“没看清是王爷,以为是什么外人,不敢久看。”
“既然没看清,你怎知是我?”
陈轻央微怔,他这是白日饮得酒,夜里撒疯吗?这半夜翻窗,莫不成还纠结起白日里打招呼的事情了?
“王爷若是要说这些便趁早歇息吧,天色晚了。”
“你身体不适可还好了一些?”梁堰和回了声,夜色的确深至,他却没有要走的打算。
陈轻央微微仰脸,目光沉静甚至是平和,唯有唇角微展,“明日太医要来,宫中派他为我调理身子,好尽早留嗣。你我不曾有夫妻之实,我喝这药,是在帮王爷瞒天过海呀。如此言明,殿下能回去休息了?”
梁堰和脚步下意识一退,太医要来他事先并不知情,却又不想言辞太急切,免得又惹她生气,“这是何时的事?”
“从宫内回来那日,是我忘了说了,”她轻微的声音响起,他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耳荡处还是那日两人的对话,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她,最后那郁积胸腔的气散的极快,他不该与她计较。
“不必喝药,明日太医来了我有办法。”
陈轻央牵了牵嘴角,并没有应他这句话。
次日。
章太医从长歆殿甫一出来,便直乘马车来了定远王府。
下人一路陪同走进去,快到未央居时,窈琦猛唤了一声,“章太医来了。”
章太医老身子骨被小姑娘这大嗓门一叫,险些没给吓死。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虎。”
窈琦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脑袋。
陈轻央动了动茶盏,一滴未饮,看着昨日就被翻过的窗子冷冷道:“王爷再不进来,太医便要进来了。”
屋内传来青瓷碎落的声音,屋外有人作拦,“章大人您这会恐怕还不便进去。”
章太医眼皮子抽跳,“这里面怎么这么大动静?”
窈琦也一脸震惊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揽玉。
屋内,陈轻央愕然道:“你要做什么?”
梁堰和卧在圈椅内,嘲讽的目光投越向那扇门,眼神满是揶揄回答,“章太医不是来调理子嗣的吗?如今就先让他开些补气血的药就行,只需要殿下做个样子,叫上两声。”
陈轻央神经一紧,两手将人禁在圈椅中,嘴角轻扯,“王爷是来与我玩闹的吗?”
这次轮到梁堰和意外了,他将茶盏不着痕迹放下,失笑道:“殿下若是不会,本王帮殿下一把?”
陈轻央起身将位置让给他,浅笑盈盈,“王爷来。”
空气之中仿佛有瞬间的凝滞,两人的目光交触缠织,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映着地上的影子,微妙而诡异的气氛在这寂静中激起人心头震颤。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陈轻央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一只手抵住下颌,距离狠狠拉进。腰间的手如钢筋铁牢,将她圈紧,根本挣脱不开!
梁堰和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浅红的唇,嵌着锋芒的眸子此刻低垂,搭在细腰上的手忍不住想要圈的更紧,肌理紧贴,不一会便生了汗。
陈轻央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浅浅淡淡的光线揉在紧密无间中几乎将两人分隔不开,她仰脸,对上他漆黑的目光,热意攀升,声音喑哑,“这便是王爷说的法子吗?”
话音落下,她伸手环住了梁堰和的脖颈,与他近距离对视,落在颊边的手掌温热滚烫。
纵然平日在如何悍然沉稳,此刻他也抑制不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余光分去了门边,他自诩耳力极佳,此刻萦绕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将侧脸落下贴在她的颈窝,梁堰和底哑道:“白日不宜。”
下一刻,他感受陈轻央柔软的唇落了下来,贴在了他的耳廓,唇齿咬下的触感足够令人的欲望顺着血脉喷张。
耳边的声音含糊又清晰,“没规定。”
梁堰和死死掐着掌中细腰,信了楚玉婉的那句“心悦”,将人抵在桌上,碰上了一旁的博古架,这一次的声音更大了,梁堰和低下头来吻她。
门外早就安静,人做鸟兽散。
狂风急骤化为细密的轻啄,梁堰和乐此不疲描摹她的唇形,一点点的将人呼吸夺去,在轻柔渡来。
鸦羽轻颤,轻无缥缈的扫视而过,陈轻央伸手掐他背肌,悍然不动,她便抵住牙关,防着他。
吻过唇缝,梁堰和反掌去握她软若无骨的手,轻声道:“张嘴。”
陈轻央的唇角还泛着水光,眼底是亲吻后的雾色,她的手一路抚过他腰线深陷蔓延向下的地方,在其中一处停住了,声音发紧还带着些萎靡,“王爷,白日不行……”
梁堰和的额头微微直跳,这种欲望膨胀在瞬间降至低潮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彻底占有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七夕,都不要约会不要约会!都来给我看小说看小说!(嗷嗷咆哮)
梁堰和:老子忍不了了!就要亲,就要约!
