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轻央 > 5060

夕阳黯晴碧,翠深空明灭。
梁堰和进屋之后,残阳铺映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他站在床沿处,垂着眼帘,眸中含纳着少女的全部。
郎中诊脉过了许久,先说这只是梦魇之状,随后又道明是受了风寒,调养几日便好,此刻的少女躺在床上,身影只占了极小的位置,许是喝了药正在散热的缘故,她浓密的青丝间此刻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秀美眉眼紧蹙,极为不安。
指尖抚上少女莹腻的额面,将蹙紧的眉一点点抚平,好似在嘉宁山时,她就从未舒展过眉眼,面对世人永远是谨慎又谦卑的模样,有时这里面有着连他也难以辨明的真假。
侍女为床上的少女重新换过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他用帕子将她头上的汗珠沾走,就这般周而复始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恍惚间竟看到那日孟氏诧异的神颜,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合,随后又慢慢剥离,分割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模样,梁堰和坐在床边,半响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描过少女的脸廓。
眼中异色更浓,因为,陈轻央与孟氏完全不像。
当初陈轻央问他可知晓京城街井的那些传闻,他初入京时实则还听过一个传言,六公主之所以遭了圣上厌弃,便是因着皇子皇女众多,然这六公主最不肖似圣上之顾。
孩子不像爹,难怪失了宠爱。
然而她与那孟氏也实在不像,如此一来,她为何会认为那孟氏是她母亲?
正当他准备重新清洗一下手中的帕子时,忽然,床上的少女眼睫轻颤,似乎是要醒了。
一只薄劲修长的手,轻轻压在了她的细颈侧,抚慰的摸了摸,似得了极大的安抚一般,少女又安安静静的沉睡过去,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梁堰和轻轻移开手,重新替她掖好被子,悄无声息的从屋内退了出去。
“见过主子,”门外侯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暗卫,在梁堰和出来的那一刻,连忙回禀道:“前日,孟氏似乎是在家中祭拜,在化宝盆中烧纸时,吓到了那黄肇的长女,受了惊厥,夫妻二人还因此大吵了一架。”
梁堰和目光垂落,于黄昏中衬出他眼尾的那抹凌厉若隐若现,“可知祭拜些什么人?”
暗卫不敢有所隐瞒,连忙据实已告,“她是从房间取了一幅画来烧,嘴中念念有词,接着又烧了许多纸下去,此事她做的小心谨慎,似乎很害怕被人发现,黄肇的长女来时,她二人还争执了一番,属下本想趁乱将火盆的东西取出,然而那画架实在太脆了,只剩下一摊黑末在。属下当时还依稀听见黄肇与孟氏争执时,曾说了一句话——”
“——放着一个早死之人念念不忘,却对自己的儿女不闻不问,莫不是真以为你是那位公主的……娘。”
话音一落,梁堰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薄唇轻掀,轻笑出声,“这黄肇也是个会说话的嘛。”
他眼中的那点弧光在说完这番话时,骤然冷却。
脑海中莫名想起了那个长相木讷,甚至与他们在一起时十分寡言无措的男人,他当时战战兢兢的向自己敬酒,多有谦卑讨好的意思,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一面。
还有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冷言:“给我盯着孟氏的一切举动,还有那个黄肇,带着一个女儿居然敢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让李献过来见我,另备两匹快马,今夜我要离城。”
日头彻底偏西,仅落下的一道昏暗黄线也渐渐浓于这泼天墨夜中。
随着烛火燃烧,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惊的陈轻央自迷茫中醒来,她虚虚晃晃抬眼,来不及看清身在何处,雾眼前是一团团明黄的圈影,待适应了这种感觉,她被一道嗓音惊扰。
