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律帝医院难得的平静时刻。
李翊俊刚做完一台肝移植,人还站在手术室的更衣间里,洗手服都没来得及换,先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今晚地下室排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金俊莞的回复就弹了出来,简单利落,连标点都省了:“ok”
蔡颂华接着回了:“知道了。”
杨硕亨晚了几秒才出现,大概是刚从产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手消液,只打了两个字:“晚点。”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两分钟,安正源的消息跳出来:
“忙完就过去。”
李翊晙立刻又补了一条:
“张教授呢?别装没看见。”
重症区办公室里,张震川正低头看一份围术期评估单。
那是一位下周准备做肝胆胰大手术的患者,基础病不少,肝功能和营养状态都不好,术前评估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张震川看东西向来慢,尤其是这种还没真正上台、却已经能从纸面上闻到风险味道的病人,他更不会轻易漏过一个数字。
手机亮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拇指在那个闪着光的输入框上停了两秒,最后回了一个字。
“去。”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李翊晙就又在群里炸了。
“各位!看见没有!张教授真的答应了!”
下面跟着一排夸张的感叹号,像生怕全医院看不见。
张震川盯着那排感叹号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尹书荷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几页刚整理好的病历摘要。她一进来就看见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张教授真的答应了”明晃晃躺在最上面,根本来不及躲。
她脚步顿了一下,把资料递过去。
“普外明天手术前评估,我先整理好了。”
张震川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
“这页胆红素趋势你单独列出来了?”
“嗯。”尹书荷说,“李教授明天大概会问。”
张震川点点头,继续往后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尹书荷原本像是打算转身离开,目光却很轻地扫过那还没熄掉的屏幕,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今晚和教授们去排练吗?”
“嗯。”
“真的去?”
她问得很轻,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
张震川抬起头。
“有问题?”
“没有。”尹书荷说,“只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
“李教授前几天还说,您看起来不像会主动去凑热闹的类型。”
张震川看着她,慢慢把手里的评估单合上。
“那我看起来像什么类型?”
尹书荷认真想了想。
“像会在下班以后继续坐回办公室,把第二天所有病历按时间顺序排一遍的人。”
张震川低头笑了一下。
“你对我评价不低。”
“不是啊。”她顿了一下,笑着说,“是事实。”
这一句话出来,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安静得更柔和了一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很浅地弯一下,不夸张,却会让原本显得过于安静的脸一下柔和起来。张震川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极短的一瞬,才重新垂回手里的纸页。
“你呢?”他问。
“什么?”
“今晚下班以后。”
尹书荷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才答:“还不确定。如果没事,就早点回去。”
“嗯。”
他应得很随意,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尹书荷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句“嗯”比前面几句都更温柔。她没再往下问,只顺手把桌上快滚下去的笔推回去。
“那我先去病房了。”
“好。”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张震川一个人。
他低头把那几页评估单重新放进文件夹里,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从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扫过了一次。
地下室。
这个词在前几周对他来说,还是五人组完全内部的一块地方。比起食堂那张桌子,那地方更私密。
而今天,他居然答应去了。
这变化来得很慢,也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尹书荷刚才那句“真的去”,他自已甚至都没意识到。
晚上八点二十,杨硕亨家地下室。
门一推开,里面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潮气和木头味的空气就先扑了出来。灯已经全开了,墙角那台旧冰箱正发出很低的运转声,桌上摆着李翊晙买来的炸鸡和紫菜包饭。更里面一点,乐器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李翊晙抱着吉他坐在最前面,正在边试和弦边哼旋律。他抬头看见张震川,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看看是谁来了。”
“你再吵一点,邻居会报警的。”金俊莞坐在一边,贝斯已经挂到肩上,手指随意拨了一下弦,低音干净地落下来,脸上的嫌弃也随之准时到场。
“你闭嘴。”李翊晙完全不理他,直接站起来,“张教授居然真的来了,这难道不值得热烈欢迎吗?”
蔡颂华正低头整理贝斯背带,闻言抬头笑了笑。
“为什么听起来像我们在办教会仪式?”
“差不多。”李翊晙理直气壮,“要知道,我可是邀请了很多次。”
“你那不叫邀请。”金俊莞淡淡道,“你那叫骚扰。”
杨硕亨坐在钢琴前,低头按了两个和弦,像是懒得加入他们这种永无止境的斗嘴,只在看见张震川时抬了抬眼。
“来了?”
“嗯。”
“先坐吧。”
他说完,很自然地往墙边看了一眼。
张震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墙边多了一把折叠椅,刚刚被打开。明显是临时搬出来的,却又摆得很讲究,不算太靠边,也不至于正卡在中间。
“看什么?”李翊晙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把椅子,立刻接话,“给你搬的。总不能让第一次来的人站着看我们发疯吧。”
“你发疯就发疯,别带上我们。”蔡颂华说。
“这怎么能叫发疯?”李翊晙抱着吉他,一脸受伤,“这叫高水平排练。”
“你先把废话减半,再谈高水平。”金俊莞说。
“俊莞啊,你今天真的很不友善。”
“我哪天友善过?”