作者:害怕。(缩在角落,嘤嘤嘤。jpg)
清晨薄暮时溟,章重宫。
神霄绛阙,巍峨雄奇,磅礴大殿屹立于大地之上,蒙台之中玉楼金殿,画栋飞甍,铸着最神秘的尊像。
陈清裕每次行在廊道上,看着一望无际的青石砖,落下的每一步都是权谋与争斗。在这个华丽肃穆之地,所有人都在凝望那个位置,敛藏最深的妄念,那是极其深重的野心,内侍拦下他的去路,笑道:“三殿下稍等,章重宫内有朝臣议事。”
陈清裕背脊笔直,颔首,从殿内出来的朝臣,极少数的与他示笑。
直到内侍重叠的唱呵声传出,他才走向内殿之中。
从藏袖中呈出早已备后的折子,陈清裕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托举,衣袖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两臂是斑驳交错的伤痕。
“儿臣拜见父皇,惟愿父皇龙体安康。”
靖帝漠然垂眼,沉吟半响,“你这一身伤怎么弄来的?”
陈清裕俯身贴地,字字珠玑呈禀:“此事便是儿臣今日所奏之事,儿臣巡查发现从通州调往青州的粮食其中有一半混着砂土霉粮,而本该运往青州的粮食全都运往西北,儿臣正是追查时不甚遇到埋伏,才受了伤。”
皇帝眼帘轻垂,按着额头闻言也只是轻哦一声,那有些枯瘦的手指便这样一下一下的敲在书案之上,他既不派云进安去取那折子,也不叫跪在下首之人起身。
陈清裕额间跳了一下,心头重颤,有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殿座中的帝王,淡声道:“此次三皇子陈清裕巡查有功,擢封宁王,享亲王待遇。”
陈清裕面色微变猛的抬头,呈在手中的折子险些从手中滑在地上,道:
“父皇,通州粮仓身系天下百姓,若是有人暗中偷梁换柱那便是包藏祸心啊!”
他的人已经查到了,通州提仓出身平原赵氏,虽不是本家,却是一脉同枝,陈玄轶的生母已逝的贵妃娘娘便出自平原赵氏,所以通州调粮未必没有陈玄轶的手笔。
而陛下现在竟然想要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封一个手无实权的亲王,他如何甘心!
靖帝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念是自己儿子忠心为国,他能忍他一时胡言乱语,却忍不得他得寸进尺:“朕念你辛苦,给你封赏,你还不满足,还想要什么!”
陈清裕想到自己沿途一路损兵折将,连他自己也差点折了便心有不甘,喉结翻滚,面色坚毅道:“儿臣想让父皇彻查此事,青州再造,百姓需要粮食!”
“朕是听你禀事,没叫你要挟朕,领了你的赏赐留着你的折子给朕滚!”
陈清裕放下折子,嘴唇翕动,还未及出声就见帝王竖瞳寒目,猛的抓起茶盏往桌上砸,青瓷玉盘应声碎裂,不少尖锐的细瓷刺进了靖帝掌心,陈清裕身形再快,也抵不过这位常年伴驾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云进安,内庭首屈的当家高声惊呼:“快宣太医,宣太医!陛下受伤了!”
云进安跪在地上托着帝王受伤的手,看着下首的宁王道:“宁王不如择日再来请安,今日便先回去吧。”
陈清裕神色波荡,此刻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只得重新退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好生休养,儿臣改日再来。”
待人离开,靖帝摊开完好无缺的掌心,本要去宣召太医的小内侍从侧庭出来,云进安让人先出去了。云进安叫了个小宫女进来收拾狼藉,重新摆了一副粉玉盏叠上桌。
云进安担忧道:“陛下想让宁王不再商议此事,大有不少办法,如此恐伤龙体啊!”
靖帝抿了一口参水,慢悠悠道:“朕这几个儿子各个心思深重,没娘养的孩子像只狼,朕要他牵制老二,不是要他咬死老二。”
没了粮食,青州注定要死一半人,云进安听的心惊胆颤,如此也只能笑着应承帝王。
……
景熙苑小厨房生灶,做的还是那道桂花鲜栗羹,苑内管事本想换些菜品,做饭的厨子憨实道:“王爷身边的揽大人来说的,今儿还是这道甜食。”
管事不敢多言,他可没忘了昨儿那桌上的桂花鲜栗羹可是一勺也没动。
他命身后下人端起漆盘,同厨子道:“那这份我先送去王爷那。”
厨子忙道:“那份不是王爷的,是王爷吩咐给殿下送去的。”
管事紧皱的眉不下,面上有些五味杂陈。
但却不敢耽搁,连忙唤人拿着东西再去一次未央院。
生怕主子的一番心意又会被拒,管事已经做好了劝词的准备,没想到才跨过院门就被堵下了,想着这手里的东西又要如实提回去,管事苦不堪言。
窈琦满面焦急的回去禀报,“公主,景熙苑那边又送了东西过来,可要再退回去?”
