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死寂,沉沉压下,连呼吸都显得清晰可闻。
三叔公沈敬山枯瘦的手指轻叩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这位执掌沈家数十载的老人,望向沈言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半分对寒门孤子的漠视,只剩审视璞玉般的沉凝与考究。
他七十余载人生,见过刁民无赖,见过乡绅圆滑,也见过无数趋炎附势之徒。
却从未见过一个衣衫破烂、寄人篱下的少年,能在满室威压之下,镇定如斯,条理分明地翻覆一桩已成定局的“铁案”。
沈言垂手静立,破旧粗布裹着单薄身形,脊背却挺得笔直,稳如磐石。
无半分得意,无半分邀功,只剩刑侦者面对真相时,刻入骨髓的冷静。
“蒙羞千古……口气倒是不小。”
沈敬山缓缓开口,声线沉如古钟。
“沈言,你既敢言此案有疑,便当着全族,把来龙去脉说透。”
老人目光一厉,寒意漫开:
“真凶是谁,你若能指认出来,老夫今日,便给你一个公道。可你若是信口雌黄,老夫便按族规,乱棍将你逐出沈家,生死由命!”
全场屏息。
有人等着看他身败名裂,有人等着看他被严惩,也有人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沈虎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错。
方才被沈言轻描淡写一撞便踉跄失态的屈辱,仍在脸上灼烧。
他咬牙切齿,只等沈言词穷,便要上前狠狠折辱。
里正沈万财心脏狂跳,后背冷汗早已浸透衣料,强撑着厉声喝道:
“沈言!休要妖言惑众!柜中银子乃是我全家积蓄,除了王二这走投无路的穷汉,谁还会行此偷盗之事?”
“里正又如何确定,窃贼定是外人?”
沈言抬眸,目光平静落在沈万财身上,淡淡一句,直刺要害。
沈万财浑身一僵:“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再简单不过。”
沈言缓步走到木柜前,指尖轻叩柜面:
“其一,铜锁完好无损,无撬动痕迹,窃贼必有钥匙,或是能从容出入内室,绝非外贼fanqiang闯入。
其二,柜角花粉来自夫人后院,粗仆难近,更不可能无端沾身。
其三,能布下这般局,嫁祸于人,必是熟悉你府中布局、行踪,且能轻易接近内室之人。”
三句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堂内众人瞬间醒悟——窃贼根本不是外人,而是沈万财身边亲近之人!
沈万财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你、你胡说!我府中上下忠心耿耿,怎会有内贼——”
“是吗?”
沈言淡淡打断,目光扫过祠堂外围观的人群:
“昨日申时,你府中可曾来过一位年轻访客?青布长衫,腰间系红绳,左手食指有新鲜刀伤,且……在外欠下一大笔赌债。”
轰——
人群轰然炸开。
“红绳、左手刀伤?那不是沈青吗?”
“沈青!里正的亲侄子!”
“前几日还在村口赌坊输得精光,被人追着打!”
沈万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重重撞在椅背上,眼神瞬间涣散。
沈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澈。
这三个月苟活于宗族最底层,他从不是浑浑噩噩度日。
村中人情往来、债务纠葛、闲言碎语,尽被他暗中记在心里。
再加上刑侦本能的信息梳理与判断,论对这桩案子的知情程度,他比三叔公更早看清全貌。
沈青。
沈万财亲侄,游手好闲,嗜赌成性。
昨日借探望之名入府,趁机盗走钥匙,窃走五两银子,事后顺手将嫌疑推给最无依无靠的王二。
一桩近乎完美的栽赃,只差一步,便要铸成冤案。
只可惜,他们遇上了沈言。
“沈青人在何处?!”
沈敬山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厅堂。
“他、他拿了银子便去镇上还债,至今未归……”沈万财面如死灰,声音细若蚊蚋。
真相,大白。
王二瘫坐于地,放声痛哭,血泪混杂,浸透尘土。
“冤枉……我冤枉啊……”
刺耳哭声回荡,满堂族人脸上火辣辣一片。
方才还众口一词,要将无辜之人推入深渊,而拦下这一切的,竟是他们最看不起的寒门弃子。
羞耻、震骇、忌惮,在一张张脸上交织。
沈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望着堂中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的少年,想起往日种种嘲讽欺辱,只觉脸上被反复掌掴,疼入骨髓。
他竟不敢再与沈言对视。
“好……好!”
沈敬山猛地起身,走到沈言面前,上下打量,目光里满是赞叹:
“有胆识,有见地,不愧是我沈家儿郎!”
老人一挥袖,决断利落:
“王二,无罪释放。族中补给两斗米、一串钱,以示安抚。
沈万财,治家不严,纵侄行窃,冤枉良民,罚三月宗祠俸米,闭门思过七日。
至于沈青……即刻派人前往镇上追拿,追回赃银,按族规重处!”
一道道命令落下,公允严明,全场无人不服。
末了,沈敬山看向沈言,语气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器重:
“沈言,你今日有功,该赏。”
沈言微微躬身:“为族中辨明是非,是孙辈本分。”
不卑不亢,心境平和。
沈敬山愈看愈满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沈家每年举荐入衙的名额尚在,老夫修书一封,荐你去县衙做个书吏,你可愿意?”
嗡——
一语激起千层浪。
县衙书吏!
沈家每年仅此一个名额,虽是吏职,却是正儿八经的官家身份,更是踏入官场的跳板。
一步走顺,飞黄腾达并非虚言。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子,一夜之间,竟要踏入仕途?
沈虎目眦欲裂,嫉妒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沈万财垂首不语,心中又悔又怕,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所有曾经欺辱、嘲讽、漠视沈言的族人,此刻望向他的眼神,只剩敬畏与刻意的亲近。
沈言心中微震。
他本以为,今日展露锋芒,能换一份安稳度日,不再任人欺凌,便已不负三月隐忍。
未曾想,竟有这般意外之喜。
他躬身一揖,声稳气定:
“孙儿愿往。定不负三叔公厚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