“醒了就喝药。”
她睡得有些久,颈骨酸酸胀胀的生疼,她一抬手去揉,扯上后背并着肩胛的地方,连着胃里都有些不适,喉间冒了些酸水,那白瓷如玉的面容比之前更加难看了,嗓子被刺的一阵酸楚,她喑哑着声说:“多谢。”
她被扶坐起了一些,手中捧着碗,默不作声的喝,快要见底了,
梁堰和伸手的动作一顿,那碗底浅浅的一层药渣,连着最后一些汤底一并被喝的干净。
当初,他见过楚山河如何哄着楚玉婉用药,男人高壮威猛,却是耐着性子温和言语,哄着亡妻遗留的女儿,他说沉渣泛苦,那便不喝了。
自那以后楚玉婉每每用药,总会遗漏一些,如果被发现了撒撒娇,楚山河也便不计较了。
若是这药让那时的楚玉婉喝了,她恐怕能将楚山河直接闹腾成一片白发,而这事在陈轻央做来却显得那么平常,好像…他从未听过她喊苦喊累。
也不曾听闻过她有什么抱怨。
就连新婚前从冥山归来的路途之中,他为她上药时,似乎她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那次的她几乎是遍体鳞伤,找到她的时候,他就像是见到一个快要死掉的人,那是会让人不自觉心惊胆战的害怕,然而她所表现的所有冷静,都让人不由得遍体生寒,就像是……一个毫无情绪,提线支配的木偶。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澄澈明晰却有些空冷的眼眸时,如同被电流穿袭心脏,这种细微的震颤蔓延全身。
细细密密的画面此刻在脑海浮现,如抽丝剥茧般从记忆深处一点一滴的拾取、衔接,属于五年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在此刻又一次的涌上了心头。
这份凝视足足维持了好久,陈轻央以为他是等急了,有些迟钝的将药碗递了回去,“麻烦了。”
又是一阵泛酸涌上来,还有些腻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她问了一句,“我睡下的时候,喝了些什么吗?”
梁堰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碗,抬眼望向她,“你身边的侍女似乎给你熬了一碗汤,大夫说了空腹用药伤身。”
陈轻央的眸子惊疑不定,抬高了些音量叫道:“窈琦!”
窈琦连忙走进来,回话道:“殿下,您找我。”
陈轻央强忍着恶心,手指紧紧抓着垂在腰间的被子,面色难看至极,“今日熬汤用的什么佐料?”
“虫、虫草花,”窈琦颤了颤,硬着头皮开口,“可是这汤底有什么不对的。”
几息之间,那种恶心的感觉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淡了一些说:“没有,你先出去吧…”
梁堰和将碗交给那个侍女,待人离开后,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抚上了对方红润的唇瓣,轻轻一摁,上面是一点灰褐色的药渍,接着肉眼可见她的瞳孔紧缩,像是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一晃,从而引发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颤抖,十分反常。
就算是得了个风寒,身体比常人更为虚弱,也不至于一个动作就出现这般惊厥的症状。
梁堰和目光一冷,那是心中的猜测在一点点被证实的沉郁冷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风寒之症了,他握着她的双肩,强迫般的叫醒了她,声音低沉且清晰,“陈轻央!”
不知是肩膀的剧痛拉回了神,还是察觉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双清亮的瞳目,渐渐冷静了下来。
很快,那双眸子彻底恢复如常,眸光映着一丝怅惘失神,她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说了一句话,“抱歉,我可能是生病了,我方才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烈的肉腥味,我以为我好了,没想到又开始了……”
她说着话,有些语文伦次,却不妨碍面前的男人听清。
直至声音越来越小,男人说话声如清玉击石,泛着能抚平躁动的冷冽,他轻拍她的后背,眸色清润温和,“我让揽玉将东西端来,亲自看一眼,能不能让你舒服一些?”