陈轻央有些无奈,没有发话也没有动。
窈琦怕拖下不好,小声询问道:“那奴婢,再让他们走?”
陈轻央微微出了口气,声音淡淡道:“来都来了,便留着吧。”
窈琦得令兴高采烈跑出去,将东西取回来时没错过管家眼中那抹感激涕零,有些让她摸不着头脑。
“东西收下了?”
梁堰和站在山川舆图前,目光落在旗针定下的地方,临西北地带,未至东南,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辽原,他的神情专注且幽深,手心的圆玉被摩挲的微微发烫。
“收下了。”
指腹复刻出并蒂莲纹的样式,他思量很久,笑了起来说:“那一会我去找她。”
管事微微有些犹豫,琢磨着未曾言语,方才他在未央院被晾了许久,如此情境下主子不去或许是最好的。
但又或许主子的地位不同,比他更受欢迎,去了当也无妨……
这是陈轻央
“——怎将她带来了!”南宫菩面色难看,并未伸手替女儿接过怀中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而是垂眸冷眼,如视死物。
皇后眼底倏而划过一丝冷凝,唇色微白:“此事是陛下吩咐,陛下知晓叔祖云游归来,让南宫家务必救活这个孩子。”
“此事绝无可能!”南宫菩正烦着,当即摆手示意不行。叫他南宫家的祖老出山去救一个冷宫里面奄奄一息的小孩,天下哪有这般买卖!
“父亲,”皇后走近几步,声音压低的极地掠起了一抹冷嘲,还带着些许的刻薄:“这是圣旨!”
南宫菩深吸一口吸,低头去看这几乎快死的人,气若游丝,七孔流血,已经是死症,他缓缓道:“你叔祖莫有通天本事,也救不回一个死人,皇帝总不至于真为了一个死了的公主问罪我南宫满门!”
下人被遣走,屋内就只剩三人。
但皇后还是生怕惊扰旁人,也只敢微微加重语气说话,已经是难以掩饰的急迫,“父亲莫不是真以为自己做了个百官之首,便能手眼通天吗!陛下将这孩子抱来时,你可知他同我说了什么!”
南宫菩袖下的手倏地握紧绷成一拳,面色不显,意味深长道:“这都是父亲与陛下的事!就不是你该管的,你叔祖是不会为了一个死人治病!你该做的是将怀中抱着的尸体给丢了,然后回你的后宫做一宫之主,母仪天下的表率!”
皇后怕在耽误下去人就真死了,忍不住只能说出实情,
“陛下知道了凉州!从北地到凉州一路,陛下他什么都知道!”皇后的声音有些发抖,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进精细的鬓角,她抱着怀中瘦弱的身躯力竭般地跪了下来,“老四和小九都还年幼,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小便没了父皇的宠爱,这样的孩子在宫里,孩儿护不住啊……”
四皇子是他要辅佐的君主,是他的亲外孙!
这番话瞬间抽走了他浑身最后的力气,南宫菩脚步一晃跌坐在圈椅上,精疲力尽闭上眼,“你叔祖受了重伤,若是此刻叫他救人,怕是也无济于事……”
…
“——她们提到的地方正是‘凉州’,陈玄轶这些年驻守在外,与世家间早就切断了联系。赵家并无择他为主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将年岁最小的女儿赵歆,送入宫中。”
迎着陈清裕不可置信的目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陈轻央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情这才渐渐放松。
这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云兴霞蔚,已是经年过境,河倾月落,尘事聚往如云烟散烬,弥荡在岁时苍穹,星河故里。
陈轻央微笑着,那是一种对过往的释怀。
“这是你的机会,哥哥。”
陈清裕靠坐在圈椅中,他望着面前目如悬珠,簪星曳月的妹妹。
声音何尝不是悲哀,“父皇卸了我的职,封我为宁王,便是想要警告我安分守己。”
陈轻央语气笃定,“不,还有机会的。四皇子有南宫菩,二皇子手中有兵。但是你别忘了,这天下兵马分权,互相制衡,不止是他陈玄轶一人,还有一人,他也一样可以!”