地下室里顿时闹成一团。
张震川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明显是临时搬出来的折叠椅。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按理说他该有点局促。至少也该先客气一句“不用特意搬”。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点吵吵闹闹的混乱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里不像医院。却又和医院一样,有种奇怪的秩序。
谁先开口,谁顺手拆台,谁在最吵的时候一句话把节奏拉回去,谁明明话最少却总在最合适的时候把场子接住,似乎都已经是固定的。
他走过去,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
李翊晙立刻很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你不要表现得像终于把小孩哄坐下。”蔡颂华说。
“我哪有。”李翊晙刚说完,自已先笑了,“不过差不多。”
安正源比张震川晚到十分钟。
他一进门先说了声“抱歉”,然后很自然地把手里拎着的烤肉放到桌上,接着走到架子鼓后面,把鼓槌转了一圈握住。
“病房那边怎么样?”蔡颂华问。
“暂时稳了。”安正源说,“彩伦今晚很乖。”
李翊晙一边拆盒子一边嘟囔:“你们儿外每次说‘很乖’,我都觉得后面要跟一个‘但是’。”
“今天没有。”安正源笑了笑,“至少现在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地下室的气氛才真正彻底松开。
一群在医院里永远要把神经绷着的人,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盛大娱乐,而是知道“至少现在没有”的那一口气。
张震川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感觉到这里的松弛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这五个人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他们知道彼此是什么样。
这种转换太自然了,自然到让第一次坐在旁边的人都会觉得,自已好像不该太过拘谨。
吃东西的时候,李翊晙的嘴当然也没闲着。
“张教授,先说好,今天来都来了,不能吃完就跑。”
“为什么?”
“因为这是第一次。”李翊晙说,“第一次最重要,决定以后还有没有第二次。”
“你是不是把地下室当科室面试了?”金俊莞淡淡道。
“我这是仪式感。”李翊晙说完,顺手拨了两下吉他弦,“再说了,今天好不容易多了个观众,我总得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主唱水平。”
“听见没有?”蔡颂华抬眼,“他已经开始自夸了。”
“因为这是事实。”李翊晙答得理所当然。
“这一点确实不是吹。”安正源在鼓后面笑了笑。
张震川偏头看了李翊晙一眼。
李翊晙在医院里说话多,坐不住,笑起来像随时会把整个走廊都带热。可他这会儿抱着吉他坐在那里,倒像整个人严肃了一点,浮着的那层热闹都很自然地落进了节奏里。
地下室的灯光比医院暖,落在吉他边缘和他微微低着的侧脸上,竟让人莫名觉得,这个人大概本来就应该坐在这样的光里唱歌。
“那今天我唱吧。”
蔡颂华忽然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一秒。
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四个人异口同声:
“不行。”
回答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已经重复过很多年。
蔡颂华抱着贝斯,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无辜。
“我只是提议。”
“你的提议每次都很危险。”李翊晙一脸认真,“颂华,你不是不努力,是你的音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说人话。”金俊莞淡淡道。
“就是跑调。”安正源在鼓后面很温和地补了一句。
杨硕亨低头按着钢琴键,慢吞吞接上最后一句:
“而且很坚定。”
这一下,连张震川都没忍住。
蔡颂华看见了,抬眼望过来。
“震川啊,你笑什么?”
张震川看着她,憋着笑说:
“我第一次来,不适合参与这么重要的投票。”
下一秒,李翊晙直接笑弯了腰。
“听见没有?”他拍着腿,“连新来的都知道怎么保命。”
蔡颂华看了张震川两秒,随即也笑了。
这一来一回,地下室里那点原本就松散的气氛彻底被拽开了。
真正开始排练的时候,张震川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五个人明明平时看起来谁都不像会好好配合别人,可一旦真的开始,又会显得这么严丝合缝。
李翊晙抱着吉他,开口第一句一出来,地下室里那种原本还带着玩笑味的散,就一下被他带进了正轨。
金俊莞的贝斯在把低音稳稳托住,蔡颂华也抱着贝斯,和他一左一右把整首歌的底撑得很满。杨硕亨坐在钢琴前,把中间那层填满,安正源的鼓点从后面推着节奏往前走。
他们平时在医院里都各有各的锋利。
可一旦坐到自已的乐器前,那些锋利反而全都顺进了同一首歌里。
张震川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五个人在医院里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样子。可到了地下室,气质居然也能自然地重新排列。
而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就已经觉得这一切很顺。
唱到第二首的时候,李翊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张震川。
“张教授。”
“嗯?”