陈轻央面颊的热浪褪去,最后摇了摇头。
失怔的瞳孔看上去显得一片荒凉无比,没有什么是比直面残躯更为恐怖的事情了,她曾经亲眼见过无数的虫子,慢慢掏空一个人的身体。
那个人和她说,在这里死去的人,迟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想活着就不能饿死,这些腐尸肉块,她都能吃。
她被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生理强迫着她进食,直到她看见一个碎块上面纹着一朵残缺不齐的花,顺着熟悉的纹理一点点往下,而那消失的花瓣,此刻正穿过食道,成了她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这种感觉太恶心了,恶心到她只是回想,便忍不住浑身战栗;恶心到这么多年,她始终记着这个味道。
她默不作声合上眼,合盖万物以前,她最后看到的一幕,是男人清隽的面容。
紧接着,那是一张有些冰凉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并未合严,只是很轻柔的一吻,随着男人说话的声音,唇瓣轻张挪动,几乎是微不可察的说话声,一字一句却又那般声声入耳,
“生病了不要紧,我们吃了药,好了便没事了。”
泪意润湿眼眶,顺着眼尾的弧度落下一道晶莹的弧,他轻沾去了她眼尾的泪线——
作者有话说:啾啾啾
这是一个没有纠缠、且温柔无比的触碰,湿咸的泪珠滴在唇缝相交的地方,被渐渐凝干,又不知过了几时,只闻蛩响砌吟,如碎玉落盘声,如丝如缕。
空气里流淌着缠绵缱绻的气氛,缓缓飘散。
此时,从窗缝漏进的冷风,带着些许初秋的凉意,瞬间让人清醒。
梁堰和略微撤开身体,凉意在两人间流窜,紧接着他忽然被定在原地一般,垂眸微凝。
他看见,少女的下巴抵着他的胸膛,冷汗涔涔地伸手抱着他,白如凝脂的面,几缕发丝就这样凌散的落在耳边,他听见少女示弱又和软地开口,“你今夜能留下来吗……”
说不清这一抱传递了什么,然而只是转瞬之间,他下意识的感觉肌肉无声紧绷,手掌搭在她的腰间,按在了那下陷的腰窝处,灯光下她消瘦的背脊,落成了一道柔美的弧,是那么的脆弱、不堪折。
他不止一次丈量过她的腰,却从未有一次有这般直观的触感,婀娜楚楚,娇莹美玉。
他们是夫妻,他此刻就算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才是正常的,况且他们已经成婚这么久了,都为真正有过。
想到这他眸色转沉,新婚夜的喜帕无长辈查阅,但是时间久了,若无子嗣,的确容易叫人说道,他不惧帝王拿他子嗣做文章,甚至此刻心中忽然觉得,有个属于他二人的孩子也不是不可。
屋内明晃,偏这一隅昏昏暗暗,重新低下头去,为她将露了半截腰的小衣下拉了一些,那个微微闪烁的眼神是最后破开的城防,又或许是那种无枝可依的依赖感。
叩在心扉,让人忍不住靠近。
势如破竹的趋势,如雨点落下,陈轻央紧张的抓着他的衣领,眼睫合着轻轻地颤。
她感觉肩头有些许冷,是被蹭落下的衣领,胸前紧挨的衣料有些硬,她伸手握地很紧,那揉皱的衣领被她的掌心洇湿了些润意,后背被抬起了一些,压在身下的衣服被一只手轻轻一勾,又重新遮了回去。
梁堰和伸手,挡住了那莹白温软的春色,眼神深邃寒凝,动作却是强硬至极,握着她的腕往上,直至触着手,指缝穿插,微微合拢,紧扣。
男人的仍旧是穿戴齐整的模样,只是乱了呼吸和节奏。
这种克制又紊乱的亲密,让人难以适从,陈轻央却没有躲,而是咬着唇,用了更多的力气,去握住他的手,她怕一喊停,今夜就真的这样了,她不想放他走。
临了禁制门关,迭堆浪潮的感觉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她睁开有些朦胧的视线,呼吸早就乱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也不知道这种眼神代表什么意思,不然她一定不会用这个眼神去看一个男人。
脑海里的弦私倏然绷紧一瞬。
梁堰和松开一只手,骨劲匀称的手背上有几道浅弧的月牙印儿,他低头看了许久,蔓延的愉悦昭然若揭,薄唇微展,笑意浅然。
陈轻央感觉声音有些哑,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道黑暗落下,是那双她也想一探究竟的手,落了下来,完美无暇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轻声问了一句,“不继续了吗?”
梁堰和低着头看她,神情有一瞬间的龟裂,偏偏语气是平静到不能在平静的沉稳,只是那微微泄了的颤音、还
有手背爆络的青筋,还是将他给出卖的一干二净。
他眼里携卷风雨的欲,止戈不惜,湮灭在最深的浓骤中,呼吸渐渐趋于平缓。
“方才是我的不对,大夫说了你应该好好修养。”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庆幸大过失望。
这也是她
夫人这番话真的就只是……无心之举的随意一问吗?