陈清裕微愣,若说天下兵马分权,他
所有人禁声,不敢回头去看正殿门外,听候通达,于光影扑朔间站定的那一道人影。
大殿太过安静,阒无人声,靖帝心烦意乱坐在御案之后,一个个起先还是能言善道,如今论及正事,满朝朱衣象笏,走出午门外威风凛凛的人,没一个能辩出一二。
他允法三司,连人都安排进去了,就为布控一切,现在袁兆安却死了。
人是在大理寺暴毙身亡,他冷眼扫过下首跪着的身影,大理寺卿郎亦平,他的目光又极其隐晦的瞥向一旁,位列百官之首的左相,那是一个饱含深意,又耐人寻味的神情。
南宫菩沉吟未语,脸色难看,他今早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被气的胸口抽痛,哽在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朝会无果而终,朝退后,章重宫宣召何昭。
“陛下,何大人来了。”云进安将人领进来,通禀靖帝。
这是何昭
屋中因为陈清裕的话气氛沉凝,梁堰和将门上的小缝合好,重新坐了下来悠然道:“宁王殿下早说身边有奇人异士,还能知晓这般绝密,事情不便好谈了吗?”
陈清裕:“王爷肯坐下来说话了?”
梁堰和笑笑:“方才是去关门了,春居苑的门不行,说话漏声。”
“……”陈清裕含着一丝打量之色,看着他,缓缓开口,“此人王爷也认得,只不过看样子六妹并未与王爷提过。”
梁堰和闻言一怔,随后饶有兴致开口:“想不到本王的夫人……还有这种神通广大的能力。”
“五年之前便有北地的人陆陆续续迁往凉州,沿途死了不少人,这其中有官员家眷,还有一些城中守将。蒙军城破时,除了百姓外无一将领受伤,这般规模的调动若是没有上位者的纵容,你认为还会这般顺利吗?北境的事情,有陛下与世家的手笔。”
梁堰和置若罔闻,他又听身旁的声音幽幽道:“如今皇权与世家的关系远不如前,大有分崩离析之势。父皇当年知晓世家的举措,却放任不管,等活人在凉州熬成死人,五年前北境的真相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世家暗藏祸心,父皇包庇,他赐下的一切殊荣是为了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若日后我能坐上那个位置必然不同……”
“宁王殿下,”梁堰和面无表情,语气平静,甚至是有些嘲讽,“您也说了,那是日后。况且如今陛下身体康健,亦还在位。”
陈清裕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他没料到梁堰和敢如此说,
“定远王是想造反吗?”
梁堰和沉吟片刻,眯了眯眼:“宁王殿下想吗?”
陈清裕突然有些拿不准主意,若有所思的试探开口:“王爷愿意帮我?”
房中一片沉寂,半响过后,梁堰和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本王暂且还不想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清裕如何能听不出来,对方这分明就是在耍他!
或许梁堰和从头至尾都不在乎这个消息是谁说的,也压根没打算和他合作,他就算搬出自己的妹妹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他居然还信以为真过。
梁堰和没有在这继续浪费时间,想要的东西知道了,就直接打道回府。马车轱辘在青石板地面发出声响,又渐渐隐在了人流如织的嘈杂中。
日暮西山,即将夜里笙歌。
梁堰和在翻几页信纸,文人墨多,一句话能隐晦拆分成许多意思,便有了这几页纸在。
揽玉突然开口,语气有些遗憾:“若是宁王肯在多说些什么便好了。”
“他也就知道这么多。”梁堰和将何昭如何毒死袁兆安,又如何在靖帝面前推卸责任的汇文看了一遍,唇角掀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调懒散的说:“他若是什么都知道,便不用着急了。”
揽玉微愕,“那凉州偌大,我们如何找得到?”
“家里不住着个知情的吗?”梁堰和没有一丝表情,甚至气得有些想笑,“回去问问不就好了。”
马车回到定远王府时,门庭已经亮了灯,梁堰和沉默着一言不发,他自下了马车步伐极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在他身后跟着府上静听吩咐的管事一干人等,人数之众都是向着未央居去。
远远望过去气势骇人的紧,窈琦瞠目结舌的跑回屋:“王爷、王爷带了好多人过来!”
陈轻央瞥了一眼门厅的位置,继而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缓缓开口问:“你来猜猜这么多人是兴师问罪,还是秋后算账?”
窈琦顿了顿,惭愧低头,“奴婢只习字,未通读过书不太知道这二者该如何判别……”
陈轻央抬了抬眼皮,扯了嘴角说:“没什么区别,都是来找我麻烦的。”
窈琦小了声问:“那敢拦吗?”
“你先出去吧,”陈轻央放下杯子,讽笑了声:“这是他的王府,前面他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容着我折腾,现在若在拦着我担心他把我住的地方都给拆了。”
此话不假,梁堰和也正有这打算,先拆了将人请出来,待说了话在给她把屋子建回去。
然而穿过长廊蜿蜒,绕过几个朱红色廊柱都未见有人,清辉与沉寂伴着夜色戚戚,那股气也随着他这般走下去消失的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