“你不能只坐着看。”
张震川抬眼。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来。”李翊晙一脸正经,“第一次来更不能只坐着看,不然容易有距离感。”
“你这个理论是现编的吧。”蔡颂华说。
“是现编的,但很合理。”李翊晙说完,转身从小桌边翻出一个小沙锤,递过去,“来,打拍子。”
张震川看着那东西,没接。
“不会。”
“这玩意儿需要会吗?”李翊晙一脸震惊,“张教授,试试就会了。”
“他只是不想理你。”金俊莞说。
“那也得给我个拒绝的理由啊。”
安正源在鼓后面笑了笑,终于替他解围。
“哎一古,别吓到震川。”
“我哪有。”李翊晙不服,“我只是觉得,总不能每次都让他当观众吧。”
蔡颂华偏头看了一眼张震川,语气倒很平淡。
“没关系,你不想就算了。”
这话一出来,地下室反而安静了一瞬。
因为大家都知道,蔡颂华真正的意思是“你可以自已选”。
张震川低头看了两秒那只被李翊晙举在半空中的小沙锤,忽然伸手接了过来。
整个地下室静了半拍。
李翊晙眼睛一下睁大了。
“哇。”他说,“居然真的接了。”
“你再废话,我放下了啊。”张震川说。
“别别别。”李翊晙立刻坐正,“开始,马上开始。”
这一次,再起拍的时候,整个地下室里多了一点很新鲜的东西。
张震川打得不算熟,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生疏。可也正因为那点生疏,反而让这场第一次显得更真实。
他不属于这里很多年,却也没有被隔在外面。
他只是坐在这把刚刚搬出来的折叠椅上,很轻地跟了一下拍子,就已经够让人觉得,这地方忽然多了一点新的东西。
唱到副歌的时候,李翊晙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像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立刻笑了。
“张教授。”
“嗯?”
“你打的比我想的更好!。”
“那是你想得太低。”
“哇。”李翊晙一下拍了拍吉他,“各位你们听见没有?张教授会接话了。”
“你能不能不要一唱起来就这么得意?”蔡颂华说。
“因为我唱得好。”李翊晙答得理直气壮。
“这倒是真的。”安正源笑了一下。
“可惜你废话也一样多。”金俊莞淡淡补了一句。
地下室里又乱起来。
可这种乱和病房里的乱不一样。没有人会因为这点乱慌,也没有谁真的急着去把它按平。它更像一群人终于把白天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
结束的时候,张震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已手里的小沙锤,忽然有点想笑。
很奇怪。
白天他还在会诊室里和李翊晙、安正源讨论术后风险,下午在重症区盯着那位回台病人的乳酸和尿量,傍晚又在办公室看术前评估单。到了晚上,却坐在一间地下室里,替这五个人打着拍子。
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在同一套生活里,换以前他大概想不通。可现在坐在这里,他却突然觉得,这一切居然很顺。
病房、食堂、地下室、值班台。热汤、会诊、吵嘴、监护、乐器、床边超声。白天谁都像在刀尖上走,晚上却还能在地下室里因为一个节拍不准而互相嫌弃。
这种事放在别处,未必成立。可放在他们身上,好像又刚刚好。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安正源先上楼接电话,蔡颂华去门口回神外的消息,李翊晙蹲着收音箱线,嘴里还不停念叨“今天整体很不错”,金俊莞在旁边回一句“就你唱的最差”,杨硕亨则坐在钢琴前慢吞吞喝水。
张震川站起身,把那把折叠椅往后挪了一点,准备顺手收起来。
动作刚做到一半,李翊晙就猛地抬头。
“别收。”
张震川停了一下。
“为什么?”
“下次还要坐。”李翊晙说得太快,快到像根本没经过脑子。说完他自已也愣了一下,随即又像要把语气扯回轻松一点似的补了一句,“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现搬吧,很累的。”
金俊莞头也没抬,淡淡接了一句:
“他那点力气留着说话都嫌不够,别指望他搬椅子。”
“你闭嘴。”
可椅子到底还是没收。
就那么开着,安安静静靠在墙边,位置比刚才稍微往里一点,像它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张震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椅子,忽然没有说话。
李翊晙又低头去缠线了,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像刚才那句“别收”只是顺口一句。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
那把椅子今天没收,下次大概率也不会收。
它从“临时搬出来给客人坐的折叠椅”,慢慢变成了一把会默认留着的位置。
这就是他们。不郑重其事地宣布谁加入,也不一本正经地讲什么归属感。
只是很自然地给你留一把椅子,留一个饭桌上的位置,留一句“下次还要坐”,然后等你自已某一天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已经把你算进去了。