“怎么一路走出来跟丢了魂似的?”影九一回神,不知不觉已经见到了扶屿等人,她连忙收敛了心神,过去令命,只听扶屿问:“这几日没出什么破绽吧?”
影九的目光转向扶屿,犹犹豫豫开口:“这几日我守着夫人,从未透露过主子的半点行踪,然而夫人好似知道,主子其实…并没有在凉州内。”
“她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便不需要你守在那了,”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传出,随后挺拔的身影从门后而出,他身上穿着玄衣,头戴兜帽,流畅的下颌线条隐匿在光影之下,褪去了些锋利,声若寒蝉。
暗卫几人同时行礼,站成一排。
梁堰和将一张空白信封丢给扶屿,吩咐道:“去查一下上面这个名字。”
扶屿惊疑:“是这次重返宣城找到的线索?”
“也算是,那黄肇恐怕算不上是什么普通人,这个名字便是从他那寻来的。”
他脑海中回想起在宣城的那一夜,窗室外,鬼灯一线悬梁挂壁,如影随形,他当时原以为是什么窃贼,现如今在回想起来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黄肇。
而且,就在他前夜去往宣城时,那黄肇就十分的行事诡异,明明是深夜,他不在房中待着,而是去了库房,取了一物。
他当时拿着这些东西,就一个人跑去了后山,等他们赶去时,只见后山被烧了一小片灰烬在那。
多数东西被烧的看不清痕迹,唯有装东西的匣子,内置很深,隔膜厚实,依稀能看清内里刻上的三个字。
正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名字。
极有可能的,那些被烧之物,都是这名字主人的东西。
黄肇为何会这样做?
又简单的吩咐完事情后,暗卫领命各司其职,唯有影九还留在原地,她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无巨细呈禀。
梁堰和听了未置一词,他心中明白得很,这过去一段时间,他与陈轻央几乎是同吃同住,他下的种种命令,也并没有刻意隐瞒。
她会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良久,他出声道:“这几日你先去寻玉婉,至于城内暂时不用回去。”
这浮于表面的最后一丝风平浪静,他们默契的谁也没有主动打破。
那不动声色涤荡着的,远是难以掌握的暗涌。
……
次日清晨,陈轻央照例打开屋前大门,她不动声色的看向两旁,那些闲来挑担在她家门口卖菜的人,今晨起便没了踪迹。
想来是梁堰和已经回去了,那些人应当算是彻底放心了。
她给了窈琦一些碎银,让她去买些新鲜的果蔬,又将大门外清扫了一番,正准备回去时,她遇到了邻居买胡饼的大娘。
大娘手中挽着篮子,面上盖着一层保温的布,眯缝眼笑,“吴夫人今儿起的真早。”
陈轻央面上浅浅勾了些笑意,与她道:“前些日子着了凉,好几日不曾理事,今儿得好好整理一番。”
“我这新做了些胡饼拿去卖,这街坊就差你一家没尝过了,”她伸手拿着油纸往棉布下掏,摸了两个热腾腾的饼子出来,往她身上递,“我家这味做的可新鲜了,你且尝尝,若是觉着好吃,下回可得光顾一番我的生意!”
这胡饼生意,哪一次不是一开摊便被一扫而空,如何用的上她来光顾。
烙饼中夹着鲜烤的羊肉,被撒上精鲜的调味,不闻半点膻味,她掏钱出去递给大娘,笑了笑:“许久之前便听过您这胡饼做的如何好吃,倒是被我赶上趟了,向大娘买两张尝尝鲜。”
她将铜板送出去,卖饼大娘岂有不收的道理,唇缝扬的更高了,声音是发自内心的热情,“我家的味道那定是不会叫夫人失望的,夫人只管尝尝,好吃了一定在买。”
陈轻央抿着笑,好不容易将人给送走。
恰好买了东西回来的窈琦见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殿下平日不是最忌荤腥的吗,今儿怎的……
陈轻央将胡饼拿进去,淡定的坐在桌前等待。
她叫来窈琦,让人将后院的门打开。
窈琦越发疑惑,“是出了什么事吗?”
