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撤诉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那日,楚锦瑶正在书房里和裴霁商量棋牌室的事,听见声响,楚锦瑶从书案前抬头,就见芙蕖匆匆进来禀报:“夫人,沈学子来了,说是要见夫人。”
楚锦瑶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裴霁一眼,“估摸是关于小叔的事,也可要陪我一起去见见?”
裴霁点点头:“好,我陪你。”
说罢,两人起身一同往前厅走。
刚到门口,便见沈砚神情不安的坐在椅子上,身边的沈母,亦是神情拘谨。
见楚锦瑶进来,沈砚连忙从座椅上站起,一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夫人。”他面带愧色说道,“草民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也是来告诉您,京兆府的状子,草民已经撤了。”
楚锦瑶连忙示意芙蕖去扶,沈砚却不肯起。
“夫人,容草民把话说完。”他附身磕头,额头却久久未从地面离开,“当日之事,是草民一时糊涂,诬陷裴五爷,愧读圣贤书,愧对母亲多年来教诲,这些日子,草民夜不能寐,觉得唯有当面谢罪,才能心安。”
沈母坐在一旁,不知何时已经泪流面满,想要起身将儿子扶起,有又知道这时沈砚该承担的责任。
楚锦瑶摇头叹息:“沈公子,起来说话,跪久了对你身子不好。”
沈砚这才在芙蕖的搀扶下站起身,仍是垂着眼,不敢直视上首之人。
楚锦瑶请他们坐下,见他们心惊胆战地做好,才温声问道:“沈公子伤势如何了?”
沈母连忙答道:“多谢夫人挂念,如今砚儿已经好多了。胡太医说再吃半个月的药,就能大好。”
“那就好。”楚锦瑶点点头,又看向沈砚,“撤诉的事,沈公子想清楚了?一旦撤诉可要受笞仗之刑的。”
沈砚抬起头,目光坚定:“草民已经想清楚了,本就是草民诬告,岂能一错再错,至于周德茂那边,草民也写了证词,按了手印,届时一并交给京兆府,有了这份证词,夫人若想出口气,也方便捉拿周德茂归案。”
楚锦瑶接过芙蕖递来的证词副本,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沈公子深明大义、知错能改,前途必定光明。”
沈砚慌忙起身行礼:“夫人谬赞,是草民有错在先,夫人不追究,已是宽宏大量。”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砚便告辞了。
临走时,沈母鼓足勇气上前拉着楚锦瑶的手,连连感激,“夫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子两人定会牢记一辈子。”
楚锦瑶拍了拍她的手,“婶子别这么说,只要你们往后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送走沈家母子,楚锦瑶站在门口,转头对芙蕖吩咐道:“去请小叔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芙蕖猜到是什么事,躬身应声离去。
裴霁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问道,“你要告诉小叔?”
“嗯。”楚锦瑶微微颔首,“沈砚撤诉,这件事算是了了。这些时日,小叔一直被关着,想必心里也十分着急,如今事了该让他知道。”
裴霁点点头,叹气道,“希望经过这次的事小叔能长个记性。”
裴修瑾来得很快。
这些日子他被关着,不许外出,吃也吃不好,睡觉不着,以至于整个人瘦了一圈,就连下巴也因无心打理,竟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全然没了往日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一进门,他便急切地问:“侄媳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京兆府又来找麻烦了?”
楚锦瑶摇摇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沈砚撤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修瑾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叔?”楚锦瑶唤了一声。
裴修瑾没有应只见他的嘴唇慢慢颤抖,眼眶渐渐泛红,然后,毫无预兆地,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小叔!你去哪儿?”楚锦瑶连忙追上去。
裴修瑾不答,脚步走得飞快,穿过回廊,一路往隔壁老宅走去。
楚锦瑶和裴霁快步跟在后面,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裴修瑾径直冲进了老宅的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在供桌上。
裴修瑾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爹!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儿子不孝!儿子没用!”
他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儿子读了这么多年书,什么用都没有。不但没能光宗耀祖,还给家里惹了祸,害得人家差点丢了性命。害得侄媳妇四处奔走,替儿子收拾烂摊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声:“儿子就是个废物!爹,您当年怎么就生了儿子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楚锦瑶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裴修瑾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裴霁想上前,却被她拦住了。
“让他哭吧。”她轻声说道,“小叔憋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发泄出来,我们还是不要阻拦。”
裴修瑾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最后,他哭累了,直接瘫坐在地上,靠着供桌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见他清醒稍稍平静下来,楚锦瑶这才走进去,在他身边蹲下,递过一方帕子。
“小叔,擦擦。”
裴修瑾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抬起头,眼睛红的吓人
“侄媳妇,”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霁儿,也对不起沈砚。若不是你,我与沈砚这辈子都会毁在我自己手里。”
楚锦瑶摇摇头:“小叔,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沈砚撤了诉,罪魁祸首也很快就会被捉拿归案,您也不必再自责了。”
“可是……”裴修瑾自暴自弃道,“可是我真的太没用了,什么都不会,读书读不好,学武学不会,没有仕途没有,只会连累家里人。”
“小叔,”楚锦瑶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您不是没用。上次茶楼被人砸,是您出手救了晏儿,护住了铺子,您有胆识,有担当,只是还没找到该走的路。”
裴修瑾怔怔地看着她。
“等这件事彻底了了,您若是不愿继续求学,可以跟着我学,”楚锦瑶提议道,“学看账、学打理铺子,或者出去看看,看看裴家人守护的江山。”
裴修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侄媳妇,”他哽咽着说,“你真的愿意教我?”
“愿意。”楚锦瑶点头,“只要小叔肯学,我倾囊相授。”
裴修瑾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跪直了身子,对着供桌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侄媳妇说愿意教我!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学,再也不给你们丢脸了!”
楚锦瑶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男人,却哭得像个小孩子一般,忍不住感慨。
不知何时,裴霁蒲团边,扶起裴修瑾,宽慰道:“小叔,先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以后的事,慢慢来。”
裴修瑾点点头,在裴霁的搀扶下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他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楚锦瑶一眼,“侄媳妇,谢谢你。”
楚锦瑶笑了笑:“小叔别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