陈轻央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桌上胡饼推远了些,说道:“王爷今夜回来。”
窈琦愣了一下,明显地有些将信将疑,却是不敢耽搁的连忙去做。
时间很快的日暮偏重,渐渐地昏黄一线,直至坠夜。
主仆二人简单的用完饭,陈轻央让窈琦将胡饼拿去加热一番。
胡饼上桌好一阵,若是在热上
时维九月末,岁奉山夜起南明离火,乍夜间人影徘至,如魑魅魂飞,传言浅浅动人心,流于坊间,人心惶惶。
–
天凉降温,风吹的有些刺人,陈轻央从外间回来时,正巧遇见了卖胡饼的大娘。
大娘心有戚戚,眼中有未退的担忧,她腕臂未挽篮,只是如寻常走街。
在路口遇到陈轻央,她简单的讲了两句话,半响支支吾吾开口,“你家男人听说也是在岁奉山上做工?”
陈轻央的头发松松束起,露出了一张明媚的脸,她朝大娘颔首,“是啊。”
闻言,大娘神秘兮兮将她牵至一旁,低声紧张道:“大娘多嘴一句,你若是有法子便赶紧将你家男人给叫回来,那岁奉山不宁静,之前便传的神秘兮兮,寻常猎户都不敢山上,如今听说这山里面有人在影壁上见过…见过鬼!”
陈轻央适时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眨了眨眼,好奇看着她,“闹鬼?这好端端的山里头怎会闹鬼?”
那大娘见她这小娘子现在还半信半疑的,也不由得急了,她心有余悸开口:“实不相瞒,这事我起先也是不信的。但是…我家男人,前日偷偷进山了,他亲眼所见,夜里好几团鬼火!就在半空中浮动,还有影壁,那影壁就是一面悬崖!山头有人影子,那不就是鬼魂在飘!”
她说完,本以为这小娘子怎么着也会被吓到,谁料她只是沉思的点了点头,“多谢大娘,这件事我已知晓。”
见劝不动,她也不在这执迷,就要离了这路口去寻以往的街坊。
陈轻央回屋时,面对上窈琦的目光,轻轻开了口:“怎的这幅表情?”
窈琦犹豫地说:“您与王爷离京许久,奴婢也只是当心多生事端,况且这凉州又出了事,实在是不安宁。”
陈轻央目光轻扫,将侍女脸上的担忧尽收眼底,那如同寒刺侵染的神情碾着人,叫窈琦将头埋得更深了,
“我让你去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窈琦心中有鬼,两只手紧紧绞拧在一起,掌心都要被扣烂了,
“还…还未,跑了好几家药材店,都说有几味药不好寻,要在备上一两日。”
救人性命的东西马虎不得,他们筹备了这般久,也就只是两日耽搁不下多少时间,陈轻央眯起眼睛,没在多说什么让她先出去。
待人离开后,她屈指叩桌招来了一个暗卫,少年不动声色翻窗入内,跪伏在地上道:“参见夫人!”
陈轻央丢了一张单子给他,她有些沉倦的揉着眉眼间,淡声道:“你去跟着我那侍女,且注意看她所购置的每一味药,与这张单子上的是否属实。”
暗卫令命,在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后,随即又悄无声息匿去。
此时正值午后,她将内院简单的收拾了一番,眉心直跳,总觉着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股子不安,自始至终萦绕不散。
这种感觉直到夜里也不曾消失,寂静的深夜里,她只觉着心中惶惶不安,未得一丝好眠。
顺着窗台望出去,透月不知何时隐匿,夜星如萤。
直至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声音不像是暗卫的,她的耳力向来很好,手静静搭在窗台沿边,望着正门的方向,她凝息静候片刻,很快的门被敲响。
那是极富有规律的叩击声。
窈琦就睡在次间,却是听不见这般动静,她走出屋子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隔间轻微的鼾声传出。
她起身朝外走去推开门,黑凌凌的夜色笼罩着是一个扮相普通,老实长相的男人,她曾在定远王府见过此人。
只是无缘无故,这人怎会来寻她?
她的神情有些生疑,对面那人也是一脸怔然,似是没想着开门见到的会是陈轻央。
他连忙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落叶席卷,她微微迷了眼睛,侧身让开,“先进来说话吧。”
子夜外头会有更夫,若是被撞见了只会更加麻烦。
那人一进来,陈轻央便撞见他衣摆处的血迹,随着他身形走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面色一改,瞬间冷凝:“如何受的伤?”
被问话的人不敢耽搁,白着一张血迹斑驳的脸,着急道:“回夫人的话,是今夜城外遭来了大批杀手,扶屿大人带人将杀手引走。
望着一片影影绰绰的竹林,夜色之下显得静谧至极。
提吊在梁檐下、被风吹打得巍巍颤颤的灯笼,如同挂着一个暗红地血色骷髅,刹那间的诡异,涌映着夜色的光,冷不丁的让人毛骨悚然。
她脑海中图纸的印象很深,这里督造的青瓦舍院,不大也不小,虽未提前摸走过一遍,但是也不至于叫人晕头转向。
扶着墙,手指摸着一寸寸砖缝,她记得开门的撬锁正在这其中一块上,松动的碎屑随着她指尖游走的动作簌簌落下。
压在一块缝隙明显的砖上,往下一按,周围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变化。
那人在骗她?
陈轻央站在原地,心中警惕看着四周,直至一片烛光缓缓在她眼前拉长。
若不是此间昏暗,又加上月影被遮,叫人实在是很难发觉这里的异样。
那是一处藏匿极深的石板,此刻由内而外,打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陈轻央心中一怔,滋味咂摸,能在此修建一个这么隐秘的地道,定然是事先就做足了准备。
许是从楚玉婉‘病起’开始,又或是更早之前就有这计策,这般长的时间里,他却什么也没有告诉过自己。
倒是城内那处宅子简直是干净的可怕,更别说什么藏身的暗道了,她若不警醒着,那墙又矮,是否半夜随意什么人都能翻墙而入了。
陈轻央心情难辨,她缓缓靠近那个暗道处,掀开石板很是灵活的走下去,脚踩在最顶上的一节木梯,足足下了四五层台阶这才踩实在地面上。
她随身出门时很是仓促,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进。
一柄冰凉的长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多年的经验告诉她,这是一柄出鞘且锋利的长剑。
楚玉婉既然会藏身在这,那守在这的就不会是刺客,只会是梁堰和留下来的人。
低沉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深深戒备,
“你是何人!”
只短短一瞬间,陈轻央在心底念头骤转,她可以擒了这个人,压着他去见楚玉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拿剑架着,又或者她现在可以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佯装今夜她从未来过此地,在折返回去杀了那个侍卫,也就不用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
须臾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楚玉婉呢?”
她问完这句话,便有人打着光走过来,是一路随侍楚玉婉身侧的那名侍女,突然见至这一幕,尤其是在看到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影时,愣得她措不及防惊叫了一声,“六……六公主殿下……”
持剑的那名暗卫面色一变,连忙收剑,慌乱地说:“殿下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
陈轻央不着痕迹收了软剑,同那如见鬼的侍女道:“你家小姐呢?带我去见她。”
小侍女怎的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陈轻央,慌乱下,她六神无主领着人走进去,这条隧壁很深,足够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昂首挺背前行。
走进来这,她终于见到了楚玉婉。
少女穿着一件杏色裙衫,干净又整洁,那双眼睛无不透露着清澈温柔的印记,陈轻央脚步一僵,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在原地硬生生的停驻了几息间这才走上前去。
她明明记着,那个侍卫说的是刺客突袭,扶屿引走了一波人,
回城的路上,陈轻央有意顺着来时的路去寻,搜了一回后,那侍卫果然不见了踪迹。
她不便在外耽搁太久,久寻不见人后,匆匆赶了回去。
院子未挂灯,又黑又静。
宅院不大,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不会叫人错漏。
窈琦随着采药郎去了下首的小县取药,岁奉山上拜她所赐,人人皆在鬼门关走过一圈,而这能救人命的药就在她给窈琦采纳的药单之上,也正是这样才叫她放不下心,派了初七跟着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